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 107 章 第一百零七章
彷彿只是眨眼之間, 這個年就這麼過去了。
年初五,吳菊香去梅山土地廟燒香,年初六, 梁映雪一家子去小舅吳德泉家拜年,初七泡豆子磨豆腐, 初八棉紡廠復工, 梁映雪家的攤位再次支稜起來。
年過後生意明顯淡了不少,各家生意明顯不如年前,要說生意尚且不錯的, 除了梁映雪, 梁家幾房蔬菜生意還算可以, 主要因為自家的拱棚和蒜苗窖,蔬菜比別家種類多, 重量多,長得還喜人。
梁大還帶來一個好訊息,說是單獨隔出來的蒜苗窖裡灑了一些菌絲, 過年這段天氣不錯, 已經冒出小小的菌子。
梁大說起種菌子非常開心且自豪, 因為只有他種的菌絲長出小菌子, 其他人的都沒動靜, 看來種菌子也不是又手就行的事情。
梁映雪很替大侄子高興, 不忘提醒他種菌子要帶口罩,不然長時間接觸菌絲, 可能引發嚴重肺炎, 傳說中的蘑菇肺可是很嚴重的病症。
梁大對和自己年紀相當的小姑非常信服,聽梁映雪說得鄭重,他第二日就去鎮上衛生所買了一大包的口罩, 給自家種菌子的人都發了幾個。
初七梁映雪和親媽吳菊香的體檢報告也出來了,關於B超性激素六項甚麼的報告,梁映雪隨意掃一眼便塞抽屜最深處,吳菊香當是女兒被打擊得不想多看,也不敢多提。
吳菊香的體檢結果有點小問題,報告腸胃有些潰瘍,梁映雪拿著雞毛當令箭,把體檢結果往嚴重了說,說是聽之任之不治療的話,嚴重會得癌,把親媽親爸親哥全部唬得一愣一愣的,吳菊香這下再肉疼,藥也得按時按頓吃了,後面每年一次的腸胃檢查也得做——閨女婚姻還沒著落,她可不能死得太早。
吳菊香吃著藥,不免想到自己那兩位多病多災的親家,便問兒子兒媳婦沈潔甚麼時候回來,原本她以為兒媳婦正月就會回來,沒想到還沒回來,孫女夜裡睡覺偶爾還會喊“媽媽”,她聽著都心疼。
梁榮林隨便扯了一個藉口糊弄過去,吳菊香沒多想,他兒子向來老實。
初八復工,梁映雪的生活節奏一朝恢復到年前,就連孟明逸再次住到家中也是一如昨日發生那般,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醫生叫他靜養一段時間,梁映雪真怕他們廠領導對他有甚麼意見,病假一波接著一波,跟假的一樣。
現在梁映雪記掛的事除了孟明逸的腰傷,還有就是孫向東,這人逃了後音訊全無,這年頭沒有監控沒有網路,連身份證都還沒出來,找一個人就如大海撈針。
孫向東的存在現在不僅是梁映雪心裡的一根刺,他逍遙法外一日,所有梁家人都睡不安生,因為這事,梁榮寶南下的計劃都被迫推遲。
梁榮寶在孫家門口守了許多日,這日終於失了耐性,一腳踹下去,孫家院子大門三度受創,原本就破爛不堪的門板,直接轟然倒塌,宣告死不瞑目。
正所謂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人麻木,孫家眾人被這動靜嚇了一大跳,但已經沒有當初的膽戰心驚了,可能是因為他們家既失了男人也失了錢財,已經沒啥好失去的了。
史盼娣接連失去丈夫和兩個兒子,一臉麻木地看著梁榮寶,眼神怨毒:“你梁家把我們家整成這樣,還不滿意嗎?難道非要我們一家都去死,你才開心?”
梁榮寶聳了聳肩:“你丈夫當年搞了那麼多人,說不定這就是報應呢,要怪怪你死鬼丈夫去!好了,我不是來找你廢話的,我找你兒子孫向庸。”
“你找他也沒用,我跟你們說過多少次了,我們都不知道向東去哪了!快滾,不然老孃明天就去村裡宣揚,你們梁家欺人太甚,把咱家害成這樣還想趕盡殺絕,咋,這世道就沒有公理了?我不信!”
梁榮寶懶得理會這個瘋婆子,很是自來熟地在孫家穿梭,一副不找到孫向庸誓不罷休的架勢。
直到找到孫家最偏僻的一處房子,梁榮寶暗罵自己傻,以孫向庸在家中的地位,住最破舊的房子才是意料之中。
房子里布簾子遮得嚴嚴實實,床上一人背對門口躺著,無聲無息,不是孫向庸又是誰?
因為腿傷,聽說孫向庸連親爹下葬都沒跟著上山,村裡人有人指責他不孝順,說這個兒子算是白養的,但是大部分人還是很理解他的,孫長生三個兒子就大兒子孫向庸性格老實,人也孝順,這要不是實在傷得厲害,他會不上山?
這麼一想村裡人非但不覺得他做出了,反而覺得他實在可能,被親爹跟兄弟給坑死了。而從年前到今天孫向庸除了探監那一次,再也沒出過門,無疑是證實了大家的猜測。
家裡就這麼大,孫向庸早就聽到動靜,但他不在乎,這個家誰又在乎他呢?哪怕是自己老婆,說得再好聽,安慰再多,也不過就是空話假話,難道她還能替自己斷腿,替自己成為殘廢嗎?
一個原本健康完好的人,突然變成殘廢,從天堂一朝跌落到地獄,這個落差誰能接受得了?
