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第六十六章
梁映雪掐了一把水靈靈的菠菜回家, 還沒進院子就聽裡頭十分熱鬧,等她跨進去,裡頭果然有人串門, 只是今天來串門的算是稀客,都是從前不太來往的人。
梁貴田人生最大愛好就是嘮嗑, 家裡來人串門, 那叫魚兒入了水,聊得十分起勁。
梁映雪心裡納悶,藉著拿籃子裝菠菜的機會鑽進廚房, 問在廚房裡忙著清洗大白菜的母親吳菊香:“媽, 學民叔、琴嬸, 孫大富……都是稀客呀,他們來咱們家幹啥?”
吳菊香少見的尷尬了下, “他們是來找小孟的,梁二帶來的座鐘不是修好了嗎,他們聽講小孟會修理, 就想拿東西讓小孟看看……”
沒等吳菊香說完, 梁映雪不贊同道:“媽, 孟明逸自己還是個病人, 這兩天為了寫報告熬通宵, 連睡覺時間都沒有, 哪有時間修理東西的?”
“我知道我知道,那不是鄉里鄉親的, 我總不能攔著不讓人進門吧?”吳菊香就不是那種強勢的人。“再說我都沒說上話, 你爸倒是拉著人聊上了。”
梁映雪是理解她媽的,鄉下就是人情社會,很多事都是不好推諉拒絕的, 她轉念一想,又問:“那孟明逸怎麼說的?”這人對無關的陌生人,向來不會給甚麼好臉色。
沒想吳菊香卻說:“小孟說他最近沒空,讓孫學民他們不急著用可以先放在著,等他忙完事可以幫忙看看,能不能修另說。”
梁映雪更納悶了,難道養了個病,連把脾氣都養好了?莫非孟明逸沒看出來,這些人壓根就是來佔便宜的?難道鎮上縣上就沒有修理東西的地方,還不是起了佔便宜的心思?
有一瞬間,梁映雪真是恨不得衝到三伯家把梁二揍上一頓,看他非得在村裡炫耀,這下好了,盡引來一群牛鬼蛇神妖怪小鬼的,還不好打發。
至於她為甚麼看不得孟明逸吃虧,那不是人家越忙碌身體好得越慢,自己不就得一直養著,掏的錢就更多了?說來說去,最後還是她梁家吃了大虧。
梁映雪提著新裝滿的暖壺,一眼掃過方桌上的座鐘手錶等,徑直穿過堂屋進了裡屋,知道村裡那群人跟好腥的貓似的盯著自己,也不敢多待,只給孟明逸添水時極小聲地道:“我幫你拒了這些人,反正他們也不會給錢,幹啥幫他們修?”
孟明逸從梁映雪回家後就有些不太專注,可能是看資料看得有些累了,等梁映雪踏入房中,孟明逸方覺凝了心神,見梁映雪跟小孩之間說悄悄話似的,他不禁翹了下唇角,道:“沒事,都是你們一個村的,你跟吳阿姨幫我這麼多,一點小事,我能幫則幫。”
況且孟明逸知道要若是拒絕,算是變相落了梁家的面子,因此雖然覺得修理東西頗費心神,但並未拒絕。
梁映雪卻一副看傻子的表情:“他們跟我非親非故,以前還編排咱們梁家人,而且我跟你說,你能修好他們不會記你的情,你要是修不好或者修出毛病,他們絕對會賴上你!”
梁映雪可太瞭解這群人是甚麼貨色了,不是說村裡人都不厚道,而是真厚道人,就不會想佔這個便宜了。孟明逸是他們梁家恩人,來養病的,不是當修理師傅幹慈善的。他們真不懂嗎?他們不懂是假,佔便宜才是真!
她甚至後悔,早知道這樣,她連侄子梁二和座鐘一起扔出去。
因為孫學民他們就在一牆之隔的堂屋,隔音又差,梁映雪不得不湊近了孟明逸,用手遮擋極其小聲道:“你可千萬別看我的面子,在我看來,你的健康可比這些人重要多了。給他們修,不值當。”
其實兩人還隔著半臂距離,只是孟明逸還是覺得近了,否則他不會熱得渾身不自在,連帶梁映雪輕飄飄送來的兩句話,都彷彿帶著女兒家的體溫,燒得他臉頰隱隱發燙。
還有梁映雪單純關心的話語,落在孟明逸耳中,又似乎帶有不一樣的意味,叫他忍不住琢磨,她到底甚麼意思。
梁映雪說了半天,結果就見孟明逸耳廓微紅,望向她的目光是專注的,亮晶晶的,像是點綴萬千星光的夜空,彷彿一個眼神便道盡千言萬語,又彷彿甚麼也沒說,直把梁映雪盯得有些不太自在。
梁映雪覺得窗戶沒安玻璃,可還是有些不太透氣,瞥他一眼,人便急步出去了。
一息功夫,隔壁就傳來梁映雪的聲音。
“學民叔,琴嬸,玉鳳嫂,孫大富,我都跟孟副主任商量好了,他看在咱們是鄉里鄉親的份上,修理費九折,需要更換零件的原價付,你們沒意見吧?他是棉紡廠技術部副主任,按理說修理費該高一截,但人家給咱梁家面子,非說就按普通修理師傅標準收費,弄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你們要是同意,我會盯著讓他儘快修理的。”
“啊?大侄女,梁二不是說不要錢的嗎?”
