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第二十四章
擺攤第四日,攤前盛況是梁映雪始料未及的,她還未到棉紡廠大門前,一批挎著菜籃子的婦女同志們就烏泱泱衝上來,七手八腳幫她卸東西,一邊卸一邊用火眼金睛掃射她的菜籃子。
“這筐茼蒿我全要了,我跟我物件孩子都喜歡吃。”
“大妹子,我也愛這口,給我留點。”
“現在菠菜口感還差點,打了霜才好吃,甜絲絲的……”
“你不吃都留給我,我都要了。”
“哎喲,今天小青菜真水靈,小蔥也嫩,剛好我包頓餃子……”
梁映雪被一堆女同志擠得都出汗來,忙跟梁榮寶把兩桶豆腐腦跟放雞蛋的罈子都搬出來,以免被人碰倒,那損失可就大了。
兩人抽離,梁映雪衝梁榮寶眨眨眼,梁榮寶立馬心領神會,一掀罈子,拔高聲調:“農家土雞蛋,昨天剛收的土雞蛋,一毛二分五一個,數量有限,先到先得嗷~~~”
話音未落,立馬就有人轉過來,“給我拿十個雞蛋,剛好家裡沒雞蛋,省得我大老遠跑鎮上買。”
“雞蛋放麥麩裡運過來的,怪不得沒壞。”
“鄉下雞蛋就是有點小,你這價有點貴,便宜點?”
“你家蛋可新鮮啊?要是不新鮮我可回來找你!”
梁榮寶拍胸脯:“有問題儘管來找我梁榮寶。”
“這位大姐,真便宜不了,再便宜我就要倒貼錢了!”
然而還沒等講價的大姐施展壓價絕技,罈子裡哪裡還有雞蛋的影子,只剩下一罈子麥麩。
大姐:“……”一群老六!
在一群勤儉持家的女同志的關照下,蔬菜跟雞蛋都是轉眼售空,甚至還有很多來得晚的女同志一臉遺憾,沒少埋怨他們兄妹倆準備的東西太少,讓她們跑白一趟。
梁榮寶滿嘴答應人家明天多收一些雞蛋,人群散去,他一見有空,忙不疊揹著人掏出一堆碎票子數錢,數完嘴巴都快咧到耳後根。
“雞蛋我是一毛一分五收的,賣一個雞蛋我掙一分錢,現在一百五十個蛋全都賣掉了,所以我一早上掙了一塊五毛錢。”梁榮寶把錢疊好塞進縫在褲子裡頭的口袋裡,拍了拍,滿臉的滿足。
想當初野菊花一出手就是幾十塊,可他一點沒有嫌棄一塊五太少,因為昨天他只敢收一百五十個雞蛋,現在他知道雞蛋在廠區不愁銷路,今天他就敢敞開了收,後面只會掙得比一塊五更多。
他野心不大,只要每天保證掙兩塊錢,一個月就能掙六十塊,明年他就有錢娶老婆了!
一想到他親爹梁貴山死前一直瞪著眼不願意閉上,肯定是放不下他這個唯一的兒子,等他結婚生子,過上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日子,死鬼老爹泉下也該瞑目了。
今日擺攤格外順利,堂兄妹倆對自己的收入都很滿意。
正所謂福兮禍所依,隔日早晨攤子上出現新情況,兩人正忙得頭頂冒煙,一位四五十歲,身體壯實,頭頂燙著卷劉海的婦人橫衝直撞衝進人群,繃著臉把一個碗往前一撒,再看時,梁榮寶鞋上腿上一堆黏糊糊,腥臭的雞蛋液往下淌。
“你幹甚麼!”梁榮寶怒了,橫眉豎眼,透著匪氣,彷彿下一秒就要伸腿踹人。
孔荷花被他的模樣嚇了一跳,但隨著她男人盧玉成站在她身後,她來勁了,兩手往腰上一叉,胸脯一挺:“你兇啥兇?我幹啥你心裡沒數?昨天早上我在你這買了十個雞蛋,今早準備做個雞蛋餅,嗷嚎,你看這一碗五個蛋,可有一個好的?全都臭的!”
