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 第四十九章
梁映雪一見她媽吳菊香的表情就知要糟, 果不其然,平日裡溫和好說話的母親,一瞬變成繃著臉的狠角色, 先狠狠剜她一眼,然後道:“去廚房, 露露聽話, 自己在院子裡玩。”
梁映雪背後一涼,果然知女莫若母,自己想拿侄女擋擋箭牌的想法一秒被破, 只能放下侄女, 灰溜溜跟著親媽踏進廚房, 垂頭喪氣的模樣,堪比要上斷頭臺。
廚房裡, 吳菊香再也沒法控制,身子都在抖:“梁映雪,你到底想幹甚麼?啊?你不如把我這把老骨頭剁了, 撒到河裡算了, 也省得我一把年紀還要替兒女操心!”
然後梁映雪的眼睛裡, 清楚地倒映著她媽吳菊香眼角沁出的兩滴淚來。
重生回來她沒哭, 被秦家一家子圍攻她沒哭, 跟前夫秦玉山離婚她沒哭, 可看到她媽吳菊香這副模樣,梁映雪的心彷彿被人拿剪刀戳進去, 絞一絞, 難受得喘不上氣來。
可越是這個時候她越不能哭,不能母親自此陷入女兒無人可要,可能孤獨終老的可憐境地的恐慌當中, 遂她強打精神,擠出笑去哄她:“媽,如果你是因為今早的事生氣傷心,那都是我的錯,千不該萬不該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自己不能生孩子的事,影響名聲。其實我早就後悔了,可您也知道我這張嘴,有時候情緒上來甚麼都說得出口。唉,現在可怎麼辦呢?”
梁映雪愁眉苦臉,一張臉跟蔫了的花一樣,吳菊香剛升起的火氣一下子被打散,轉而替女兒擔憂起來:“就你這張嘴,從小到大闖出多少禍來,偏偏這麼大了還不長記性,唉……恐怕過不了幾天,咱們附近幾個大隊都知道這事了,以後哪有人上門求娶呢?”
梁映雪小心試探:“媽,我本來就生不了孩子,就算還想結婚成家,也不能騙人吧?”
吳菊香嘆氣:“你想甚麼呢?就算你不能生孩子,要是有人對你有意,可以先處著,然後告訴人家你不能生,要是感情深厚,說不定人家就願意接受以後沒孩子呢?”
梁映雪不敢相信這是她媽這個老實人的想法,左看右看,“媽,你不會是聽我爸瞎胡說的吧?騙人感情是不道德的!”
吳菊香原本就有些良心難安,被女兒一針戳破,剛培養起來的那點壞心眼瞬間四散,“這……老頭子說了,咱們又不是領證後才告訴人家,感情總是真的,也,也不能算騙吧?”說到最後,自己都有些底氣不足。
梁映雪在心裡嘆了口氣,看來自己不能生還跟秦玉山離了婚的境況對母親打擊挺大,為了女兒不至於悲慘終老,老好人母親都能拋卻底線,昧著良心為女兒下半輩子的幸福出謀劃策。
就是這個點子實在不怎麼樣,“媽,你與其盼望著天上掉下個不要孩子的好女婿,還不如盼著我多掙點錢,只要錢夠,我自己能養活自己,還怕甚麼孤獨終老,我老了就讓露露給我送終,也挺好,反正都是死後的事,還在乎甚麼?”
吳菊香捉著閨女的手,一錯不錯盯著她的眼睛,因為她實在想不通,女兒這個離經叛道,同時對未來無所謂的態度到底是怎麼來的?是因為被秦玉山傷透了心,還是打擊太大導致自暴自棄?無論是哪個,她都不能坐視不管。
“映雪啊,你的人生還很長,等你老了走不動了,錢再多又有啥用?沒兒沒女,有錢反而遭小人惦記!你沒孩子,那就只能找個物件,年輕時候好好待人家,老了還能做個依靠。除了物件,其他人哪會管你。你哥倒是好的,可他自己都抓瞎,還有老婆孩子,又能幫你多少?就算他想幫你,你那個嫂子……”吳菊香頓了頓,“總之,怎麼的你也得再找一個!”
吳菊香最後一句格外的強勢。
梁映雪甚麼時候見她媽這麼強勢過,就連她非要跟秦玉山離婚,她媽也不見這麼激動,果然催婚大隊亙古有之,是國人老傳統了。
但她跟清楚的是,母親一改過去變得強勢的態度,一切出發點都是為了女兒以後的日子能過下去。
梁映雪試探結束,她不想再讓五十歲的人還為自己操碎心,更不想母親憂思太過導致身體不適,這不是她重生的初衷,遂她決定還是先跟她媽服個軟,讓她媽順心。
“媽你別激動呀,從頭到尾我都沒說過我不想結婚嫁人,我只是說我不能生,以後找物件肯定不容易,可要是真遇到好的,難道我還會拒之門外嗎?”梁映雪又湊過去,頂著笑臉討好道:“我跟您保證,只要遇到稱心的好男人,我保證同意,好不好?”