“就是啊,咱們都是一個村的,再說人家不就修一下,又不費事,還收費呢,倒是顯得咱們關係淺了……”
“哎呀,我不是佔便宜的人,我就讓孟副主任幫忙看看,要是費事我就不讓他修了,呵呵……”
“剛才人家不都同意了嗎,大老爺們兒一口唾沫一顆釘,還帶耍賴的?”
梁映雪內心呵呵,無論城裡鄉下,到哪都不發這種愛佔便宜還難纏的人,對付這種人客氣是不行的,她也不過是先禮後兵罷了。
梁映雪在心裡冷笑一聲,面上道:“孟副主任是同意,但我不同意,你們沾了我家的光,還想一毛不拔?呵,你們要想孟副主任幫忙也簡單,你們一人稱兩斤斤豬大骨來,就當是給孟副主任的修理費了,這樣我就同意。怎麼樣?”
怎麼樣?不怎麼樣!他們原本只准備白嫖,現在叫他們出錢買豬骨頭白送人,有這閒錢自己吃肉喝湯它不香嗎?座鐘手錶壞了怎麼辦?回家先自己折騰去,實在不行再送去修理,反正這個修理費不能被梁家這個小夥子賺到,不然他們得嘔死,梁二修理可是不要錢的!不要錢的!不要錢的!
反正最後四人各自捧著東西離了梁家,可想而知回頭又得編排梁老六家閨女小氣不懂事云云,反正都是老調重彈,梁映雪完全不當回事。
她早就明白了,她要是想得到村裡人的認可,那當個傻子最直接,別人說她就聽,別人要求她就做,別人罵她她就認,不拒絕不抱怨不生氣,保證村裡人人愛她。
隔壁孟明逸聽到梁映雪所有的話,知道梁映雪考慮到他的名聲,把主意都往自己身上攬,一時間也說不出心裡是甚麼個滋味,他知道梁映雪只是心地善良,可能沒別的意思,可他最後還是沒能平常心以待。
從小到大,在他那個家,自己永遠是不被偏袒的那個。
打發完孫學民幾人,梁映雪熬不住了,忽視親爹梁貴田哀怨的眼神,徑自回屋躺下,幾乎沾枕即眠。
這一覺睡得極好,醒來時耳邊一片安寧,院裡有人喁喁私語,遠處偶爾兩聲狗吠,或是大人呼喊自家孩子家去吃中飯,都顯得那樣遙遠。梁映雪轉眸看窗外,盛滿一窗的明媚日光,金燦燦的,像是金子磨成金粉一把灑下,連人心底那絲陰翳潮溼都被曬乾了,揉碎了,不見了。
剛醒來腦子空空的,梁映雪也沒去想,就這樣兩手交疊枕在臉側,一瞬不瞬望著窗外一如昨日,但又嶄新的日光,彷彿欣賞甚麼絕世名畫一般,一看就是許久。
當她不去探尋慾望或渴求,已經有的東西便將她的心填得滿滿的,一種無以言表的滿足感漫了上來,使得她渾身懶洋洋的,心也懶洋洋的,是久違的完全的鬆弛感。
眼前的舊屋不是舊屋,是她珍而重之的歸宿,是盛滿她歡喜哀樂的廟宇,眼前的日光不是日光,是一表金色紙張,上面繪滿了她的開心滿足。
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說的便是這樣吧。
用完中飯,梁映雪再次拾起昨夜的全英專業書,一頁一頁地翻著,嘴角一抹笑意自始至終不曾淡下去,而她落在書上的眸光又那樣恬淡,若不是孟明逸瞧得清楚,甚至誤以為她在翻閱戀人的來信,那樣專注溫柔。
梁映雪為了好日頭,捧著書倚在窗邊,此時陽光斜灑,一半撲簌簌落在她烏黑的髮間,滿頭碎金,一半籠在她臉上,令她整個人彷彿在蒸騰的碎金中沐浴聖光,一張臉如上好的玉玉一般,皎潔無暇。
而她微微垂落的眸子,唇邊似有若無的笑意,恬淡安然的神情,有一瞬間,孟明逸有自己置身廟宇之感,而肅立眼前的,是一尊悲天憫人、聖潔無暇的佛。
此景此人,孟明逸忘記繁重複雜的工作,忘記心底沉澱的鬱結,忘記凡塵俗務……久久,心中一片寧靜,似一片幽深無垠的深海。
這天下午,兩人偶有交談,但大多時候都是各自翻書查詢或是奮筆疾書,可不知為何,氣氛卻無比的溫煦祥和,像春天為帚清掃過的地面,連角落裡不起眼的笑石子都沾染了春天的氣息。
到了晚上飯桌上,吳亞蘭好奇打量梁映雪,“表姐,你是撿到錢了嗎,怎麼今天下午這麼高興?”
梁映雪微微歪頭,嘴角含笑凝睇她:“我只是睡了一個好覺,醒來想到自己父母親人一切安康,自己青春正好,還有大把時光,心裡高興唄。”
吳亞蘭似懂非懂地點著頭。
吳菊香沒太聽懂,但不妨礙她為女兒的情緒牽絆,在她沒發覺之時,嘴角已然染笑,她夾起一塊蒜葉炒雞蛋放女兒碗裡,“榮寶拿來的雞蛋,你跟亞蘭多吃。”
梁映雪笑彎了眼睛。
晚飯後梁映雪她們正收拾桌子,院門外響起敲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