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路途
等他們終於踏進車廂時,立夏又被陸今安護著往後面軟臥車廂走去。八月的天熱得像蒸籠,一陣混著汗味和煤煙味飄散著。兩人剛擠過過道,一進包廂就頓住了腳,靠窗的兩張下鋪已經有人佔了,她記得陸今安買的都是下鋪。
一個穿碎花的確良襯衫的年輕女人抱著孩子坐在左邊下鋪,正捏著塊餅乾哄懷裡的小娃,見他們進來,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溫婉笑容,聲音卻軟得發膩,像泡在蜜裡撈出來的:“同志,實在不好意思啊,你看我帶著孩子,這上鋪實在是爬不動,能不能跟你們換下鋪?”
立夏聽得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大熱天的愣是起了層雞皮疙瘩。這女人說話的腔調,甜得齁人,眼睛卻不住地往陸今安身上瞟,那點小心思明晃晃的。她轉頭去看陸今安,只見他眉頭輕輕蹙了下,目光落在女人懷裡那個正啃著餅乾、滿臉奶漬的孩子身上,沉默了幾秒,沒吭聲。
看在孩子的面子上,不好直接拒絕,換作這女人單獨一個人,她早把車票拍出來攆人了,哪容得下這種自來熟的佔便宜?
倒是對面下鋪的年輕男人識趣得很。他穿件白襯衫,手裡捏著張《人民日報》,一直規規矩矩地坐在床邊,沒脫鞋,也沒往鋪上靠。見他們進來,他先露出個歉意的笑,擺擺手說:“我就是在這兒蹭個涼快”說著便利落地站起身,踩著梯子爬上了上鋪,繼續低頭看報紙。
陸今安沒多說甚麼,只是彎腰把兩人的帆布行李箱塞進鋪底,又從裡面抽出一床洗得發白的舊床單。軟臥的鋪位本來鋪著粗麻布褥單,帶著股說不清的黴味,他是怕立夏嫌髒。包廂裡就兩張下鋪,一張被那女人佔了,另一張自然是要留給立夏的。
折騰了一上午,從家裡到車站,又擠了半天的人群,立夏早就累得腰痠腿疼。可她看著陸今安忙前忙後的樣子,卻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輕聲說:“我想睡上鋪。”
陸今安手上的動作一頓,皺著眉看她:“上鋪太高了,不方便,爬上去多費勁。”
“沒事的,”立夏衝他笑了笑,指尖輕輕勾了勾他的手腕,“不是有你嘛,等我下來的時候,你扶我一把就行。”她知道,他肯定是想讓她睡下鋪,自己去擠上鋪。
陸今安拗不過她,只能嘆口氣,把床單又撤下來,把上鋪仔仔細細地鋪好。鋪完了又把茶几擦乾淨,從包裡掏出元母準備的吃食用,油紙包著的油麵餅,還有幾個雞蛋。
“先吃點東西墊墊。”他把餅和雞蛋遞到立夏手裡,又擰開軍用水壺遞給她。
立夏坐在下鋪,拿起一塊餅咬了一口。餅是兩種口味的,她的那份是甜的,摻了點白糖,是地道的江南口味;陸今安的那份是鹹的,撒了鹽,合他北方人的胃口。臨出發前,她特意囑咐過元母做鹹口味,不然以老家的習慣,最好的油餅就是加精貴的白糖。
只是折騰了一上午,她實在沒甚麼胃口,就著溫水啃了兩口餅,又吃了一個雞蛋,就放下了。陸今安把她剩下的甜餅拿起來,幾口就吃完了,連同自己那份鹹餅,還有剩下的雞蛋,都吃得乾乾淨淨,一點沒剩,天氣熱,留到晚上就餿了。
立夏吃完出去洗完手上個廁所回來,脫了鞋,抓著梯子往上爬。她爬得有些笨拙,梯子硌得腳心發疼,動作慢騰騰的。陸今安就站在梯子底下,雙手虛虛地護著,生怕她摔下來,恨不得直接把她抱上去。
