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送湯
“所以,以後呢?”立夏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迴避的質問。
陸今安怔住了,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最後只能嘆口氣:“本來組織說,想讓她留在京市治療,可因為她……”話到嘴邊,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因為她離不開你,所以就跟著你過來了,是吧?”立夏替他把話說完,語氣裡沒甚麼波瀾,心裡卻涼了半截。
陸今安抬手按了按額頭,滿是無奈:“她現在的智力,也就跟個孩子似的。不過醫生說,只是暫時的,後面會慢慢好轉。所以只能等她好點,再把她送走。”
“她要是一直好不了呢?”立夏抬眼看向他,目光直勾勾的,說出了所有人都不願面對的話,“你要一直照顧她?”
“立夏,不會的。”陸今安急忙開口,語氣帶著承諾,“我向你保證,不會,等她好一點蘇御就帶她回京市。”
立夏沒說話,靠在沙發背上,眉頭緊鎖,心裡悶悶的,像堵了塊石頭,連呼吸都覺得不順暢。她想發脾氣,想質問,可看著陸今安那副帶著傷的模樣,想起於家滿門犧牲的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陸今安見她不說話,小心翼翼地往她身邊挪了挪,聲音放得軟乎乎的:“媳婦,我都受傷了,你一點也不關心我。”
立夏又笑了,只是那笑裡沒半分溫度:“我還需要關心你嗎?你的小青梅,不是在旁邊噓寒問暖嗎?是不是啊,今安哥哥?”說到最後,她故意捏著嗓子,學著於蘭婷那矯揉造作的語氣喊他,尾音拖得長長的,帶著幾分嘲諷。
陸今安聽得耳尖一紅,連帶著脖頸都染上了一層薄紅。於蘭婷喊他時,他只覺得無奈,半點感覺都沒有,可從自家媳婦嘴裡喊出來,除了一絲莫名的羞恥,身體竟誠實地起了反應,心口砰砰直跳。
立夏沒注意到他的異樣,只看著他那通紅的脖頸,只覺得無語,目光掃到旁邊的柺杖,隨口問道:“腿骨折了,還敢亂跑?”
“腿不是骨折。”陸今安低聲道,故意把實情說出來,想讓她心疼心疼自己,“是槍傷,子彈已經挖出來了,沒事,很快就好。”他算是看出來了,自家媳婦冷下心來,那是真的六親不認,不拿點真格的,怕是換不來她半分軟語。
立夏的心猛地一顫,目光落在他那張帶著傷痕的臉上,心裡五味雜陳,酸澀、心疼、生氣,攪在一起,堵得她難進難退,半晌才憋出一句:“傷沒好,就在醫院好好躺著。”
這話像顆子彈,正中陸今安心口,他苦著臉:“媳婦,這傷在家養著,也是一樣的。”
“傷口不用換藥?你的小青梅找你怎麼辦?”立夏挑眉,反問了一句。
陸今安語塞,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所以,你還是回醫院吧。”立夏別過臉,不去看他。她現在看見他就心情不好,怕自己忍不住把氣撒在他身上,與其這樣,不如保持點距離,彼此都冷靜冷靜。
陸今安沒轍,只能耷拉著腦袋,撐著柺杖,一瘸一拐地出了門,回醫院去了。
看著院門關上,立夏心裡的那股氣,倒是散了些。許是把所有情況都弄清楚了,雖還有些膈應,卻比之前那股茫然的憤怒好多了。她站起身,掃了眼滿是灰塵的屋子,終於有了收拾的心思,不管怎麼樣,日子還得過。
第二天立夏手剛把擰乾的床單搭上繩,就聽見院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胡嫂子挎著菜籃子風風火火闖進來,嗓門亮得驚飛了簷下的麻雀:“哎喲立夏,我的妹子喲,都這時候了,你還有心思在家洗床單搓衣服!昨晚我就想過來找你嘮嘮,瞅見你家陸團在院裡,我愣是沒好意思進門。”
立夏抬手把床單的邊角扯平,轉身擦了擦手上的水,笑著問:“嫂子這火急火燎的,是出啥事兒了?看把你急的。”
胡嫂子把菜籃子往石桌上一擱,湊到她跟前,壓著聲音卻又藏不住急切:“還能啥事兒,我就問你,昨兒你從外頭回來,是不是去醫院了?”
