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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春忙

2026-04-05 作者:喜歡鹹魚的貓

第8章:春忙

江南的春天總裹著一層溼軟的霧,天剛矇矇亮,田埂上就已印滿深淺不一的腳印,農村一年中最連軸轉的日子,就這麼從晨露裡鑽了出來。

育秧棚是最先熱鬧的地方。竹架搭起的棚子,裡面的秧盤排得整整齊齊,溼潤的泥土裡,稻種剛冒出頭,嫩白的芽尖頂著一點青,像撒了滿地的綠星星。大人們蹲在棚裡,手指在秧盤裡輕輕撥弄,把歪了的芽扶正,偶爾起身捶捶腰,目光掃過棚外,遠處的油菜田已經黃得晃眼,風一吹,花瓣簌簌落,沾在路過的草帽上,像綴了層碎金。

沒過幾天,收割的鐮刀就磨得鋥亮。油菜地裡,男人們彎著腰,鐮刃貼著地面“唰唰”割過,油菜稈帶著潮氣倒下,女人們跟在後面,把割好的油菜捆成小束,斜靠在田埂邊晾曬,金黃的菜籽莢在陽光下微微裂開,風裡都飄著股清苦的油香。這邊油菜還沒曬透,那邊稻田已經翻好了,牛拉著犁在田裡走,泥水翻起黑亮的浪,男人們赤著腳踩在泥裡,褲腿捲到膝蓋,腿上沾著的泥塊被太陽曬得發白,他們卻顧不上擦,只顧著把田埂拍實,好等著引水插秧。

插秧是最趕時候的活。天剛亮,大人們就挑著秧苗往田裡去,彎腰、分秧、插入泥田中,動作快得像在跳舞,田裡很快就立起一片整齊的綠。孩子們也不閒著,蹲在田埂邊撿掉落的秧苗,偶爾被泥水濺到臉上,也只是抹一把,繼續盯著田裡。等到所有田都插完秧,河邊的柳樹葉已經綠得發黑,風裡的涼意早沒了,太陽曬得人後背發燙,才算把春天的忙活兒告一段落。

可忙完插秧,水源的事又緊跟著來了。稻田像個渴極了的孩子,一天都離不開水。村裡的小河溝是主要的水源,誰家田離溝近,就能先引水,離得遠的,就得在別人家田埂上挖個小口,借水過來。要是遇上少雨的日子,河溝裡的水見了底,村裡的氣氛就緊張起來。男人們每天天不亮就去田邊守著,眼睛盯著自家田裡的水位,生怕少了一寸。有時夜裡,總能聽見田埂上有腳步聲,那是有人趁著夜色,偷偷把別人家的水口挖開,把水引到自家田裡。第二天一早,準能聽見田埂上有人吵架,聲音越來越大,從互相指責到翻舊賬,最後可能還會推搡起來,女人們在一旁拉著,嘴裡喊著“別打了”,可手裡的勁兒卻沒松,眼裡還帶著對自家稻田的急。

更厲害的是莊和莊之間搶水。村裡分了幾個莊,大多一個姓氏一個莊,比如立夏住的元莊,莊裡人幾乎都姓元,河對面是陳莊,兩莊的田都靠著同一條河。一到缺水的時候,河邊上就熱鬧了,元莊的人在河這邊築壩,陳莊的人就在河那邊挖溝,這邊剛把水攔下來,那邊就把水引走了。有時說著說著就吵起來,年輕人挽著袖子往前衝,老年人在後面喊著“不能讓他們佔了便宜”,手裡還拿著鐵鍬,萬一真打起來,鐵鍬、鋤頭都能成“武器”,見血的事也不是沒有過。立夏就見過一次,元莊的一個二叔被陳莊的人用鐵鍬劃了胳膊,血順著胳膊流到手上,他卻還抓著鐵鍬不放,最後還是村裡的村長趕來,把兩邊的人拉開,才沒鬧得更大。

不過這些緊張的事,好像都跟立夏沒關係。她才三歲,每天最開心的就是跟著哥哥姐姐去河邊玩。河邊的柳樹下特別涼快,大一點的男孩子脫了衣服,光溜溜地往水裡跳,濺起的水花打在岸邊的石頭上,老四是哥哥們裡最調皮的,在水裡翻來翻去,還故意把水潑到女孩子們身上。女孩子們也不惱,穿著打補丁的衣服就下了水,水剛沒過膝蓋,她們就在水裡撿螺螄,偶爾摸到小魚,就興奮地喊起來。

立夏坐在河邊的大石頭上,腳晃來晃去,卻不敢下水。她其實會游泳,但不敢野遊,河對面就是陳莊的孩子,他們也在河邊玩,不過兩莊的孩子從不一起玩,偶爾眼神對上,就會互相瞪一眼。立夏見過好幾次,不知道是誰先開的口,兩邊的孩子就隔著河對罵起來,“你家田憑甚麼佔那麼多水”“你們陳莊的人最不要臉”,罵著罵著就開始扯祖宗八代,連“你奶奶昨天偷摘我家的菜”“你媽媽跟誰誰誰亂搞”這樣的話都能說出來,那語氣、那神態,跟村裡的奶奶、媽媽們吵架時一模一樣,立夏看得直捂臉,覺得簡直沒眼看。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天邊染成了橘紅色,河面上閃著金光。大家好像有默契似的,紛紛從水裡出來,男孩子穿上衣服,女孩子們擰著衣服上的水,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準備回家。立夏的大姐走過來,把她抱起來,因為通往河邊的小路很窄,還坑坑窪窪的,怕她摔著。等到了村裡的寬土路,好走了,大姐才把她放下,牽著她的手往家走。

回到家,院子裡靜悄悄的,元爸還在田裡沒回來,元母在鍋上(廚房)做飯,聽見他們進門,也只是探出頭問了句“回來了”,就又回去忙了。沒人問他們去哪裡玩了,也沒人問河邊安不安全,好像孩子們去河邊玩是天經地義的事,根本不用擔心危不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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