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打招呼
陸今安也不惱,收回手,語氣依舊溫和:“沒事,我送完飯馬上就過去。我不常在家,往後你一個人在這兒,確實要託他們多幫忙關照關照。你往後有甚麼事,儘管去找黃春華,別跟那小子客氣,也別怕麻煩。”
立夏聽得心頭一陣煩躁,眉頭緊緊皺了起來,語氣也冷了幾分:“我能有甚麼事?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沒有你,我照樣過得順風順水,用不著誰多費心。”
一句話,像一支冷箭,直直扎進陸今安心裡。
可這兩次回滬市,他早被她冷言冷語慣了,臉皮也磨得厚了些,反倒能坦然受著,只心裡微微發澀,也不多辯解,只催著她:“快吃飯吧,菜要涼了。我先過去,晚上……”
他話還沒說完,立夏就直接打斷,語氣乾脆,沒有半分轉圜餘地:“晚上我要休息,你不用過來了。”
“呲——”
又是一支冷箭,穩穩命中。
陸今安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只覺得自己在媳婦這兒,完完全全就是個工具人。還是上趕著主動貼上去幹活的那種,活幹完了,轉頭就被主家輕飄飄的打發走,待遇連從前地主家的長工都比不上。
可轉念一想,至少現在她還願意讓他進門,願意讓他動手幹活,總比上一回被硬生生關在門外,連面都見不著要強得多。
這麼自我安慰一番,陸今安也只能無奈地嘆口氣,轉身輕手輕腳地出了門,找那幫兄弟去了。
立夏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那副垂頭喪氣、像只被攆走的大狼狗似的背影,忍不住在心裡暗暗好笑。
可笑意只浮在表面,心底那扇緊閉許久的門,依舊嚴嚴實實,半分鬆動都沒有。
不是她心狠。
只是她太明白,對男人太過仁慈,到頭來往往是對自己殘忍。陸今安現在能低頭,能忍讓,能低聲下氣,可誰又能保證這是一輩子?她打從心底裡就不信,他能一直這樣哄著她、讓著她,長久不變。
有些心門,一旦關上,就沒那麼容易再開啟了。
男人!哼!!
就這樣,立夏過上了一段短暫得近乎奢侈的日子——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半點不用操心俗事。
每天清晨陸今安就已經提著熱乎乎的早飯,卡著時間點敲門,即使立夏不開門也不高喊,直到立夏過了那陣起床氣爬起來給他開門。立夏慢悠悠洗漱完坐下吃飯,吃完拎上包便去上班,留下這位“田螺先生”在家裡默默收拾。
等她傍晚下班回來,推開門,飯菜總已經穩穩當當地擺在桌上,熱氣還在碗沿繞著圈。她一眼就能分出來:那幾盤賣相平平、甚至有點黑乎乎的菜,鐵定是陸今安親手搗鼓的;而那幾盤色澤鮮亮、香氣撲鼻的,不用問,準是從國營飯店打回來的。立夏每次都很默契地繞開那幾盤“黑暗料理”,專挑飯店大廚的手藝下筷,吃得心安理得,完全無視旁邊男人那道又委屈又幽怨的目光。
家裡的變化,也在一點一滴裡看得清清楚楚。
所有東西都被歸置得整整齊齊,稜角分明,連桌上的搪瓷缸、窗臺上的肥皂盒,都擺得一絲不茍。廚房的置物架上,產婦要用的小米、紅糖、紅棗、細掛麵,碼得滿滿當當,一層疊一層,像是要把她整個月子都提前預備妥當。立夏看著,心裡又是無奈又是複雜,卻說不出甚麼硬話。
陸今安瞧著她安安靜靜吃飯,一句話也不跟自己多說,心裡便一陣陣發悶。
從前兩人在一塊兒,就算不說話,一個眼神、一個小動作,也都懂彼此的意思。可現在,他在她跟前,竟像個透明的長工,只配幹活,不配說話。
他沉默了半晌,終於還是開口,聲音放得很輕:
“媳婦,下個月你預產期,我……可能回不來。”