另一邊,元家的院子裡,日頭漸漸落了山,暑氣卻沒消多少。元母從立夏走後,心裡就空落落的,像是少了塊甚麼。五個兒女,四個抬腳就能見著,唯獨老五,這一去,山高水遠的,再見一面不知道要等到甚麼時候。
晚飯桌上,南瓜粥,還有一碟醃蘿蔔,元母卻沒吃幾口。晚上躺在床上,凳子上電風扇搖頭晃腦地吹著,風是涼的,可她心裡卻火燒火燎的,怎麼都睡不著。
元父倒是舒坦,沾著枕頭就打起了呼嚕,肚子一起一伏的,睡得正香。突然,元母“哎喲”一聲驚呼,把他從夢裡拽了出來。
“咋了咋了?”元父迷迷糊糊地坐起來問。
元母已經摸黑下了床,拉了拉門口的電線繩,“啪嗒”一聲,十五瓦的燈泡亮了起來,昏黃的光灑滿了小房間。元母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是從枕頭底下摸出來的,她哆哆嗦嗦地開啟信封,裡面的東西掉了出來,幾張十元的大團結,還有一沓毛票,另外還有幾張肉票、糖票,整整齊齊地疊著。
“哎喲我的親孃哎!”元母看著那些錢和票,眼睛一下子就紅了,聲音都發顫。
元父也湊過來看,看清了那些花花綠綠的票子和嶄新的鈔票,愣了愣:“這是哪來的?”
“還能哪來的!”元母抹了把眼角,語氣裡帶著點嗔怪,又帶著點心疼,“肯定是那死丫頭,趁著我們不注意,偷偷塞進我枕頭底下的!除了她,還有誰這麼惦記著我們兩個老不死的!”
五個兒女,哪個都孝順,家裡有好吃的,總忘不了給他們老兩口端一碗。可要說掏心掏肺,還得是老五。老二老四家的媳婦,殺只雞,淨撿些雞骨頭、雞爪子給他們送過來,肉都留著給自己男人孩子吃;可老五隻要她在家,殺了雞,雞腿準定是塞給她和老頭的,自己就啃點雞翅和雞骨頭,還啃得津津有味,說雞翅有嚼頭。
元父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點惋惜:“哎,要是咱老五是個小子,我們老兩口,估計是全村最享福的老人了。”
元母沒接話,一張一張地數著錢。數完了,翻了個白眼,嘴巴朝著電風扇的方向努了努:“你現在也不差啊!你瞅瞅,全村誰家晚上能開著電風扇睡覺的?也就咱家!”她又拿起那些票子,指尖摩挲著,“哎喲,整整一百塊!這裡面,五十塊還是我給她的那些毛票!還有這些肉票,都是快過期的,這死丫頭,是誠心逼著我花錢呢!”
她嘴上抱怨著,眼角的笑意卻藏不住。老五這是怕她捨不得用,給的一半臨期的,一半時間較長的。
元父呵呵笑了兩聲,躺回床上,“捨不得花也得花,不然白費了老五的心思。錢留著吧,回頭把前兩天買藥酒和絲綢的錢還上,秋月裡糧食下來了,再換些糧,給老五寄過去。總之啊,咱心裡有數就行。”
“你倒是心大,老閨女給多少你都心安理得地收著。”元母嗔了他一句,把錢和票仔仔細細地收進床頭櫃的鐵盒子裡,鎖好。鎖完了,又嘆了口氣,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月光,小聲嘀咕,“估計女婿不曉得她偷偷塞錢的事……”
夜漸漸深了,風扇還在呼呼地轉著,老兩口你一言我一語地絮叨著,都是關於家裡的瑣碎事。那些話,像夏夜的螢火蟲,明明滅滅的,卻滿是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