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忽悠成功
立夏見時機差不多,輕輕往前湊了湊,聲音放得柔緩又真誠:“媽,要不您就別回去了,留下來幫我帶小寶吧。我把請阿姨的這十二塊錢,按月給您。既省了外頭請人的錢,又不用擔心被人說搞特殊、招舉報,這不一舉兩得嗎?”
元母猛地一頓,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大餅砸得暈頭轉向,好半天才遲疑著開口:“那……那你爸一個人在家,多可憐啊,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
“這有啥好愁的。”立夏順勢接話,“把爸也一起接來,咱們一家人在滬市團圓。”
元母沉默下來,眉頭微蹙,顯然是在心裡反覆掂量。過了許久,她才慢慢開口,語氣已經鬆了大半:“那我留下來給你帶孩子。一個月你給我五塊錢就夠了,我幫你帶到小寶能說會跑、能送去託兒所為止,這樣你就放心了。你爸呢,農閒的時候過來,農忙再回村裡,兩頭不耽誤,村裡人也不會說閒話。”
立夏心裡瞬間樂開了花,暗暗比了個大大的耶。至於元母說甚麼等孩子大了就回去的話,她壓根沒往心裡去。人在一個地方待久了,習慣了熱鬧、安穩、舒心的日子,自然就不想走了,到時候還怕留不住她?
她故意裝作不好意思:“媽,一個月五塊是不是太少了?”
元母當即一個眼刀飛過來,帶著幾分嗔怪:“我在你這兒,管吃管住管穿衣,按理說壓根不該拿錢。只是你畢竟是嫁出去的女兒,你兩個嫂子家那幾個孩子,出了月子我都沒怎麼搭手照看過。我拿點錢,等過年回去給孫輩們包個大紅包,她們心裡也就沒怨氣了。你出了錢,他們得了好處,將來我真老了,就算他們敢不伺候我,我孃家侄子們也能理直氣壯的找他們算賬。”
立夏心裡猛地一梗,一陣說不出的酸澀堵在胸口。不管自己怎麼孝順、怎麼挽留,在老一輩心裡,老來終究要靠兒子,就連幫襯女兒,都要先看兒媳婦的臉色過日子。
她壓下心頭澀意,語氣堅定地望著元母:“媽,您放心,我絕不會讓您到老要看別人臉色。以後您老了只看我的臉色就行。”
元母又好氣又好笑,抬手輕輕拍了下她的後背:“滾一邊去,還看你的臉色,老孃不扒了你的皮!”話雖兇,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自己先笑出了聲。心裡也一陣陣發酸又發軟,兒女們其實個個都孝順,只是成家之後各有各的難處,忙得顧不上老人。唯獨這個老五,不管從前日子難的時候,還是現在條件好些了,一直把她和老伴放在心上。她其實也明白,老五繞來繞去,就是想把她留在身邊。可她自己,又何嘗不想留下?一來是老五沒有婆婆搭把手,實在不容易;二來,是她打心底裡捨不得懷裡這個軟乎乎、香噴噴的小外孫。
她輕輕摸了摸小寶的臉蛋,輕聲嘆道:“唉,不說別的,就這小東西,太勾人了。真要我拍拍屁股走,我還真捨不得。”
立夏輕輕嗤笑一聲,心裡門兒清。他們兄妹五個加起來都沒有小寶這一個多月被元母抱得多。從前在村裡,起早貪黑的農活、沒完沒了的家務,早就把大人的精力磨得一乾二淨,對孩子難免粗糙疏忽。可現在不一樣,元母不用下地、不用操勞,滿心滿眼都在這個小外孫身上,感情自然一日比一日深。所以立夏半點不擔心以後留不住母親——有小寶這個最軟的牽絆在,那就是最好用的“挾天子以令諸侯”。
自從談妥了留下來帶孩子的事,元母整個人都踏實了,再也不天天唸叨著要回老家。每天換上立夏給她做的新衣裳,臉上抹著細膩的雪花膏,出門必定蹬上皮鞋,推著那架在整個滬市都少見的小推車,慢悠悠地四處逛,活脫脫成了街坊鄰里眼裡最時髦的城裡老太太。畢竟人靠衣裝馬靠鞍,自己要是邋里邋遢的不光給女兒丟人,也會造人看不起!
唯一讓她有點嘀咕的是,這個“僱主女兒”要求實在多:抱孩子姿勢要對、不能晃太狠、不能隨便親、吃東西要乾淨、睡覺要按時,規矩一大堆,簡直跟伺候祖宗似的。可每到月底,立夏把五塊錢整整齊齊遞到她手裡時,元母捏著那幾張嶄新的票子,心裡立馬就舒坦了——就算要求多一點、挑剔一點,看在這實打實的錢份上,再“夾生”的僱主,她也能樂呵呵地忍了。
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往前挪,春夏交替後,街上的樹葉都被曬得打了卷兒。元父到底還是從老家收拾了行李,坐了長途車往滬市來。
車緩緩駛進車站,人潮熙攘,汗味、煙味、汽水味混在一塊兒。老頭剛擠下車,眯著眼在人群裡尋自家老伴,目光掃來掃去,猛地頓在不遠處那道身影上,一時竟有些怔忡,差點以為自己認錯了人。
元母就站在樹蔭底下,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服服帖帖貼在耳後,臉上少了鄉下田裡風吹日曬的糙紅,養了這段時日,白淨了不少,連眼角的紋路都淡了些。身上是一身簇新的的確良襯衫,料子挺括,一點褶皺都沒有,下面配著同樣平整的褲子,腳下還蹬了一雙城裡時興的小皮鞋,亮堂堂的。她手裡還推著一輛模樣精巧、鄉下見都沒見過的小推車,車裡躺著個粉雕玉琢的娃娃,眉眼精緻,臉蛋圓嘟嘟的,活脫脫從年畫上走下來的福娃娃。
祖孫倆往那兒一站,清爽體面,時髦得晃眼。元父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發舊的布衫,褲腳還沾著點路上的塵土,跟自家老伴一比,竟莫名有些自慚形穢,覺得自己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裡鑽出來的。
元母眼尖,一眼就瞅見了風塵僕僕的元父,臉上立刻漾開笑,老遠就揮著手,聲音亮堂堂的:“老頭子!老頭子!我在這兒呢!”
喊歸喊,她腳下卻沒往太陽底下挪半步。這會兒已經入了夏,日頭毒得很,太陽底下跟烤爐似的,就算是樹陰下也悶得像蒸籠,可好歹曬不著。她如今可金貴著自己這張臉,更金貴著車裡的小外孫,可不能讓太陽把她的心肝寶貝曬黑了。
等元父走過來,她才輕手輕腳推著小車子過來,元父語氣裡帶著幾分久別重逢的歡喜,又有幾分嗔怪:“怎麼就你一個人來?老五呢?”
元母斜睨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半點沒客氣:“怎滴?我來接你還不夠?還非得要老五來?”
元父被她噎了一下,連忙皺著眉解釋,語氣裡滿是實在的擔心:“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怕你人生地不熟,不認路,等會兒我倆再走丟了,那可麻煩。”
“哼,小瞧誰呢。”元母下巴微抬,幾分得意掛在臉上,“我現在出門,比老五還門兒清。那丫頭成天就愛宅在家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哪像我現在路路通。”
元父一時沒接上話,只怔怔看著眼前的媳婦。成親這麼多年,兩人朝夕相伴,從沒分開過這麼久,不過幾個月不見,他怎麼瞧著,自家老婆子跟換了個人似的,談吐、做派,連精氣神都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