這一番話,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春雨滋潤了吳菊香的拳拳慈母心,她瞬間剝掉身上強勢的外殼,軟和了神色,握著女兒的手幾分無奈道:“媽不是逼你,也不是嫌棄你,只是媽一天老過一天,媽怕啊,怕我死了以後沒人顧你。怕你吃苦,怕你日子難過……你,唉……”
原本想說有些事只有當了媽才知道,可意識到這句話無疑是戳女兒的心,便立即收住。
這聲嘆息,像一根鋼針戳在梁映雪心頭,疼得她心臟一個瑟縮。
其實她懂,她怎麼不懂呢,上輩子一把屎一把尿把養子養大,他除了不是自己肚子裡出來的,她付出的母愛不比任何親生母親少,甚至為了建立感情,她付出的只會比別的親生母親更多。
確實是,養兒方知父母恩。
上一世彌留之際,她腦子裡已經沒有任何仇恨,她就想著盼著,終於能跟日思夜想的母親團聚,好好說說她這輩子的苦楚,再問問落水的父親,你到底是失足落水,還是因為被她謾罵太過,受不了才自盡?其實她有點後悔了……
還有她的親哥哥,你是否怪我走得太急,沒能把侄女照顧好?十三哥,你走得那樣冤屈,是否後悔過?
最後的最後,她僅剩的遺憾就是,她當寶貝養大的兒子秦清禾,遠在國外,到死也沒能再見一面。
從生到死,她的出生由血緣牽引而來,而死前最大羈絆也只有親情。
人生百味,嘗過了也依舊是放不下。
“媽……”她聲音中藏著無言的酸澀,“其實我都懂。”
見女兒神情這般落寞難過下來,吳菊香不敢再說下去了,拍拍女兒的背哄著:“好了,媽不說了。咱們映雪長大了,以後日子肯定會越來越好的。”
“……嗯。”梁映雪輕輕靠在母親肩頭,像奔波的旅人在冬日雪鄉里的橘黃燈光中沉沉而眠,心底一片安寧寂靜。
梁家院子就這麼大,隔音效果也差,即使孟明逸不想探聽,母女二人的話還是斷斷續續傳了進來。只言片語他便湊出一個大概,原來梁映雪結婚了,可因為不能生育,又離婚了?
原來看起來大大咧咧,風風火火的梁映雪,身上竟然發生這麼多事,換做旁人肯定意志消沉,甚至不願意出門見人,可梁映雪還真是沒心沒肺的樣子,彷彿離婚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還不如她的豆腐攤來得重要。
梁映雪到底是心大看得開呢?還是冷心冷肺,不把感情當回事?亦或者在前段婚姻裡被傷透了心,才能做到現在的毫不在乎?
應該是後者吧。
有一瞬間,孟明逸竟然心生一絲愧疚,人家這樣坎坷的經歷,自己此前卻對她冷言冷語,甚至戲謔嘲諷,現在想來,確實有些過分。
因此下午梁映雪收鴨毛歸來,順便燒了一瓶熱水送入房中,孟明逸竟和顏悅色地對她道:“你侄女的補課費我可以不收。”
梁映雪把暖水瓶放在床頭櫃下面,聞言:“啊?”
“畢竟現在我吃住都在你家,再收錢未免不夠意思。”
梁映雪消化半晌,仍舊有些消化不良,慢悠悠答:“嗷……”
孟明逸怎麼看不出來她一副見到鬼的表情,彷彿讓他的主動示好就像見鬼一樣鬼扯,心底那點不多的同情頓時沒了,轉眼間收了好臉色,又是一副愛搭不理的高冷臉。
“不過還是那句話,得先看你侄女的天分。”
再看孟明逸的冷臉,梁映雪感覺正常多了,樂呵呵地道:“當然,當然,呵呵呵……”
孟明逸:“……”所以他擺上好臉色,她是怕他給她下毒嗎?
天氣轉涼了,早晚甚至帶著冷意,梁映雪覺得是時候拓展生意了,豆腐腦的手藝她學得七七八八,是時候讓她媽把做豆腐的手藝也撿起來,自己邊做邊學,等天冷也不用她媽天天跟著起早摸黑,操勞忙碌。
吳菊香對自己女兒自然是不會藏私的,下午有空就跟梁映雪一起把豆子磨好,好在孫女乖巧,等到天邊擦黑,豆腐也就煮好裝在大盆裡,只等一夜過去讓它凝固。
第二日要賣的東西較多,梁映雪沒讓吳菊香跟著去,還是由堂哥和侄子們幫忙挑擔拉板車,一大家子再次出發去棉紡廠擺攤。
幾個木板車一同出發,這幾乎成了梅林村一景,近來的日子向來如此,只要是起得早的人家,都能看到梁家十幾二十個人一同出發的盛景,簡直比打群架還熱鬧。
村子裡不少人酸不溜秋的。
“看樣子梁家是掙到錢了啊,天天天不亮就聽到在菜園子裡摘菜洗菜,比咱家大公雞起得還早。”
“尤其梁貴田的閨女,我說她好好的要離婚,原來是不下蛋的母雞,怪不得人家不要她。一早出去擺攤,下午就出去收鴨毛鵝毛,整天不見人,嘖……看來是躲著人,覺得沒臉哦……”
“賣菜賣鴨毛能掙幾個錢?我才不信。天天在棉紡廠前求爺爺拜奶奶,丟人!給我錢我都不去!”
“哎喲喂,三哥你真不稀罕啊?我咋看到梁家在村裡收蔬菜,你跑得比誰都快?”
“我,我那是抹不開面子,大家都是一個村的,低頭不見抬頭見,我連幾個菜都捨不得,我是那種人嗎?”
“嘿嘿,我管他梁家掙不掙錢,誰生不生孩子呢,反正他家要蔬菜我就拔,梁映雪要鴨毛鵝毛雞毛我就賣,收黃豆我就倒,誰跟錢過不去啊?要我說,誰親都沒大團結來得親!”
“還是狗子叔通透,哈哈哈……”
梁家人並不知道正因為自己給村裡人實打實帶來好處,無形之間少了很多麻煩。
梁映雪自然也不知道,她全部的心思都在今天上架的新品——豆腐上。
作者有話說:大家新年越來越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