她兩手一拍,連說帶唱:“大傢伙替我評評理,打五個雞蛋五個都是壞的,做生意哪有這樣的?簡直心肝都黑了。我看你們鄉下人掙錢不容易,照顧你們生意,結果你們就是這樣坑人的?”
孔荷花嗓門大,又說又唱的,立馬引來一大批湊熱鬧的,把梁榮寶兄妹跟攤子圍得水洩不通。
孔荷花是棉紡廠女工,他們棉紡廠的當然幫自己人。
“你們做得也太過分了,這麼多臭雞蛋還賣給人!”
“我看他們賣豆腐腦本本分分的,哪曉得知人知面不知心哦!”
“在我們棉紡廠大門口做生意,還坑我們棉紡廠的人,我看他們是不想在這做生意了!”
梁榮寶臉色漲紅,憋著氣硬邦邦道:“我沒賣壞雞蛋,昨天雞蛋都是我前天收的,好多都是剛從雞窩拿的,怎麼可能五個都是壞的?”
孔荷花像一隻挑釁人的大公雞,高抬下巴反問道:“你啥意思,你意思是我們六塔棉紡廠的工人想坑你們鄉下人,故意拿壞雞蛋陷害你?咋的,我一個棉紡廠拿工資的工人,想從你們農民身上撈錢?我跟你們說,錢不錢的無所謂,我要的就是兩個字:公道!”
“說的好!”附近甚至有人喝彩。
梁榮寶急得沒辦法,要不是孔荷花是個女的,他拳頭早就揮上去,他就不信打得她嘴裡沒實話。
“這碗壞雞蛋絕對不是我的,是你們拿錯了,我賣的雞蛋就是好的。”
梁映雪立馬幫聲:“我堂哥昨天賣掉一百五十個雞蛋,沒理由只有你買的雞蛋全壞的,別人的全是好的,怎麼不見其他女同志來找我們?再說我們在這擺攤,那就是想做長久的生意,沒理由賣雞蛋第一天就賣壞雞蛋,不是自斷財路嗎?我們又不是傻子。”話音一轉,“我們不是傻子,只怕是有人把我們當傻子,想讓我們花錢消災呢。”
梁映雪眨眨眼皮子,意有所指道。
“你!說一千道一萬,壞雞蛋就是你們家的!你們不承認也沒關係,後面你們別想在我們廠門口做生意,否則我見一次掀一次!”說著她竟真的衝到小木桌前,將碗筷桌子掀個底朝天。
另一個小桌子上還有顧客在吃豆腐腦,梁映雪眼疾手快衝到孔荷花前頭,抬手便是“啪啪”兩個大巴掌,她手勁大,抽得孔荷花好一陣眼暈。
“你這死八婆,敢在我們兄妹頭上拉屎拉尿,看我今天怎麼收拾你!”面對比自己壯實許多的孔荷花,梁映雪沒有猶豫,趁她被抽的眼暈,餓狼似的撲了上去,坐在她身上就開始左右開弓。
孔荷花哪裡知道,這女人看著就是沒用的繡花枕頭,打起人來力道卻大得很,她兩手都用在護住臉上,一時間還真沒找到還手的機會。
還是棉紡廠工人看不下去,七手八腳幫孔荷花拉起來。
另一邊孔荷花的丈夫盧玉成跟梁榮寶也打在一起,梁榮林從小到大愛打架,雖然個頭不是最高的,力道不是最大的,但絕對是最難纏的,盧玉成塊頭比他大,他就不正面扛,左閃右閃,趁盧玉成不注意就偷襲兩腳,弄得盧玉成好生暴躁。
梁榮寶玩了一會兒,接收到堂妹的眼神訊息,找了個機會故意往盧玉成身上撞,毫無意外被一腳踹地下,然後卻一點動靜也無,躺地上跟死了一樣。
盧玉成這下子真被嚇壞了,別說他,就是圍觀的群眾也覺得這一腳踹得太狠了。
梁映雪站在原地呆了兩秒,突然一聲哀嚎撲了過去,瘋狂給梁榮寶掐人中。
“十三哥,你快睜眼看看我,你不能有事啊?”梁榮寶毫無反應。
梁映雪臉色煞白,一副天塌下來的表情:“十三哥,你不能有事啊,你要是出事我怎麼跟死去的五伯交代啊?我可憐的十三哥,七歲父親意外去世,八歲母親改嫁,又沒個兄弟姊妹,家裡就剩他一個可憐人!從小過著吃不飽,穿不暖,無父無母,孤苦伶仃的日子,好不容易熬到這麼大,就想掙點小錢娶個老婆,有個自己的家,到底招誰惹誰,才出攤第二天就被壞人記恨啊!”
