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稻田家常2
“再說了,老五打小就能耐,”三舅媽回想起來,連連點頭,“小時候寫的作文都登報紙上,那時候就看出來,這丫頭是拿筆桿子的命,不是一輩子刨土的。”
“對對對,我也記得,那時候老師總拿她的作文念,家裡頭小孩回家還唸叨呢。”
元母被一片讚歎和羨慕包圍,手裡的鐮刀揮得更有勁了,可心裡深處,還是憋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憋屈。女兒離婚,終究是被人負了,當媽的哪能真不痛心?只是好在女兒爭氣。她暗暗咬牙:要不是雲省太遠,她非得帶上幾個女兒、兒媳婦找上門去,把那對沒良心的狗男女的皮扒下來一層不可。
幾人歇了口氣,又彎下腰繼續割稻,話題卻沒斷,沒一會兒又繞了回來。
三舅媽直起腰擦汗,又好奇地問:“哎秀雲,老五去滬市那種大城市的單位,工資肯定不低吧?咱這兒掙工分,一個月到頭沒分幾個錢,滬市可是實打實發錢票。”
元母淡淡一笑,語氣坦蕩:“這我還真沒細問,工作都還沒正式報到呢。再說了,甭管掙多掙少,那都是她自己的本事,我們當父母的一分也不惦記,只要她自己在外面把日子過舒坦,比啥都強。”
“瞧瞧,還是你明事理,”三舅媽由衷感慨,“咱老五能投到你們家,真是命好。換別家心狠點的爹孃,閨女掙再多錢,也得想方設法摳出來貼補家裡,哪能由著她自己攢著花。”
旁邊的人也笑著說:“得了吧,真要心狠,老五連學都沒得上,還談甚麼去滬市當正式工?”
“這話在理!”四嬸立刻接話,“咱這附近三五個村,像你們家這樣,不管男孩女孩,都送進學校讀書的,真找不出幾家。”
這話聽著是誇獎,元母卻多留了個心眼——如今這年頭,成分看得重,萬一被人揪住“有錢供孩子讀書”的話柄,平白給扣上富農的帽子,那可是天大的麻煩。她連忙擺著手解釋:“嗐,都是硬著頭皮撐著。手心手背都是肉,送一個不送一個,剩下的孩子心裡該多寒心?再說也沒一直讀,老大老二識幾個字就回來了,老三老四也是讀個兩三年就不讀了,家裡實在供不起了。”
“那也夠不容易了,”三舅媽點頭,“所以說,老五現在這麼孝順,也是你們當年疼出來的,應得的。”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一邊嘮著家長裡短,一邊在金黃的稻田裡揮汗如雨。幹得腰桿發酸時,就齊齊直起身,扶著鐮刀柄歇上片刻,吹吹田埂上掠過的風,望著遠處越來越高的日頭,繼續在一片家長裡短裡,把沉甸甸的稻子一茬茬割倒。
日頭正毒,烤得地裡麥稈都泛著焦香,熱風一卷,塵土混著麥芒往人臉上撲。沒多大工夫,就見立夏挎著沉甸甸的竹籃,一步一挪地從田埂那頭走來,籃沿兒被壓得微微往下彎,方才她已經先去打麥場,給正翻挑稻子的元父、二哥、四哥送過一輪綠豆湯,歇都沒歇,又趕著來給田裡割稻子的元母和兩位嫂子送涼飲。
剛走近地頭,立夏便揚聲喊了起來,聲音被熱風送得老遠:“媽~二嫂~四嫂~”
元母正彎著腰在麥壟間忙活,一聽是自家老閨女的聲音,立馬直起痠疼的腰,抬手用袖口狠狠擦了把額角,把快要滴進眼睛裡的汗水抹掉,這才眯著眼看清田埂上的人,粗聲粗氣地應了句:“你這丫頭,跑過來幹嘛呀!”
一旁搭夥幹活的三舅媽順著聲音扭頭一瞧,眼裡當即漾出羨慕的笑意,嘖嘖嘆道:“哎呀,我一猜就是給你送水來了”。心裡也是羨慕不已,畢竟這農忙時節,哪家不是全家上陣的,自顧自都忙不過來,哪還有閒人專門往地裡送水?
元母心裡也估摸是這麼回事,當下拄著鐮刀柄,慢慢往田埂上挪。二嫂馬香萍早渴得嗓子冒煙,一聽有喝的,腳下比誰都快,幾步就躥到田埂邊,臉上堆著盼勁兒。四嫂李文蓮則慢騰騰地直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泥土,不緊不慢地跟了過來。
立夏趕緊把竹籃放在乾淨的田埂上,掀開蓋在上面的粗布巾,裡面乾淨的瓷盆盛著半盆綠豆湯,綠瑩瑩的豆子沉在底下,湯水清清爽爽。她拿起擱在盆邊的粗瓷碗,舀起一碗遞到元母手裡,軟聲催著:“媽,快喝,解解暑。”
元母接過碗,仰起頭大口大口往肚裡灌,綠豆湯熬得恰到好處,不稠不膩,每顆豆子都煮得沙軟開花,一口涼絲絲的湯水滑進喉嚨,原本幹得發疼的嗓子瞬間舒展開,渾身的燥熱都散了大半。她嚥下幾口才後知後覺地頓住,納悶地問:“這湯怎麼涼颼颼的?”
立夏自然不敢說自己偷偷擱了冰塊鎮過,只抿唇笑著圓話:“我提前盛出來,用籃子吊在井裡鎮了一個小時,拿出來就涼了。”
“難怪呢。”元母點點頭,又瞥見旁邊馬香萍和李文蓮已經捧著碗,狼吞虎嚥地喝起第二碗,盆裡的湯水眼看著就要見底,便又看向立夏問,“你爸和你二哥他們喝過了嗎?”
“嗯,早都喝過了,我剛從那邊過來。”立夏應著,伸手接過元母空了的碗,又滿滿舀上一碗遞回去,跟著彎腰從籃子底層摸出用油紙包著的糕點,拆開遞到幾人面前,“你們邊喝邊吃點墊墊,早上喝的粥幹了這半晌活,早都消化完了,別餓壞了。”
馬香萍一看見糕點,眼睛都亮了,這年月點心是稀罕物,平時婆婆屋裡的糕點零食,也就小坤、小云兩個孩子能沾上口,她們做兒媳的輕易撈不著。她當即放下碗,抓過一塊糕點大口啃起來,邊嚼邊含糊地誇:“還是咱們老五最心疼人!我這肚子早餓得咕咕叫,心都發慌了,這下可算緩過來了。”
李文蓮依舊話少,只默默接過糕點小口吃著,看著動作比馬香萍秀氣斯文,可咀嚼吞嚥的速度一點不慢,沒一會兒就吃下兩塊。
元母瞥著這光景,心裡暗自犯愁:老二媳婦是有奶便是娘,看得她頭疼,再看老四媳婦吃著閨女送來的東西,連句貼心話都沒有,半點不懂感恩。她更頭疼,三兩口把碗裡的綠豆湯喝乾淨,把空碗往立夏手裡一塞,揮著手催她:“趕緊收拾收拾回家去,日頭這麼毒,外頭能把人烤化,別在這兒曬著中暑了。”
立夏也知道這會兒日頭最烈,麻利地把空碗、瓷盆收攏進竹籃,蓋好布巾,挎起籃子跟幾人打了聲招呼,轉身沿著田埂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