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新室友
一路輾轉,先搭大巴車到縣城,再轉公交車到火車站,等她擠上開往滬市的綠皮火車,正好到午飯點。車廂里人聲嘈雜,行李架堆得滿滿當當,有人嗑著瓜子聊天,有人抱著孩子哄睡,廣播裡斷斷續續放著革命歌曲。立夏直接往餐車走去。
餐車裡比車廂清靜不少,木頭餐桌擦得鋥亮,立夏點了一葷一素兩個菜、一碗白米飯,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飯菜算不上多精緻,但熱乎管飽。她慢慢吃著,看窗外飛速後退的樹木、農田與村落,從鄉村的土坯房,漸漸變成成片的工廠煙囪與城市樓房。
吃完飯後,她把飯盒收好直接坐在那休息。列車哐當哐當平穩前行,搖晃得人昏昏欲睡。立夏從包裡掏出一本書,就著窗外透進來的自然光安靜翻閱,偶爾抬眼看看沿途風景,或是閉目養神歇一會兒。
以往出遠門,動輒要在火車上熬兩三天,漫長又熬人。可這一趟路程只有四個小時,時間過得格外輕快。她還沒覺得怎麼累,列車廣播就已經響起報站聲,提示前方即將抵達滬市站。
立夏合上書,收拾好隨身物品,起身走到車門邊等候。隨著列車緩緩進站,月臺上的燈光、人流與站牌依次映入眼簾——滬市兩個大字醒目亮眼,宣告著一段全新生活的正式開始。這是立夏第一次來到這個時代的滬市。
沒有直插雲霄的摩天高樓,沒有後世那些地標式的建築,目力所及,最高的也不過是五六層的老式公寓與辦公樓,灰撲撲的磚石牆面爬著歲月痕跡,可就是這樣的滬市,卻裹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生活氣息,撲面而來。
沒有霓虹閃爍,沒有喧囂廣告,可每一條馬路、每一條弄堂、每一個街角,都塞滿了熱氣騰騰的過日子的模樣。
樸素、踏實、擁擠,卻鮮活滾燙。
她按照介紹信上的地址,幾經打聽,才在暮色前四合時找到滬市文化館。大門是老式石庫門改造的,門楣上刷著鮮紅的標語,一旁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滬市文化館。
傳達室的老師傅戴著舊軍帽,看完她的工作介紹信、戶口遷移證、工資關係轉移單,又對照了一眼登記簿,才慢悠悠開了門。
“新來的美術幹事是吧?去行政科找張科長就行,行政科在二樓左手第一間。”
立夏道了謝,拎起行李往裡走。院子不大,栽著兩棵懸鈴木,一樓是展覽廳、排練室,牆上貼著剛刷好的宣傳畫底稿,空氣裡飄著松節油與漿糊的味道。二樓走廊鋪著舊木地板,一走上去就發出“吱呀”的輕響。
她在行政科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進。”
屋裡坐著一位四十歲上下的中年幹部,戴黑框眼鏡,穿灰襯衫,桌上擺著一疊文件、一隻搪瓷茶杯,杯身上印著“為人民服務”。
“張科長您好,我是元立夏,今天來報到。”立夏把介紹信遞上。
張科長接過仔細看了看,又抬眼打量她幾眼,語氣平和:“元立夏同志是吧,我們等你好幾天了。館裡正缺美術幹事,以後館裡靠你們年輕人多扛一扛。”
他翻開一本工作手冊,邊登記邊說:“先把手續辦一下,組織關係、工資關係都交過來,我們統一歸口。因你是應主任聘請過來了,所以直接跳過實習期,工資按滬市八類區標準執行,月工資42元,下個月起統一由館裡財務發放。”
立夏一一照辦,心裡踏實了不少。
“住宿安排好了嗎?”張科長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還沒有,正等著組織安排。”
張科長點點頭,拿起桌上的鑰匙串:“館裡宿舍緊張,你先住二樓西側的宿舍,房租免費,水電公攤,從工資里扣。”
立夏連忙說:“謝謝組織關心。”
張科長帶著她走到宿舍樓最裡面,開啟一間小屋。房間不大,擺著兩張木板床、一張桌子、兩把木椅,都是單位統一配置的舊傢俱。牆上刷著白灰,窗戶對著後院,光線還算敞亮。
