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好好活下去
法租界內,原本夜夜笙歌、冠蓋雲集的唐公館,此刻沒了往往日的珠光寶氣,只剩下一片倉皇狼藉。
客廳裡擺滿了行李箱,帶不走的金絲楠傢俱蒙上了白布,連壁爐的爐火都熄滅了。
唐子祿身著筆挺的深色西裝,領口繫著絲質領帶,手裡攥著牛皮手套,他剛要邁步離開,身後突然撲來一道單薄的身影。
三姨太林婉娘衣衫凌亂,髮髻鬆散地撲了過來。
她雙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死死抱住男人的大腿。
“老爺,老爺求求你了!”
她的哭聲嘶啞破碎,帶著絕望的哀求,額頭抵著地面連連磕碰。
“不要丟下我們母子,求你帶我們一起走啊!”
“我們跟著你鞍前馬後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不能就這麼把我們扔在這兵荒馬亂的滬城啊!”
男人眉頭驟然擰緊,臉上寫滿了不耐煩。
他猛地發力,狠狠一腳踹在蘇婉孃的肩頭,讓她整個人摔在地上。
林婉娘手肘擦過地面滲出血絲,卻依舊不肯鬆手,死死拽著他的褲腳。
“混賬東西,鬧甚麼鬧!”
唐子祿厲聲呵斥。
“都跟你說多少遍了,沒有船票了!”
“遠洋客輪的艙位早就被權貴搶空了,你怎麼走?”
“難不成讓你游過去嗎?”
“簡直是無理取鬧,壞我大事!”
林婉娘被吼得渾身一顫,淚水洶湧而出。
她抬眼看向一旁端坐的正室太太。
太太一身華貴裘皮,妝容精緻,懷裡抱著一隻通體雪白的京巴犬,指尖慢條斯理地順著狗毛,眼神淡漠地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件。
那狗脖子上繫著精緻的絲質項圈,旁邊的傭人手裡,還專門拎著一個印著郵輪logo的寵物隨行箱。
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哽咽著指著那隻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可是……可是老爺太太,你們連這隻狗都置辦了船票,都能帶著它走,為甚麼就不能帶上我們母子?”
“硯辭他才八歲,可是你的親骨肉啊!”
太太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冷笑,語氣尖酸又輕蔑。
“你也配跟狗比?”
“一張頭等艙船票,要實打實的一根小黃魚才能換得來,黃金有價,艙位難求。”
“你問問你自己,你這條賤命,值那根沉甸甸的小黃魚嗎?”
聽到這話,林婉娘瞬間面無血色,再也顧不上自己的尊嚴,手腳並用地爬到唐子祿腳邊,額頭重重磕在地面,額角很快滲出血跡。
“老爺開恩!”
“我賤命一條,死不足惜,任憑老爺處置!”
“只求你發發慈悲,看在血脈親情的份上,把硯辭帶走吧!”
“他是唐家的種,不能流落在外,求你了老爺!”
話音剛落,正室太太猛地站起身,厲聲怒罵道。
“閉嘴!”
“你這個下賤的娼婦,生出來的也是賤種,也配稱唐家血脈?”
“我唐家的基業,豈能容這種野種玷汙!”
“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唐子祿看著眼前哭鬧不休的場面,眉頭擰得更緊,滿臉都是不耐與厭煩,抬手看了一眼腕錶,煩躁地說道。
“夠了!”
“吵吵鬧鬧成何體統,再耽擱下去,連我都趕不上末班船,到時候誰都走不了!”
他再也沒看地上的林婉娘一眼,揮了揮手,傭人立刻拎起行李簇擁上前。
太太抱著狗臨走前撇了一眼站在角落裡的男孩,隨後對林婉娘冷笑道。
“我這麼年輕就已經有兩子一女了,以後還能生。”
“所以,唐家不需要一個賤種來傳承血脈,繼承家業。”
“唐家的一切都是我孩子的,外人,甭想沾邊。”
說完,女人踩著高跟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聽著漸漸遠去的汽車引擎轟鳴聲,林婉娘攤在冰冷的地面上,絕望的哭聲撕心裂肺。
一直站在角落裡冷眼旁觀的男人走上前,溫柔地將崩潰的女人抱進了懷裡。
“媽媽,沒有他們,咱們一樣能活得很好,硯辭保護你。”
林婉娘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眼前的孩子,哽咽的說道。
“硯辭,以後只有你和媽媽相依為命了!”
畫面一轉,林婉娘一手提著行李,一手牽著唐硯辭的小手往別墅外面走。
“硯辭,媽媽帶你回鄉下,那裡有外公留下的房子,收拾一下還能住。”
話落,小硯辭重重地點了點頭。
“媽媽,我有力氣,會種地,不會讓你餓肚子的。”
林婉娘笑著揉了揉他的發頂,突然覺得就算沒有錦衣玉食的生活,只要有兒子在身邊,生活還是有希望的。
可這份微弱的希望,轉瞬便被徹底碾碎。
就在母子倆提著簡單的行李,剛走到庭院門口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突然傳了過來。
一夥手持棍棒、面色兇悍的黑衣人猛地衝了進來,直接堵住了院門,眼神陰鷙地掃視著空蕩蕩的公館。
“唐子祿呢?”
“那老東西躲到哪兒去了!”
為首的黑衣人厲聲怒吼,踹開一旁的行李箱,四下搜尋一番,發現公館早已人去樓空,頓時怒火中燒。
看到唐子祿跑路了,這群人撲了個空,戾氣瞬間轉嫁到了眼前這對母子身上。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這是唐子祿的小崽子吧?”
“抓回去交差,就算交不了差,也能出出氣!”
為首的男人目露兇光,大手一揮,幾個黑衣人立刻撲向唐硯辭。
林婉娘臉色驟變,想都沒想就將兒子護在身後,張開雙臂死死擋著,瘋了一般嘶吼。
“不準碰我兒子!”
“跟他沒關係,你們要找就找唐子祿,放了我的孩子!”
黑衣人根本不聽,粗暴地推開林婉娘,伸手就要去抓唐硯辭。
林婉娘拼盡全身力氣,撲上去死死抱住兒子,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他,任憑棍棒落在身上,疼得渾身抽搐也不肯鬆手。
她瘋了一樣反抗,抓撓、嘶吼,用瘦弱的身軀為兒子撐起一片空隙。
趁著黑衣人愣神的間隙,林婉娘猛地將唐硯辭推向院外的小巷,用盡全身力氣朝他瘋狂大喊。
“跑!”
“硯辭快跑!”
“別回頭!”
“好好活下去!”
“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