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 62 章 第六十二章
梁映雪帶著表妹吳亞蘭上山刮草, 砍乾柴,雖然天氣冷下來,但她們扒開厚厚的落葉層, 還是撿到幾個菌子,有些老了, 但也不嫌, 放湯裡還能增鮮。
表姐妹倆都是極能幹的,這些活都不在話下,上山下山來回幾趟, 太陽下山前還在山腳毛竹林裡挖了大半筐的冬筍, 也算是對老顧客有交代了。
田春鳳他們也挖了不少, 自家人商議好價格,明天顧客買誰家的都成。
忙忙碌碌一下午, 表姐妹倆到家天也黑了,吳菊香留飯在窩裡溫著,兩人回家洗了手, 一口氣就是兩大碗稀飯。
家中的粗碗不是後來那種描花的精緻小碗, 而是有兩個小碗大的大碗, 兩個姑娘吃完兩大碗, 要不是稀飯裡還加了不少曬乾的地瓜片, 她們恐怕都沒感覺吃飽。
見梁映雪實在是餓了, 吳菊香忍著沒說,等閨女吃飽喝足, 吳菊香才跟她講:“小孟說找你有事, 你快去吧,說完讓人家早點睡,碗我來洗。”
為避免瓜田李下, 吳菊香都讓梁貴田白天回家,晚上她也會注意裡屋的動靜,加上侄子侄孫他們現在越來越愛往裡屋鑽,解手換衣甚麼的都是梁榮寶他們幫忙,吳菊香倒是不太擔心閨女跟小孟發生甚麼。
而且她打聽過,小孟上學早,現在才二十一,在自己閨女眼裡還就是個弟弟,更何況自己閨女自己知道,從前對秦玉山痴心一片,情根深種,雖說兩人離婚了,那感情又不是麻繩,說斷就斷的乾淨,少不得得療個幾年的傷,才能放下從前的事。
不是她看低自己閨女,這年頭大傢伙對離了婚的女人心裡頭總是有些瞧不上的,人家小孟年輕有為又未婚,對自己閨女肯定是沒甚麼想法的,雖然她覺得自己閨女哪哪都好,但她也認得清現實。
既然小孟不會對自己閨女有想法,閨女又要療情傷,那兩人是絕對不可能發生啥的,所以吳菊香挺放心。
梁映雪以為孟明逸是為了紅梅的事,所以放下碗筷便徑直去了裡屋,然後她便見孟明逸再次把《綠化樹》扔到一旁,顯然梁映雪這次找的書不符合他的心意。
“我媽說你找我?”梁映雪說話的時間也閒不下來,見床頭櫃上三五座鐘擺在一旁,旁邊修理工具放置齊整,但有一支梅花螺絲刀滾到地下,她二話沒說就撿了起來,然後按照孟明逸的擺放方式放置在一起,又調整了兩下,務必做到擺放完美。
孟明逸掃了一眼,心底湧上一股怪異,見梁映雪靠得近,略沉下嗓音,問:“我哪裡得罪你了?”
梁映雪好無辜地眨著眼皮子,“我甚麼時候說你得罪我了?”
孟明逸眉峰揚了揚,“下午你出去前,瞪了我一眼。”
梁映雪完全直起身來,孟明逸略仰起臉才能看清她的眸子,從梁映雪的角度來看,兩人距離有些近了,一張清俊如玉的臉仰望似的盯著她看,形狀漂亮風流的桃花眼一錯不錯盯著自己,神情格外認真,彷彿她幹了甚麼天怒人怨的壞事似的。
在這樣純粹且專注的目光下,梁映雪無辜的心都跟著抖了抖,彷彿自己真的做了甚麼對不起人家的事情似的。
梁映雪飛快移開目光,輕咳一聲往後幾步,直到退到不遠處的木凳子上,坐下後道:“你想甚麼呢,肯定是你看錯了,我怎麼會瞪我媽的救命恩人?”
孟明逸卻不信,他下午睡不著就在那琢磨,是自己在她家養病,給她家人增添太多麻煩,還是以前他說話太不留情面,其實人家一直對自己有意見,只是忍著沒發作而已?
孟明逸睫毛垂下,心情似乎有些許低落:“我以為我們已經是朋友了……”
梁映雪想也沒想就道:“我們當然是朋友。”
他們還不熟的時候,人家就為她親哥奔波縣城鄉下,為她媽兩肋插刀斷了腿,人家都做到這個份上了,這都不是朋友怎樣才算朋友?
孟明逸順勢就接道:“朋友之間應該坦誠,有意見直接說出來,不是麼?”
孟明逸眸光太盛,太烈,盯得梁映雪都有些許的不自在,眸光四下轉了轉,彷彿無處安放似的,最後落在一旁牆上貼的年畫上,是一對可愛圓潤的金童玉女捧著個頂大大仙桃,周圍點綴大朵牡丹花,還有仙鶴仙鹿一路歡騰。
年畫還是幾年前大堂哥在公社領來了,早就褪了顏色,現今淡淡的,大晚上的就更沒甚麼看頭。
可梁映雪就是盯著瞧,直到心跳平穩了些,她才道:“我哪是瞪你,我是想不通你一個大男人,怎麼比女人還注重乾淨整潔,稍微髒些亂些就不自在?鄉下孩子玩具少,露露愛玩泥巴也沒甚麼吧?”