立夏夾菜的手微微一頓,沒抬頭,也沒接話,照舊慢慢往嘴裡送。
“我的假期已經休完了,”陸今安聲音更低了些,帶著點不自知的懇求,“但我會盡量再請假趕回來。”
立夏輕輕放下筷子,抬眸看他,眼神平靜得近乎冷淡:
“不用。孩子是我自己要留下的,你不要有負擔。”
陸今安心口一緊,像是被甚麼攥住。這話他不是第一次聽,可每聽一次,都還是刺得難受。
“我是孩子的父親,”他一字一頓,“這不是負擔。”
立夏淡淡瞥他一眼,語氣沒半點波瀾:“你現在這樣,對我而言,就是負擔。”
陸今安頓時啞口。
他不敢再往下聊,怕她再說出更冷、更狠的話,直接把他最後一點念想都敲碎。他連忙轉開話題,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輕鬆:“我已經託黃春華幫忙,找個靠譜的阿姨來照顧你。到時對外就說是我遠房小姨,不會惹人閒話。”
“不用。”立夏一口回絕,乾脆利落。陸今安嘴唇猛地抿緊,心又沉了下去。
“我媽下個月就過來,”她平靜地說,“月子她照顧我,後面我也會勸她留下來,幫我帶孩子。”
本來她沒打算讓母親知道懷孕,可既然瞞不住,人也要來,她自然不會輕易放母親回去。把孩子交給一個不熟的外人,怎麼比得上自己親媽放心。而且她也不想讓他們回村裡掙工分,她也下過田,太知道種田有多苦,她實在不想父母這麼大年紀還受這份苦。
陸今安聽出來,她不是隨口拒絕,是真的把往後的日子都盤算好了。他心裡那點懸著的慌,才稍稍落下一些,又輕聲嘆道:“媽來照顧你和孩子,那爸一個人在家,也孤單得很。就像我在家屬院那樣,一屋子東西,看一眼都是念想,心裡空落落的。”
立夏在心裡默默翻了個白眼,假裝聽不懂他話裡有話,只淡淡道:“我媽都來了,我爸還會遠嗎?”
她又不是不孝,非要逼著老兩口晚年分居。只是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溫水煮青蛙,才最穩妥。
陸今安見她裝傻充愣,不接自己的茬,也不氣餒,又接著說:“只是這樣一來,這小院就不夠住了。這幾天我一直在想,這兒雖然清淨,但生活到底不方便。現在單位分的樓房不能買賣,可我託人看了幾處分割開的小洋樓,幾家合住的那種。我看中一套一樓的,可以跟樓上隔開,獨用廚房和衛生間,爸媽來了也有地方睡。”
立夏一怔。她是真沒想到,他這幾天看似悶頭幹活,心裡竟在琢磨這麼大的事。
這個年代,樓房都是單位分配,私底買賣根本不可能。也就這種舊洋樓,產權在街道和一些人手裡,住的人大多有點門道和關係,才能輾轉換到。有人脈有關係,在哪兒都能過得舒坦些,這話不假。
可她並不想答應。
她一個女人懷著孩子,突然搬進那樣的小洋樓,太過扎眼。現在是一九七二年,離嚴打過去還有幾年,風頭正緊,她沒必要在這風口浪尖上,做那個出頭鳥。
“不用,”她語氣堅定,“這兒挺好,你別再折騰別的地方。”
陸今安心裡一下子就不痛快了。
這邊住著對他媳婦虎視眈眈的人,他一天都放心不下。搬去小洋樓,周邊都是他託過關係的人,沒人敢輕易打她主意。可他也看得出來,立夏心意已決,他強迫不來。她有自己的主意,有手有腳,有想法,不是任他擺佈的布娃娃。更何況他現在這身份,像個剛改過的人,除了老老實實表現,別無他法。
他壓下心裡的澀,退了一步:“行。那明天我找人,把堂屋重新隔一下,不然爸媽過來,實在沒地方住。”
立夏這次沒有反駁。
臥室連帶客廳一共三十多平方,臥室佔了十平方出頭,客廳又深又寬敞,二十多平方,擺了書架、書桌、沙發,依舊顯得空闊。她本來就打算重新佈局,只是一直沒工夫。如今有免費勞力,不用白不用,便坦然點頭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