梁榮寶叫了兩聲孫向庸,孫向庸回頭冷漠地撇他一眼,再次迴轉頭去。
“滾!”一個字包含怨毒,像是在毒水裡泡過一遍。
梁榮林非但沒走,反而端來一個凳子就坐在孫向庸身邊不遠處,饒有興致地欣賞了一會兒,在孫向庸準備發火前,他幽幽開口。
“唉,其實你恨錯人了,我是把你腿弄斷了,但是我可沒想過真把你變成殘廢,否則我直接下死手,把你腿骨敲碎敲爛,你想治都治不了。誰知道你家人能狠心成這樣,人命關天,竟然連一點兄弟情母子情都不講,你說能怪我嗎?”
孫向庸冷模以對,眼含譏誚。
就聽梁榮寶繼續說道:“我今天來就是告訴你真相的,有一件事你恐怕至今都矇在鼓裡,那就是你家其實沒有進賊偷竊,捲走你家所有錢財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你的好三弟!”
原本躺成死魚的孫向庸垂死病中驚坐起,臉陰沉得能低下水來,尤其一雙眼睛,泛著危險的猩紅。
“你再說一遍?”
梁榮寶翹著腿隨意地擺著,假笑靠近:“我是說,你的親弟弟孫向東偷了自家的錢,然後賊喊捉賊報了警,然後才有後面的事。”
“你這個親兄弟真不是一般人,鬧到親爸親兄弟都進了監獄都沒吭聲,硬是把錢給攥住了,看來在他眼裡,甚麼父母手足,比起錢來屁都不是。他連親爹親二哥都不管,對你這個親大哥不問死活,看來也挺正常的。”
“我真是替你跟孫向能不值啊,原本你家最懶最沒本事的弟弟,反而拿到全家的錢財,原本該屬於你的那份都被他獨吞。你被送去醫院的那天,孫向東但凡能拿點錢出來,嘖……結局可就完全不一樣了。”
“原本你可以治好腿,原本不用下半輩子都當個殘廢的,現在嘛……”
孫向庸被打擊得身子晃盪,直搖頭:“向東他怎麼可能……”
家中四兄妹,就他和小弟關係最融洽,即使親媽史盼娣偏心小弟,他也沒那麼妒忌,自認為還算是一個合格的大哥,現在梁榮寶告訴他,他一母同胞,真心以待的親弟弟明明有錢,不但裝做沒錢不幫助他,甚至在不差錢的情況下搶走了他治腿的機會?這跟眼睜睜看他送死有甚麼區別?
這叫他怎麼敢相信?他就是想破腦袋,也不明白親弟弟怎麼會無情如此,狠毒如此?
就在這短短几句話之後,孫向庸的心態再次起了變化,之前他是恨梁家人超過恨自己偏心的母親,以及搶了自己治療機會的親弟弟,而現在,他心裡最恨的只有一人,那就是親弟弟孫向東!
來自至親之人的致命一刀,比世間任何人,任何武器的傷害都要更狠,更深,更痛苦,更絕望!
“孫、向、東!”孫向庸兩手一把攥住被單,攥進骨肉裡,彷彿這就是親兄弟的脖頸,他恨不得一把掐斷,掐爛,再掐成粉末挫骨揚灰!
梁榮寶無聲點了下頭,這會兒他極有耐心,他在等仇恨漫上孫向庸的心頭,等它發酵,吸收,直到充斥孫向庸的血管,融入他的血肉,永遠不可磨滅!
就如同他對孫家人的恨意!
到這就夠了,再多說就有些畫蛇添足多此一舉了。
梁榮寶拍拍屁股起來,隨意地說道:“現在這世上要說還有誰還會管孫向東,也就只有他老婆高翠紅還有你們親媽了吧?”
“你好好想想吧,要是能找到孫向東,找回那筆錢,說不定去大城市,你的腿還有救呢?”
撂下這席話叫孫向庸好好消化消化,梁榮寶雙手揣褲兜裡,哼著在海市聽到的鄧麗君的《何日君再來》離開了孫家,悠閒自然的像是來串門的。
梁榮寶在孫家插了一顆釘子,奈何現實不是電視劇,壞人不會從天而降自投羅網,所以直到正月十五元宵節過去,依舊不見孫向東的人影。
梁榮林不再做賣雞蛋的生意,但瞧著自家人每日忙碌起來,他也有些坐不住,所以十五一過,他就背上行囊離開從小到大孕育的土地,搭上南下的火車去外面闖蕩去了。
這一年春節前後他雖然都在盯著孫家人,但去縣城看電影那回就聽許多人議論,“偉人”,“南下談話”,“特區”,“左還是右”,“社還是資”……大傢伙聊得熱火朝天,叫梁榮寶對南方更加感興趣,更加急不可耐。
梁榮寶南下的那天,梁家人幾乎傾巢出動在村口送他,大伯梁貴金尤其不捨得他,梁榮寶被大伯和幾位嬸孃拽著手叮囑,猛男數次落淚,但離去時的背景卻無比灑脫輕鬆。
或許無父無母,家鄉無人牽絆,他就是隨風飄落的蒲公英種子,風把它吹到哪裡,它就能在哪裡紮根生長。
梁榮寶離去沒多久,梁映雪幹了一件大事,最起碼在村裡人看來是這樣,她在國營商店買了一臺14英寸黑白電視機,凱歌牌的,加上天線一共花了四百五十一塊錢,需要的票證是孟明逸幫忙弄到的。
梁映雪倒不是想看電視,只是在村裡訊息過於滯後,上輩子的記憶畢竟久遠,許多掙錢機會還得聯絡時事和背景才能把握住。現在她能緊跟時事的途徑就是電視,報紙都嫌太慢。
梁家老六的閨女買了一臺電視機,雖然村裡除了孫長生家也有其他人家有電視機,但細數整個梅山大隊擁有電視機的人家也屈指可數,所以這事還真算一件“小轟動”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