第10章 暗算
他去洗手間換上睡衣出來,尺寸剛好,質地厚實,完全可以外出穿。
白色T恤半袖胸前的小恐龍印花很不錯,挺可愛的。
梵塔若無其事問:“我不在的時候你沒有出門吧。”
“……出了。”林樂一拿出靈體探測板,給他看上面的數字,把前因後果都講了一遍。
這樁樁件件聽起來都在危險的邊緣試探,聽得梵塔頻頻扶額頭皺眉。
“502住的馮姐在幫我查問住戶呢,她馬上來找我,聽聽她怎麼說。”
房門被輕聲叩響,林樂一拉開一條縫,白裙女人悄聲側身進來。
林樂一站不了太久,拉來椅子請她也坐下。
馮展詩有點緊張:“大師,我查到了,除了一層102的八人宿舍敲不開門,其他住戶都好好的,沒有人一睡不醒。八人宿舍裡他們工人倒班,不論白天晚上都有人睡覺。”
“那看來八人宿舍裡有一個人已經被魘靈吸乾了,醒不了了。”林樂一說,“永遠睡下去,直到身體餓死,爛掉。”
“我還問到,二層201房的三口之家家庭不合,女主人經常在輔導孩子作業的時候瘋狂大叫,她老公喜歡打麻將,輸了錢會大發雷霆。這兩個人情緒最不穩定。”
“整個三層也沒人住,三層302房間裡堆了幾個健身器材,有架跑步機,是房東放的,我看見他家的跑步機保修單了。”
“你看見保修單了?”林樂一特別困惑,“你從哪兒看見的。”
“房東出門下象棋,家門沒關,那些表單甚麼的都塞在鞋櫃盒子裡,我隨手翻了兩下,裡面還有水電單,我給你拍過來了,你看看能用上嗎?”
馮展詩拿出手機,把偷拍的照片給他看,忽然見屋內兩人都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她。
“姐,你膽子真大,以前幹哪行的。”林樂一肅然起敬,這不偵探嗎。
“幹過幾年民警……現在給外賣店備菜。”馮展詩摸摸手臂,對於過往不想多言。
林樂一放大圖片細查水電單,發現202房、301房、402房的費用都是零,這幾間房子都空著沒人住。
這棟樓裡的住戶情況就明朗了。
不過,需要特別注意的是,三層302房和六層601房均無水費,只有電費。
302相當於房東的健身房,用點電合理的。
“601房,也就是牛家兄弟對門,只用電做甚麼呢。生活總不可能不用一點兒水。”林樂一對這間房子有疑問,
“我平時和鄰居不來往,也不太確定。”馮展詩說,“但我坐升降梯上去看了一圈,發現六層安了攝像頭,我裝作上錯樓層的樣子,沒多逗留就下來了。”
“攝像頭是牛家兄弟安的?他家有甚麼寶貝嗎還怕被偷。”
“興許是601的住客安的。”
“好吧,接下來就要等待時機了,我估計孩子補習班放學回來,二層夫妻倆才會開始情緒波動,魘靈不附體,我們拿它也沒辦法。對了,展詩姐,這個借你。”林樂一起身把青骨天師搬來,放到馮展詩面前。
“你把天師放在你房間裡,你和你女兒就更安全了。”
那天師人偶是一尊穿道袍的青黑色骷髏,像甚麼邪氣的東西。
馮展詩猶豫著不想接,這東西長得實在嚇人。她從不相信鬼神之說,到現在她對林樂一口中的鬼啊靈的仍然摸不著頭腦,若不是自己女兒確實受他幫助才搶救過來,她也不願趟進渾水裡。
“快拿著,好生供奉,千萬禮待,事後歸還,一定保你平安無事。供奉方式我寫在紙上了,你照做即可。”
林樂一很誠懇,馮展詩接過天師和他的紙條,點點頭:“謝謝。”
“如果你有把握的話,就幫我看看601有甚麼異常。實在為難就算了,我會想辦法的。”
“嗯。”
她吃力地搬著那具沉重的鋼鐵骨架人偶回五層,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我只出門這麼一小會兒,你已經把全樓住戶都認全了?”梵塔一直坐在臥室椅子裡看著他們說話,等人走了才問,“居然還找到一位幫手。”
“小菜一碟。你既然請我出手,事一定給你辦得明明白白。”
“那尊人偶很貴重吧,說給人就給出去?”
