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猶豫
夜色像一塊浸了墨的粗布,沉沉壓在村莊上空,連蟲鳴都透著幾分溼冷。元父和元母踩著泥濘的田埂往家趕,擦的嶄新的膠鞋上沾滿了黑乎乎的泥巴,粗布褂子被夜晚的急雨打透,緊緊貼在背上,回到家顧不上換衣服,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連鞋都沒換,元母就徑直往西廂房去。
西廂房裡,煤油燈芯燃著豆大的光,昏黃的光暈勉強籠罩著半張木板床。立夏正靠在鋪著舊褥子的床頭,手裡捏著一本自己隨意畫的漫畫圖片看著,白天睡了一覺,現在倒也不困,聽見腳步聲急促地逼近,連忙從床上坐起來,一頭烏黑的頭髮蓬鬆地披在肩頭,像團柔軟的雲,把那張本就小巧的臉襯得只剩巴掌大。受驚似的杏眼瞪得圓圓的,睫毛在燈光下忽閃,像兩隻振翅的蝶,帶著幾分懵懂的慌張:“怎麼了媽?是不是出甚麼事兒了?”
元母站在炕邊,目光落在小女兒清瘦的臉上,心頭猛地一揪。一想到要把她嫁到千里之外的部隊去,這輩子怕是見不了幾面,元母的嗓子就發緊,鼻尖泛酸。可她終究是咬了咬牙,把到了嘴邊的心疼嚥了回去,開口時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沙啞:“老五,今天媽遇上你小姨了,就是你大外婆家那個,早年跟著丈夫隨軍的堂姨。”
立夏眨了眨眼,臉上的慌張變成了納悶。小姨?她記得好像是那個讓她外婆小姨嬢她們都羨慕的那個堂小姨,不是說隨軍離得遠,這些年從來沒回過村。她不解地歪了歪頭:“小姨?她怎麼了?”
“她是請假回看你大外婆的,今個見著我,提起了你。”元母在床沿上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草蓆,“她說她們部隊裡有幾個小夥子,人品端正,家境也清白,想給你介紹介紹。媽……媽已經替你應下了。”
“媽!”立夏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抗拒,“我不是早就跟你說了嘛,我現在不想嫁人!”一聽到“嫁人”這兩個字,她就生理性地覺得厭惡。
元母早料到她會反對,連忙補充道:“你別急著拒絕啊!你小姨說了,要是這事兒能成,你隨軍之後,後勤部能給你安排個正式工作。”
立夏張了張嘴,到了嘴邊的反駁突然卡住,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似的。她怔怔地看著母親,眼裡的抗拒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複雜的神色。工作,這是她盼了多久的東西啊。自打高中畢業,她就想著能有一份工作,可她怎麼也沒想到,這份期盼已久的機會,竟然要和婚姻掛鉤。
她心裡天人交戰,一邊是大不了就是再苦九年,等政策鬆動了,還怕沒有出路嘛。可另一邊想到地裡的活兒,立夏就覺得頭皮發麻。春耕時彎腰插秧,腰能疼得直不起來;秋收時割稻子,手上全是水泡,磨破了又結繭,迴圈往復。那種苦,她是真的吃夠了。可要是為了工作就隨便嫁一個素未謀面的人,她又覺得委屈,不甘心。半晌,她才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媽,讓我考慮考慮吧。”
元母看著她糾結的樣子,心裡也不好受,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溫柔了許多:“老五啊,媽又何嘗願意讓你嫁那麼遠?你要是受了委屈,孃家人想幫襯都夠不著。可你想想,要是能有份正式工作,婚後在婆家腰桿也硬氣,不用看別人臉色過日子。再說……”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你也聽到村裡那些長舌婦說的話了。現在你還小,她們就嚼舌根,說你眼光高,挑三揀四,要是再過幾年你不嫁人,她們指不定會編出啥閒話來。”
立夏的肩膀猛地一垮,眼底掠過一絲黯淡。她怎麼會不知道?那些閒言碎語像針一樣,扎得人難受。她總以為自己內心強大不會在意別人的惡意。可每次去上工,那些探究、嘲諷的眼神,那些壓低聲音的議論,還是像潮水一樣湧過來,讓她喘不過氣。後世的網路暴力尚且能逼得人走投無路,更何況現在,這些“暴力”就明晃晃地圍繞在她身邊,無孔不入。這也是她除了春耕秋收不得不出門上工,其餘時間寧願悶在屋裡,也不願踏出家門半步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