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何去何從
立夏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機械地挪回了家。她一言不發地癱坐在沙發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整個人都僵住了。可愛多湊到她腳邊,歪著腦袋用腦袋蹭她的腿,又輕輕叫喚了兩聲,使出渾身解數逗她,可立夏卻像是甚麼都沒聽見、沒看見一般,半點反應都沒有。
此刻她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全被那個突如其來的訊息佔滿,她到現在都不願意相信,也不敢相信自己肚子裡有個快五個月的孩子。
心底那點微弱卻執拗的僥倖,一點點冒了出來:說不定,是那老兩口醫術不精,誤診了;說不定,是他們故意唬人,想騙點診費;說不定,這一切都只是一場荒唐的誤會。只要去正規大醫院檢查一下,一切就能真相大白。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一根救命稻草,被她死死攥住。等下個週末休息,她一定要去醫院,重新檢查一遍。想到這裡,她那顆沉到谷底的心,終於稍稍鬆動了一絲。
立夏深深吸了一口氣,強打起精神,起身收拾屋子和小院。掃地、擦桌、整理雜物,她用忙碌把那些紛亂不安的念頭暫時壓下去,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
許是心裡存了這一點期盼,這幾日立夏的狀態跟往常一樣。只是她默默做了一個決定,戒掉所有零食。
她固執地認為,自己小腹那一點點不明顯的圓潤,純粹是最近吃得太好、長出來的肥肉。
於是,她暗下決心加入減肥的行列,每一頓都刻意少吃,零食更是碰都不碰,希望能把肚子上那點肉減下去,證明自己真的只是胖了。
可眼看著一個星期快要過去,她的臉倒是肉眼可見地瘦下去了一點,氣色都淡了幾分,唯獨肚子,依舊是原來的樣子,平平淡淡,卻又實實在在地擺在那裡,半點不見小。
立夏的心,一點點往下沉。那點自欺欺人的僥倖,正在被慢慢磨碎。
終於熬到休息天。這天一早,天剛矇矇亮,立夏就把自己裡三層外三層裹得嚴嚴實實,把整張臉遮得只露出一雙眼睛,匆匆往醫院趕。
這個年代的醫院,並不像後來那般人潮擁擠。普通人小病小痛全靠硬忍,實在扛不住了才會往醫院跑,更別說婦產科。一來這個年代沒有定期產檢的說法,二來女人生孩子,大多在家找接生婆,能來醫院生孩子的,都是條件體面、家裡有人在單位上班的家庭。
所以整個婦產科走廊,顯得格外冷清。白牆灰窗,透著一股消毒水清冷的味道,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和心跳聲。
立夏站在走廊裡,每多待一秒,心就往下沉一分,沉得她喘不過氣。她在原地站了許久,直到指尖發涼,才咬了咬牙,推開診室的門走了進去。
醫生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女大夫,穿著洗得發白的白大褂,頭上戴著一頂藍色布帽,神情嚴肅,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權威。她抬了抬鼻樑上的舊眼鏡,淡淡掃了立夏一眼,又低頭翻了翻桌上的病歷本,語氣平淡地開口:“哪裡不舒服?”
立夏的喉嚨發緊,聲音乾澀又發虛,低低地說:“我……月經不準,且這段時間量少。”
大夫抬眼打量了一下她的臉色,眉頭微不可查地一蹙,淡淡問道:“結婚了嗎?”
“嗯……結婚了。”立夏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
“先去查個尿。”大夫沒有多問,直接開了單子,語氣乾脆利落。
立夏攥著單子,一步步走向檢查處。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心裡一遍遍地祈禱:不是懷孕,是誤診,一定是誤診。
可現實,從不遂人願。等她拿著化驗單回到診室,大夫只是隨意掃了一眼,抬眼看向她,語氣平靜,卻像一道驚雷劈下:“陽性,你是懷孕了。”
立夏的心臟猛地一縮,渾身的血液像是瞬間凍僵。那一刻,她腦子裡一片空白。
這一紙結果,不是診斷,而是給她最後那點僥倖,判了死刑。
大夫平靜地看著她:“最後一次月經是甚麼時候?”
