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姐妹相聚
大年初二,正是鄉下習俗裡出嫁女兒拖家帶口回孃家的日子。天剛亮沒多久,隔壁院子裡就已經人聲鼎沸,孩子哭、大人笑、鍋碗瓢盆叮噹響,熱鬧極了。
元母卻特意把那扇小門關得嚴嚴實實,連條縫都不留,生怕一點動靜飄進去,吵著隔壁屋裡還在睡覺的小女兒。
“都小聲點,都小聲點!你們小姨難得回來一趟,讓她多睡會兒。”
元母一遍遍地叮囑著身邊幾個孫輩,那小心翼翼的模樣,看得旁邊的老三元小滿一肚子不痛快,鼻子裡重重冷哼一聲,白眼差點翻到天上去。
“哼,金疙瘩回來了就是不一樣,我們這群土疙瘩連喘氣都得輕著點。”元小滿抱著胳膊,語氣裡酸溜溜的,全是明晃晃的諷刺,“媽,您要是真怕我們吵著她,乾脆拿塊抹布把我們嘴都堵上得了,保證安安靜靜,一點聲音都沒有。”
元母被三閨女這尖牙利嘴說得又好氣又好笑,心裡還隱隱有點發虛。老話都說,五個手指頭伸出來還不一般齊呢,她心裡確實偏疼老五一些。老五本就是家裡最小的孩子,打小就貼心懂事,嘴甜又孝順,不像老三,從小就像個小炮仗,一點就炸,得理不饒人。
可心裡再虛,元母嘴上半點不饒人:“你這張嘴,哪天能饒過人?老五一年到頭能回來幾次?睡個懶覺你都看不順眼。等哪天你也住家裡,不睡到日上三竿你都不許起!”
一旁的大姐元春分看著這母女倆鬥嘴的模樣,忍不住捂著嘴笑。
自打姐妹幾個一個個嫁作人婦,各自成家立業,這種從小看到大的拌嘴場景,已經難得一見了,此刻瞧著,只覺得親切又暖心。
“好啦老三,別跟媽逗嘴了。”大姐連忙出來打圓場。
老三被老媽和大姐兩頭一堵,也沒再繼續嗆聲。
她心裡其實也不是真生氣,就是骨子裡瞧著母親這般護著老五,心裡那點小別扭不舒坦,下意識就想刺幾句。她撇了撇嘴,不服氣地嘟囔:“哼,我回來睡哪兒啊?我又不像人家老五,有自己的房子住,金貴著呢。”
這話一出口,元母的暴脾氣“騰”一下就上來了,半點也不縱容三閨女的小性子。
“那還不簡單?”元母叉著腰,聲音拔高了幾分,“你拿錢回來,我也給你蓋兩間磚房!你再貼補我和你爸幾個,把廚房、洗澡間也全換成磚房,廚房地方小,用不了多少磚,你比老五劃算得很!”
元母這一番話,直接把話挑明瞭。
元小滿心裡跟明鏡似的,家裡這新蓋的磚房,大頭肯定是老五出的。爸媽給兩個兒子蓋完婚房,又給她們姐妹置辦了嫁妝,手裡早就沒甚麼餘錢了,哪還有閒錢蓋新房?
家裡五個兄弟姐妹,只有老五最孝順。父母身上穿的衣服,家裡吃的 、喝的、用的,哪一樣不是老五孝敬的?
就連臥室裡那臺用粗布蓋得嚴嚴實實的電風扇,整個公社也就領導家裡才有,那也是老五弄回來的。道理她都懂,心裡也氣短,當下便閉了嘴,不再吭聲。
元母心裡也不痛快,數落道:“你們姐妹倆哪天回來,我不是殺雞割肉好好伺候?老五一回來,你就挑三揀四找不痛快。她一年能在家待幾天?倒是你,家裡有點好東西,哪回少了你的?”