孟明逸愣住,矢口否認:“我甚麼時候對露露玩泥巴有意見了?聽你的意思,好像我有甚麼潔癖的毛病似的。”
梁映雪轉過身來,反問道:“難道不是?”
孟明逸無聲望她,倏地唇間洩出一絲不可名狀的輕笑:“我是比其他男人愛乾淨些,這只是我從小培養出來的習慣,潔癖遠遠說不上吧?再說潔癖該是一視同仁,自己忍耐不了髒汙,連帶旁人也不行,你看你有時候衣服褲腳濺上泥點子,或是手上有髒汙來不及清洗,你來房間收拾我可曾說過一句?”
梁映雪:“額……”想想好像確實是這樣。
孟明逸看她這副呆鵝樣,眉目一鬆,整張臉瞬間生動起來,笑意輕鬆,斜眼問她:“所以,你是不是該跟我道歉?”
梁映雪腦子壓根沒聽到那麼多,她簡直被孟明逸臉上的笑意閃花了眼,心底直念:妖孽妖孽,這小子平日冷眉冷眼的,叫人退避三舍不敢親近,哪知道一笑起來真是冬天雪山上鮮花爭先綻放,一片又一片,眨眼間冬雪消融,漫山遍野迎來春風,竟是一秒入春。
秦玉山已經算是英俊精神,跟孟明逸一比,那就是明珠跟魚眼珠子,差距懸殊了。
世人誰不愛美,梁映雪也不過俗人一個,在孟明逸的美色裡也不禁蕩了蕩心神,人家開口說要她道歉,梁映雪還拒絕得了嗎。
“嗯,我錯了,我道歉。”
梁映雪完全是懷著單純的欣賞的目光面對孟明逸,兩秒後,反而是孟明逸被瞧得不太自在,悄悄撇過臉去,徒留一張俊美側顏面對梁映雪,連耳廓都有些紅了。
窗外小梁露“咯咯咯”的笑聲拉回梁映雪的心緒,她觸電似的站立起來,留下一句“晚安”,人便飄了出去。
吳亞蘭幫她二姑吳菊香洗好了碗,現在藉著孟明逸屋裡的燈光,在窗下不遠處剝毛竹,見地下一道窈窕的影子飄過來,她順口問道:“表姐你跟孟老師說啥呢他這麼開心,我都聽他笑了?”
冰山帥哥開心笑出聲,多稀罕呀,簡直比太陽打西邊出來還稀罕。
梁映雪:“嗯?哦……可能是書上有啥好笑的吧,我也不清楚。”
梁映雪下意識胡謅一句,說完自己都驚了,無緣無故的她扯甚麼謊,而且她就站在裡屋外頭,這下豈不是孟明逸全都聽見了?
瞧她色令智昏腦子糊塗成啥樣啊?簡直丟死人。
梁映雪自認為從容地坐下,就在她剝好兩顆竹筍後,裡屋再次傳來孟明逸的輕笑聲,這次笑得比前兩回還要肆意得多,且暢快得多。
吳亞蘭嘟噥:“到底啥書呀,能這麼好看?”
梁映雪哪敢接話。
第二日梁映雪就知道這書到底甚麼內容了,她帶上《綠化樹》,在收攤後準備放回原處,今天陽光正好,既然梁映雪知道孟明逸沒甚麼潔癖,也就隨意許多,在凳子上坐下翻了翻。
平心而論,這書挺正常的,因為時代的風雲劇變,時代下的人們無不都在迷惘,在艱難求存,在尋找一個答案……這年的書籍大多這般,打上牢牢的時代印記。
梁映雪簡單翻閱了下,對於一個上輩子看了許多類似傷痕文學,反思文學,尋根文學,經歷後世百花爭豔、文化繁榮的人來說,她也不太感興趣,不過在翻閱主角章永璘和馬纓花的一些曖昧片段時,稍微有些不太自然。
倒不是她害羞,在她來說尺度真不算大,只是男作者筆下描寫的人物總讓她有些不適之感,不論男人女人,看完只覺得壓抑。
怪不得孟明逸翻了幾張就不愛看了,其實他算是幸運兒了,上山下鄉如火如荼時他還小,他家庭條件也好,大機率不會懂那些知青的艱辛苦楚,以及對未來無盡的迷惘。
孟明逸並不知道梁映雪是這般想他的,他要是知道絕對只會苦笑一聲,迷惘?誰的人生不迷惘?別人只看到他家世好學歷好,畢業就能空降當技術部副主任,他們又怎麼會知道,他的同班同學們,成績不如他的家世不如他的,畢業都能分配到好單位,最不濟也能回老家找一份不錯的工作,哪像他,被人擺了一道,才會被分派到山高水遠的六塔縣當個小廠的技術部副主任。
他不是瞧不上這個位置,也不是覺得棉紡廠沒有前途,只是他的理想並不在這,現在的工作和他曾經的理想大相徑庭,他開心才怪了。
之前他在廠裡忙碌加班,想得少倒還好,現在養病休息,沒事幹就容易胡思亂想,然後越想越氣,越想越迷茫,《綠化樹》這類夾著苦心的書籍,他還是少看為好。
有這空他還不如找梁映雪鬥鬥嘴,這個女人辣的像辣椒,活力滿滿像冬天裡的小太陽,靠近她,彷彿冬日一掃霧靄盡散,一切都鮮亮生動起來。
梁映雪可不知道自己還有太陽的功效,她將書物歸原處便鎖上門,離開路上被一道略顯焦急的男聲叫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