“行李先放下,明天早上八點正式上班,先跟著老幹事熟悉一下工作。咱們文化館既要完成總理下達的命令,也要配合宣傳任務,下街道、下工廠搞輔導,任務不輕鬆。”
“我明白,一定好好幹。”
張科長交代完便離開了。立夏關上房門,把手裡的兩個大行李包放在桌上,長長舒了口氣,畢竟從火車站附近廁所把行李拿出來一路走過來確實累。看著這小小的宿舍,從今天起,她就是上海文化館的正式美術幹事,有了城市戶口、有了工資、有了落腳的地方。
她把東西放在桌子上,然後開始打掃衛生,再把被褥、床單、洗漱用品一件件拿出來。屋子雖小,收拾乾淨倒也清爽。窗外天色徹底暗下,走廊裡傳來其他職工打水的聲響,公用水龍頭嘩嘩作響,夾雜著滬市話的閒談,煙火氣十足。
立夏鋪好床,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風景,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沒等立夏發會呆,門外就傳來輕快的腳步聲,跟著門被開啟。
立夏抬頭,門口站著一位二十二三歲的女子,梳著齊耳短辮,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卷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幾分自來熟的熱情。
“同志,你就是新來報到的吧?我叫林秀娟,在館裡做群眾文藝輔導。”她主動伸手,語氣爽利,“以後咱們就是室友了,有啥不懂的儘管問我。”
立夏連忙起身握手:“我叫元立夏,今天剛到,以後請多關照。”
林秀娟目光掃過屋裡簡單的陳設,又落在她那的乾淨床單上,笑了笑:“咱們這宿舍條件雖然一般,幾平方的屋子,放兩張床一張桌,也就剩轉身的地兒。剛來時我也不習慣,住久了就那樣。”
她往走廊方向指了指:“廁所跟水龍都在那頭,早晚高峰要排隊。廚房是公用的,誰回來早誰先燒。你要是沒煤票、沒引火的東西,先跟我搭夥用兩天,等你下個月領了票證再自己置辦,或者只去去食堂吃也行,就是要錢票。”
立夏心裡一暖:“那太謝謝你了,我剛到,還真沒來得及準備這些。”
“客氣啥,出門在外都不容易。”林秀娟壓低一點聲音,語氣自然地聊起家常,“聽口音你不是上海本地人吧?打哪兒調來的?”
“我老家是南市的。”立夏沒說自己是從雲省來的,只說了自己老家。
林秀娟點點頭,也不多追問,轉而提醒道:“咱們這層住的都是館裡單身職工,東邊那間是老錢,搞攝影的,愛熬夜衝底片,動靜有點大。西邊是小周,音樂組的,早晚練嗓子,你多擔待。大家平時都客氣,但有兩條規矩要記牢——一是水電節約,公家的東西不能浪費,管理員會查;二是宿舍不許隨便留宿外人,尤其是男同志,要登記,不然被舉報影響不好。”
她頓了頓,又補了句:“咱們是文化單位,風紀看得重,平時說話做事注意點分寸,少惹閒話。”
立夏認真記下:“我記住了,謝謝你提醒。”
林秀娟看她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眼裡多了幾分認可:“看你就是個利索人。對了,你是美術組的吧?以後館裡出宣傳欄、畫宣傳畫,少不了要搭夥幹活。咱們組裡就缺能畫能寫的人手,你來了正好頂上。,對了你晚飯是去食堂嗎?”
“嗯,去食堂我剛來甚麼都沒有準備,所以打算先在食堂解決一日三餐。”
“那正好,咱們一起,我晚上也是在食堂吃,走,咱們一塊兒去食堂打飯,三分錢鹹菜、五分錢青菜,一毛五能打份帶葷的。”
立夏笑了笑,“那正好搭伴。”
“都是同事,說這話就見外了。”林秀娟擺擺手。
初到滬市,人生地不熟,能遇上這樣一位肯搭把手、又懂規矩的室友,算是意外的照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