“我的十三哥啊,活到二十八歲,一天好日子都過過,就被人一腳踹成這樣,我可怎麼跟五伯交代啊?嗚嗚嗚……”她哭得梨花帶雨,指著盧玉成和孔荷花,咬牙切齒恨不得啖其肉飲其血:“今天你們倆必須給我一個交代,不然我跟你們沒完!”
梁映雪長得好但眼神清正,哭起來十分有感染力,一雙黑黝黝的大眼睛含著委屈和恐懼,周遭一些老顧客和好心人士看著當下心就軟了,對梁家兄妹倆充滿同情。
“有話好好說不行嗎?再說事情還沒弄清楚。看這一腳把人踹的,你是工人你了不起是不?”
“就是,這位同志無父無母的,沒人幫扶,就想靠自己雙手掙點錢,對這樣的可憐人也下得了手?真不是個東西!”
“簡直就是丟咱們棉紡廠的臉!我呸!”
人群裡還有人小聲議論:“這不是孔荷花跟盧玉成嗎?上回罵車間同事偷他們錢,這回又誣賴人家賣她臭雞蛋,咋又是他們?”
“我看還是先把人送去廠醫務室,再叫保衛科的人過來,把事情弄清楚比較好。”
盧玉成兩口子見同廠工人都同情梁映雪兄妹倆,還要把保衛科的人叫過來,梁榮林又一副出氣多進氣少的模樣,嚇得當場就要逃,只是這回看熱鬧的人太多,熱心群眾也多,有人七手八腳把盧玉成夫妻倆逮住。
孔荷花臉變得飛快,反身給盧玉成一巴掌,然後捂著臉痛哭,“都怪你這個沒心肝的,我都說了人家老實本分的,不可能賣壞雞蛋,肯定是你姐給的雞蛋壞了,你非跟我犟,說你姐姐從小最疼你,不可能幹這種事。這下好了,看把人同志踢成啥樣?萬一有個好歹,怎麼跟人死去的父親交代啊?”
孔荷花說著不等盧玉成反應,反身過去扶梁榮寶,滿臉的愧疚和悔恨:“大妹子,實在是對不住,我家男人是他大姐一手帶大的,那咱們肯定更相信自己親姐,人之常情是不是?其實咱們也沒啥壞心眼,就是買到壞東西脾氣一上來,一時衝動。唉,正所謂冤家宜解不宜結,咱們先把你哥送到醫務室看看,雞蛋的事咱回去再好好檢視檢視,絕對不錯怪你們,成不成?”
孔荷花說得誠心實意,可眼底不乏兇意,就差在臉上寫著:你要是不答應,我就繼續跟你們槓下去,看誰鬥得過誰。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戰,過了會梁映雪垂下長長的眼睫,像是低頭服軟的樣子,孔荷花心頭跟著鬆了口氣。
她哪知道,梁映雪心裡想的是,自己要掙棉紡廠工人的錢,不能把形象弄得太壞,且看我回頭怎麼弄你。
一群人七手八腳把梁榮寶抬去醫務室,門衛大爺看著情形也不敢攔人,醫務人員給梁榮寶做檢查的時候他終於幽幽“醒”來,只是好似被盧玉成一腳踹得太狠,這也疼那也疼,一副隨時仙去的模樣,醫務人員嚇得忙讓他們把人拉走,千萬別死在醫務室。
等梁映雪回過神來,醫務室裡哪裡還有孔荷花兩口子的影子,早就溜得沒了人影。
梁映雪在好心人士的幫助下,千辛萬苦把梁榮寶拖到路邊等過路的公共汽車,等好心人士走遠,梁榮寶一個挺身跳了起來,生龍活虎就是他。
“艹,欺負到咱們梁家人頭上,看我怎麼弄他!”
梁映雪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