立夏嘴唇哆嗦著,腦子一片混亂,聲音發顫:“我、我也記不清了……我每個月都有來,可是我和我……丈夫分開,已經有四個月了。所以這個孩子……大概四個多月了。”
大夫聽到“四個多月”這幾個字,明顯愣了一下,眼神裡帶著明顯的懷疑,又上下打量了立夏一遍。
眼前這姑娘腰身纖細,身形單薄,哪裡像懷了四個多月身孕的樣子?大夫看向她的眼神瞬間變了,多了幾分審視和警惕,語氣也冷了下來:“結婚證帶了嗎?”
那語氣再明白不過,若是沒帶結婚證,或者說不出正經理由,她立刻就會當成不正當男女懷孕處理,直接上報單位和街道。
立夏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卻也無可奈何。她知道這個年代的規矩,不敢有半點隱瞞,只能伸手從包裡掏出結婚證遞了過去。
大夫接過,仔細翻看了一遍,確認資訊無誤,才臉色稍緩,還給她:“躺到裡間床上去,我給你檢查一下。”
立夏心裡一清,這是要做腹部檢查。她默默走進裡間,熟練地躺上床,深吸一口氣,慢慢掀開衣服,露出平坦的小腹。
這位醫院大夫的手法,遠沒有鄉下老中醫老太太那般輕柔熟練,手指用力又直接,按得立夏小腹一陣發緊,尖銳的疼一下子竄上來。
“嘶——疼……”她忍不住輕撥出聲,眉頭緊緊皺起。
大夫松開手,神色凝重了幾分:“確實是成型的胎兒,“然後用冰冷的聽診器按在她肚子上,過了一會兒拿下聽診器,“胎心都能聽得到,而且你這胎位,也確實少見,豎著頂著,怪不得外面一點看不出來。”
立夏臉色慘白,慌忙拉好衣服,坐回凳子上,指尖冰涼一片,再也撐不住那點強裝的鎮定。她抬起頭,看著大夫,聲音發顫,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醫生,我……我不想要這個孩子。”
大夫看她一眼,語氣篤定,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快五個月了,做不了人流,也清不了宮。”
立夏一怔,像是沒聽懂一般,茫然追問:“清宮……都不行嗎?”
“孕周太大了。”大夫的聲音沉了幾分,帶著職業性的嚴肅,“清宮只適合兩個月以內的,你這孩子都已經成形了,強行清宮,子宮穿孔、大出血,命都能搭進去。我們醫院,不會給你做這種手術。”
她頓了頓,又補上一句,是那個年代最硬、最無法反駁的規定:“現在計劃生育也有要求,中期妊娠,不是你想引就能引的。”
立夏的臉色“唰”地一下,白得像紙。她渾身發冷,聲音都在抖:“那……那能怎麼辦?”
大夫看著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語氣稍稍緩和了一點,卻依舊現實冰冷:“快五個月的身孕,要終止妊娠,只能引產。但引產不是你一句話的事,要有單位證明,要有家屬簽字,理由必須充分,醫院才敢收。不然真出了問題,誰都擔不起這個責任。”
單位證明……
家屬簽字……
立夏僵在原地,渾身的力氣像是被瞬間抽乾。單位那邊她要怎麼開口解釋?家屬簽字,她找誰籤?哪一樣,她都拿不出來。
大夫見她半天不說話,只是臉色慘白地僵在那裡,又淡淡叮囑了一句:“你年紀輕,底子看著不錯。真要是條件不允許,就早點把手續辦齊。再拖下去,五六個月,引產風險更大,跟生一趟沒甚麼區別。”
立夏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甚麼堵住一般,發不出半點聲音。最終,只化作一聲微不可聞、輕得像嘆息一般的氣音,消散在冰冷的空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