“又沒送給她,完事得還我。”林樂一拍拍手回到臥室裡,突然想起來,“你看了她的字嗎?她身上有甚麼字?”
“凌寒獨自開。”
“噢……有趣。盯緊這塊板子,一有動靜我們就行動。”林樂一把靈體探測板立在書桌上,方便隨時觀測魘靈附體情況,然後趴回床板上。
其實他根本不累,精神還振奮著,只是雙腿限制了他的發揮,已經承受不住今天的活動量,不得不隨時找地方坐下躺下緩解刺痛。
“之後小心點,魘靈不是沒有智慧,它們比你想象中狡猾得多,你可能已經激怒了它們,吸食越多精神力,魘靈會相應加強。”既然暫時不需要行動,梵塔也躺在床板一側,枕著雙手靠在床頭,閉上眼睛養精蓄銳。
“梵塔,你在新世界是做甚麼工作的?別說木材店,你也知道我不信。”林樂一坐起來,一點兒閒不住。
“……我的工作很多。”
“那你平時都負責做甚麼?勘探考察新世界嗎?”
“負責證婚,送葬,殺死入侵者,準備祭典,每天都很忙,出來找你這段時間是最清閒的,我其實在度假。”
“證婚?”林樂一想象出穿西裝的婚禮司儀的樣子。
“見證新婚伴侶的結合,必要時候給予指點。安息亡靈,送它們去往下一輪迴。守衛領地,以及準備的各種祭典儀式。”
“見證,是我想的那樣嗎?新婚夫妻就在你面前……”
“啊,當然。有些生物壽命很短,一生沒有見過父母的面,也有些生物由自然滋生,沒有父母,它們找到希望結合的伴侶時都需要我的幫助。”
“噢……很神聖的工作……”林樂一不知在想甚麼。
“是嗎,也許吧,那是我的職責。其實我只喜歡斬殺入侵者,我也喜歡拷問俘虜,但不擅長像你這樣觀察對方的心理,執法者判定我是在單純施暴,所以剝奪了這一項權力。”
林樂一噗嗤笑道:“拷問俘虜?上電椅還是老虎凳。”
“都不是,給你免費體驗一下。”梵塔俯身靠近他,額頭與他輕貼,睜開金色雙眼,顱骨中生長出一縷綠色觸絲,鑽入林樂一的眉骨中央。
像觸電,真正的觸電,劇痛從頭頂貫入,四肢卻不受控制,大腦裡操縱肢體的神經被切斷,只有感受疼痛的區域被一股黏液啟用。
這疼痛並非梵塔主動施加的,而是林樂一腦海中儲存的記憶。
那些深藏於記憶深處的劇烈疼痛的影象片段被強制回放——
裝有安非他命的注射針管。
掛著血肉的手鋸。
一條文字框:“@萬,雙腿。”
一閃而逝的三個碎片影象同步進梵塔的大腦,他瞬間斬斷觸絲連線,知道不能再繼續探尋下去,這些片段如果拼湊完整,會讓林樂一即刻崩潰。
他只是開個玩笑,小孩子的記憶能有多殘酷?無非是被老師訓,被父母打。
梵塔懊惱極了,他總是忘記林樂一缺少雙腿和左手的事,畢竟這孩子真的很開朗。剛剛到底怎麼了,自己竟會鬼使神差做出這麼不理智的事情?
林樂一眼神失焦,僵硬地跪坐著,一層水霧在眼瞼中將溢未溢。
過了十幾秒,林樂一的眼睛重新聚焦,看清梵塔謹慎關切的臉,啞聲苦笑:“你剛剛乾了甚麼?劇痛,我甚麼都招了,這叫虐待俘虜吧,怪不得你被撤職。”
幸好沒事。梵塔看著他汗涔涔的臉,心裡很抱歉。
靈體探測板上的資料一直沒有變化,他們都無事可做,但林樂一也不再說話了,坐在書桌前玩手機,梵塔也不知道他在做甚麼。
他起身去上廁所,過了很久還沒回來。
梵塔想想不對,摸到洗手間外,門被反鎖著,裡面甚麼動靜都沒有。
“你在裡面做甚麼?”