立夏點點頭,走到院角,拿起瓢舀了漂衣服的水,慢悠悠往花叢裡澆,水珠落在花葉上,滾了兩圈墜進土裡。“嗯,去了趟。”
“你還能沉得住氣澆花!”胡嫂子一看她這雲淡風輕的模樣,頓時急得直跺腳,嗓門都高了幾分,“那個姑娘你總看見了吧?到底是咋回事兒?你是不知道,家屬院裡都傳瘋了,話裡話外的,難聽得很,我這聽著都替你憋屈!”
立夏澆花的動作沒停,指尖拂過月季的嫩葉,語氣淡卻篤定:“嫂子別聽那些閒話,沒事的。那女孩精神不大正常,根本不是大家瞎猜的那樣,組織上也已經知道這情況了。”她不能讓謠言越傳越烈,至少不能從自己這次再傳出更不好的言論。
胡嫂子眼睛一亮,鬆了一大口氣,拍著大腿道:“敢情真是精神病啊!之前就有人嚼舌根提過一嘴,我們都當是瞎話,壓根沒信!那這就沒事了,沒事了就好!”
“嗯,所以你也別跟著瞎擔心了。”立夏把瓢擱回桶裡,擦了擦手。
胡嫂子卻又皺起眉,“我說你咋一點不上心呢?一上午就圍著你的花花草草轉,你家陸團那可是住院了,你就不心疼?趕緊燉點雞湯排骨湯給他補補,男人在外頭扛事,這會兒受傷住院,最需要家裡人疼了。你這不正好還沒開學,多往醫院跑跑,好好照顧照顧,比啥都強。”
立夏的手猛地一頓,她沒像昨晚反駁陸今安那樣冷言嘲諷,緩了緩才開口,語氣軟了些:“放心吧嫂子,我這剛忙完手裡的活。對了,這段時間多虧你幫我餵雞澆菜,我還沒好好謝你呢。”
“嗨,這算啥事兒!”胡嫂子擺擺手,笑得爽朗,“餵雞澆菜都是順手的活,不值當提。倒是你,說好了幫你搭把手,你倒好,雞下的蛋全讓我拿回家給孩子吃,我這收著還挺過意不去的。”立夏做人向來大氣,從不讓人白幫忙,這點鄰里們都看在眼裡。
“我又不在家,天又熱,雞蛋放著不吃回頭全壞了,浪費了多可惜。”立夏頓了頓,抬眼看向後院的雞圈,“對了嫂子,你幫我殺只雞唄,我不太敢殺雞,手笨。”話既然說到這份上,湯總是要送的,縱使心裡百般不是滋味,面上也得過得去。
“這有啥難的!”胡嫂子當即應下,抬腳就往後院走,“走,我給你逮只最肥的老母雞,燉出來的湯最補!你搭把手,幫我抓著翅膀和腿就行。”
兩人一前一後到了雞圈,胡嫂子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一隻肥母雞的脖子,立夏連忙伸手攥住雞的翅膀和腿,雞撲騰著翅膀,撲了她一手的雞毛。忙活了半個多鐘頭,雞收拾得乾乾淨淨,立夏蹲在灶房燒火,砂鍋架在煤爐上,慢火燉著雞湯,香味慢慢飄出來,繞著整個小院。
等雞湯燉得濃醇,油花浮在表面,立夏盛進飯盒,蓋緊蓋子,拎在手裡,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往醫院走。日頭漸漸升起來,可她心裡卻涼絲絲的,腳步也沉。這一刻,立夏覺得自己活脫脫像舊時候那些正房太太,明明心裡膈應得慌,卻還要端著大度的模樣,假裝不在意丈夫身邊突然冒出來的女人,還要賢惠地燉著湯去醫院,幫他維持那點體面名聲。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飯盒的提手,心裡悶悶的,像塞了一團溼棉花,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