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立夏
“生了!生了!”二嬸粗糲的嗓音裹著汗味撞進耳朵,像灶膛裡蹦出來的火星子,在悶熱的土坯房裡炸開。
“二嬸,是丫頭還是小子?”新媽媽的聲音帶著剛卸力的虛軟,卻透著股掩不住的急切,指尖還攥著沾了草屑的舊布巾。
“是個丫頭!”二嬸把襁褓往床邊挪了挪,粗糙的手掌輕輕拍了拍襁褓邊緣,“哎呦,你瞧這丫頭,臉蛋子紅得跟剛摘的柿子(西紅柿)似的,眼縫兒又細又長,以後指定是個美人胚子!”
立夏在襁褓裡皺緊了眉頭。她聽得清——新媽媽中氣足,看來身子底子還算硬朗,可眼下這處境,比她車禍前困在變形的車裡還讓人心慌。她費力地轉動眼珠,先瞥見頭頂黑乎乎的椽子,木頭上結著層薄灰,幾縷蛛網在微風裡晃;再往旁挪,是夯土糊的牆,坑坑窪窪的牆面上還留著孩童塗鴉的炭印,牆角甚至能看見幾處透光的裂縫。
這哪是甚麼正經房間?新媽媽身下墊的是鋪了層粗布的稻草,稻草杆戳得人發癢,空氣中混著汗味、血腥味和泥土的腥氣,嗆得她鼻子發酸。
欲哭無淚啊!早知道會投胎,她當初就該繞著那輛闖紅燈的貨車走八百里遠!好好的2030年不待,怎麼就栽進這麼個地方了?
正琢磨著,屁股突然傳來一陣重擊,“啪”的一聲,不重卻足夠讓她回神。
得,這下不用暗自憋屈了,直接嚎吧!
“嗚哇哇……”立夏的哭聲細弱,像被風吹得打顫的貓叫,剛起頭就沒了力氣。
二嬸倒是滿意,搓了搓手笑道:“你瞧這丫頭,嗓門小得跟蚊子哼似的,估計是個嬌氣難養的!”那語氣,彷彿對自己這一巴掌的“效果”格外有信心。
沒等立夏在心裡反駁,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著孩子們嘰嘰喳喳的吵嚷:“媽!媽!你生了嗎?我們有弟弟了嗎?”
二嬸趿著布鞋去開門,門軸“吱呀”一聲響,陽光湧進來,照得地上的灰塵都在跳舞。“生了生了,你媽給你們又添了個妹妹!”
話音剛落,四個半大孩子就擠了進來,跟一窩剛出窩的小麻雀似的。領頭的是個扎著麻花辮的女孩,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眉眼間帶著股沉穩勁兒,是大姐元春分;跟在她身後的男孩個子最高,褲腿捲到膝蓋,是二哥元立冬;再往後,穿各種補丁的女孩攥著衣角,是三姐元小滿;最小的男孩踮著腳往竹籃裡瞅,是四哥元穀雨。
四個孩子的目光齊刷刷落在裝著立夏的竹籃上,四哥元穀雨先皺了眉,拉了拉元立冬的衣角,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哥,她好髒啊,身上紅彤彤的,跟剛從白泥裡撈出來似的,好醜!”
立夏氣得想蹬腿——你才醜!你全家都醜!要不是現在沒力氣,她真想把上輩子的身份證掏出來甩他臉上:姐姐當年可是學校裡出了名的大美女,追她的人能從教學樓排到校門!
還是大姐元春分懂事,伸手拍了拍元穀雨的後腦勺:“小孩生下來都這樣,你剛生下來的時候,比她還皺呢,長長就好了!”她說著,還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立夏的小手,指尖軟乎乎的,帶著點暖意。
沒一會兒,院子裡傳來男人的腳步聲,還伴著幾聲爽朗的笑。除了元春分留在床邊,想幫著媽媽擦汗遞水,其他三個孩子又一窩蜂跑了出去,圍著剛進門的男人七嘴八舌地喊:“爸!媽生了!是個妹妹!”“爸,妹妹好小啊!”
男人就是這個家的男主人元大川,面板曬得黝黑,額角還沾著點泥土,一看就是剛從地裡回來。他搓了搓手上的灰,樂呵呵地進了屋,先湊到床邊問了句“你咋樣”,才低頭看向竹籃裡的小女兒。
看了沒兩秒,元大川就拍了下手:“這丫頭叫立夏,配她正正好!”
元母靠在稻草上,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點嗔怪:“咋地?要是個男娃,你就不叫立夏了?男娃叫立夏就不招你喜歡了?”
元家孩子的名字都是按出生時節來。前面四個姐姐哥哥的名字,春分、小滿、立冬、穀雨,現在正好是立夏,所以立夏這名字,算是板上釘釘了。
“都行都行,男娃女娃都好!”元大川笑得見牙不見眼,又轉向元春分,“春分,你媽剛生完,去給你媽煮個雞蛋,打碗雞蛋湯。”
元母一聽就急了,伸手想攔:“吃啥雞蛋?家裡就剩那幾個雞蛋了,留著下次去鎮上換鹽呢!”
“你剛生完身子虛,得補補!”元大川把她的手按回去,語氣不容置疑,“春分,快去,聽話。”
九歲的元春分早就是家裡的小勞動力了,聞言點點頭,脆生生應了句“知道了爸”,轉身就踩著布鞋往鍋房去,衣角在門口晃了晃,很快沒了蹤影。
元母還在心疼那雞蛋,小聲唸叨:“你也真是,我又不是第一次生孩子,哪用得著這麼金貴?回頭還得送兩個給二嬸呢!”二嬸幫著接生完四個孩子,每次都得回贈兩個雞蛋,這是村裡的規矩,不能破。
“不差這兩個。”元大川蹲在床邊,伸手幫她把額前的碎髮捋到耳後,“回頭我多打幾個小板凳,逢街時扛去鎮上賣了,還能換些糖回來。”
元母聽他這麼說,嘴裡還嘟囔著“浪費”,眼神裡卻軟了下來,沒再反駁。
而躺在竹籃裡的立夏,聽著夫妻倆的對話,只覺得眼前一黑——完了,這哪是2035年?這分明是幾十年前的苦日子!連吃個雞蛋都要算計,打個小板凳還要去鎮上賣錢,她這是投胎投回“解放前”了?
她忍不住又想哭,琢磨著:這年代,到底還打不打仗啊?要是連安穩日子都沒有,她這投胎,也太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