“上廁所。”林樂一悶聲回答。
“把門開啟。”
“我真的沒事。”
“我數到三。”
“不怕被嚇到嗎。”
梵塔握住門把手,一股細藤蔓纏上門鎖,長進門縫裡,將簡易鎖推回鎖槽裡,拉開門。
林樂一雙手撐著水池邊緣,詭異地面對鏡子站著,臉色蒼白,髮絲全被汗水浸溼,眼瞼通紅,顫抖的嘴唇唸叨著甚麼咒語。
他居然用針在臉頰一側縫上了黑線咒字,直接縫在血肉上,針腳向外滲出血珠,從下巴滴落到池子裡。
除了臉,他還在自己右手臂面板上縫出黑線咒文,靜心咒、忘憂咒、解妄咒、安魂咒,所有他所掌握的靈縫針咒都縫在手臂上,只為忘記剛剛那些不慎記起的片段。
梵塔無法再保持鎮定,沒想到自己無心之舉居然給這孩子帶來如此劇烈的痛苦,如今該怎麼彌補這天大的過失。
林樂一轉過頭看著他,臉色白得像鬼,下眼瞼泛著病態血紅。
梵塔準備接受他的怨恨和叱罵。
他扯起一絲勉強的笑:“沒有青骨天師坐鎮,魘靈入侵到房子裡報復我。你說得對,它們會想方設法驚嚇我,想不到它們這麼厲害,是我輕敵了,你沒事吧。”
“我。”梵塔張了張嘴,甚麼話都說不出,注視著那張漂亮的臉蛋,黑色咒字縫在肉上,如果經受這樣的痛苦才能撫慰剛才的記憶,不敢想象完整的回憶到底多麼恐怖,這全是自己失職所致。
房間裡飄起一股陰風,風拂過之處發出窸窸窣窣響聲,魘靈的陰笑正一步步接近林樂一,他心緒激盪,是入侵的好時機。
梵塔立即轉身,擋住魘靈俯衝附體的必經之路,抬手召喚,一條黑色劍藤拔地而起,在他手中匯成一支純黑權杖,權杖表面亮起一層金色符號文字。
連帶著梵塔的臉和手臂腰腹也浮現出金光部落圖騰,權杖重重落地,他喉嚨裡發出低沉嘶聲:“暗算戲弄吾,即挑釁女王的威嚴,放肆。”
他緊握權杖向後揮舞,在掌心飛旋十幾圈後,劍藤權杖如一柄利劍向著陰風飛去,飛到一半就化作滿天金色箭雨,濺射到周遭的牆壁和天花板上。
每一片劍藤碎屑都穿透陰風,沒入牆壁,碎塊冒出一縷黑煙。
陰風痛苦尖嘯,從排氣口溜走了。
靈體探測板上的數字震動,但遊離態的魘靈數量並沒有減少,它沒有死。
魘靈可以均勻散佈在一大片空氣中,只有它附體後並被驅出來的一瞬間,趁靈體聚集還沒有散開,才能一擊斃命。
它們是新世界的生物,即使智慧不高,也絕對遠超人類認知中的厲鬼,它們甚至已經意識到,只要除掉這兩人中的任何一位,接下來就能盡情享用整棟樓的住戶了。
林樂一扶著門框站在他身後,輕聲說:“至少我們知道了一條新情報,魘靈可以操縱人的行為。以後每一個主動接近我們的人都有嫌疑,青骨天師守在馮展詩身邊挺好的,她一定不會被附體,能幫我們做很多事。”
梵塔的愧疚之心已經到達了頂峰,林樂一居然向前倒下,梵塔匆匆回身伸手扶他,他竟栽進自己懷裡。
“……”梵塔伸著雙手,躲也不是摟也不是。林樂一臉上的針線在滲血,血跡蹭在梵塔頸側。
牆壁上,有位路人來得不巧。一隻大黑蜘蛛。
蜘蛛與林樂一狹路相逢,視線相接,驚嚇後退了幾厘米,真是冤家路窄。
林樂一微眯著眼睛,餘光瞥著蜘蛛,摟緊梵塔的脖子,和他貼得更近,虛弱道:“多可怕呀。”
梵塔毫不猶豫放出一縷劍藤,蜘蛛拔腿就跑,劍藤表面包覆穿山甲般的鱗片,空中分解,像暗器分散開,接連鏗鏗釘在牆上,蜘蛛狼狽狂奔,被徹底驅逐出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