老三被說得徹底沒了脾氣,嘟著嘴,蹲在一旁悶悶地擇菜,一句話也不說。她心裡也清楚,老五寄回來孝敬爹孃的那些好東西,父母常常會偷偷給她和大姐分一份,她們沒少沾老五的光。
大姐看著老三被訓得蔫頭耷腦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伸出手指虛點了她一下:“你呀,真是自找的!老五對咱們還不夠好?這些年我們佔了她多少便宜,心裡沒數?也就老五心大,從小不跟你計較,換個人,早罵你白眼狼了。”
老三低著頭,手上不停擺弄著菜葉子,心裡暗暗生自己的氣,氣自己嘴不把門。她其實心裡明白,父母對她們幾個女兒已經夠好的了。
遠的不說,就說村裡那些人家,多少人把女兒當成換彩禮的工具,收了厚重的聘禮,給點破爛嫁妝就送出門了。就算是城裡,也好不到哪兒去。那些下鄉的知青,明眼人都看出來女知青人數明顯比男知青多。
像她和大姐這樣,彩禮自己帶走,父母還倒貼置辦豐厚嫁妝的,整個村子也沒多少家。也正是因為這樣,她和大姐在婆家才腰桿硬、底氣足。
可即便如此,父母對老五那份獨一份的關注,是她們幾個兄弟姐妹誰都沒有享受過的,就連二哥和老四也比不上。
只是如今她自己也當了娘,有了孩子,心裡也漸漸明白了。幾個孩子裡頭,總歸是那個懂事貼心、知道疼人的,更招人惦記。
老五打小就心細,懂得體諒父母辛苦,有點稿費全換成吃的穿的,變著法子給父母補身子,這樣的閨女,誰能不疼?
正想著,那扇緊閉的小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元立夏打著哈欠,揉著眼睛走了出來,睡眼惺忪地掃了一眼院子裡。
一院子蹦蹦跳跳的孩子,大姐、三姐帶著一大家子都在,熱熱鬧鬧的。打完招呼後,她目光落在氣鼓鼓、腮幫子還鼓著的三姐身上,無奈地笑了笑。
她太瞭解她三姐了,說她有壞心眼吧,真沒有;就是那張刀子嘴,說話不饒人,句句扎心,可心腸並不壞。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親姐妹,感情是實打實的。
立夏走上前,把手裡早就準備好的布包遞了過去,笑著打招呼:“大姐,三姐,給你們帶了點小禮物。”
老三還有點彆彆扭扭,不好意思伸手接。
立夏覺得好笑,也不跟她客氣,直接把東西往她懷裡一塞。
大姐元春分接過手裡的盒子,摸著手感就不一般,開啟一瞧,眼睛瞬間亮了,語氣裡滿是驚喜:“這……這是百雀羚護膚香脂?”
老三一聽,也顧不上甚麼面子不面子了,連忙湊過來,開啟盒子一看,也驚撥出聲:“哎呀,還真是百雀羚!老五,你是不是錢多燒得慌啊,買這麼金貴的東西給我們?你給我和大姐從滬市帶瓶雪花膏就頂破天了,這玩意兒,一瓶能頂十瓶雪花膏呢!”
她是真真切切地心疼。
在這鄉下,一瓶普通雪花膏也就一毛五分,已經算是稀罕物件,而這百雀羚,一瓶就要整整一塊錢,頂得上普通人好幾天的工分。
立夏倒是有些意外,沒想到三姐還認識這個牌子:“你們怎麼知道這是百雀羚?”
老三立刻揚起下巴,一臉驕傲:“聽城裡來的知青說的!這可是城裡幹部家的媳婦、閨女才用得上的好東西,金貴得很,一般地方都買不著,只有市裡的百貨大樓才有。”
立夏這才恍然大悟。
而一旁廚房裡的元母,耳朵尖,恰好捕捉到老三那句“一塊錢”,手裡拿著給立夏煮早飯的勺子,腳步匆匆就從灶房裡跑了出來,眼睛瞪得溜圓,聲音都拔高了八度:“老三,你剛才說多少?多少錢一瓶?”
老三還沒意識到氣氛不對,老老實實地回答:“一塊錢一瓶呢,媽,貴得很!”
元母的眼神先是死死盯在那盒百雀羚上,隨即又“唰”地落在立夏身上,又心疼又生氣,指著她就數落:“元老五,你可真是長本事了!你怎麼不把龍油鳳脂扒下來抹臉呢?這麼糟踐錢!”
她心裡氣得不行,只當小女兒是亂花錢、敗家。可轉念一想,這是給兩個姐姐的禮物,她要是當場發火,老大和老三心裡肯定也過意不去,只能硬生生把火氣壓下去,臉色卻依舊難看。
立夏一看母親這模樣,就知道她是真心疼了,在她眼裡,吃的喝的貴點也就算了,能補身子;可這抹臉的香脂,不當吃不當喝,還這麼貴,那是絕對不能容忍的。
她連忙上前解釋:“媽,不是我買的,是別人送的,我用不上,才拿來給大姐三姐用。”
“誰能這麼大方,平白無故送你這麼貴的東西?”元母顯然不信,滿臉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