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最後的決戰(完)
謝清塵說不出話來,只是看著她,眼尾殷紅。
傲炎是第二個衝進來的,他周身纏繞著未散的魔氣,肩膀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但他顧不上這些,大步流星地走到謝清塵身邊,然後停住了腳步。
他拳頭微微攥緊,因為他看見了紀歲安正在消散的身體。
她的胸口以下已經完全化作了翠綠色的光點,那些光點像是有生命一般,盤旋著飄向身後的世界之樹,融入樹幹和根系。
她的手臂也開始變得透明,指尖正在一點點剝離,化作細碎的光芒。
“你,”傲炎的聲音卡在喉嚨裡,金色的瞳孔猛地收縮,“你在做甚麼?!”
“在種樹啊,”紀歲安偏過頭看他,語氣依然漫不經心,“看不出來嗎?”
傲炎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咔咔作響。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壓抑的顫抖,“你這叫送死!”
“死不了,”紀歲安說,目光落回自己正在消散的身體上,“就是睡一覺,可能會睡很久。”
傲炎想說甚麼,但喉結滾了滾,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他轉過頭,看向謝清塵。
謝清塵依然單膝跪在紀歲安面前,一隻手懸在她已經近乎透明的手背上方。
他的側臉線條繃得很緊,下頜微微收緊,顯然剋制壓抑到了極點。
傲炎認識謝清塵不算久,但也對他有些瞭解。
他見過謝清塵在戰場上冷厲果斷的模樣,見過他運籌帷幄的模樣,見過他在紀歲安出遠門時清冷孤寂的模樣。
但他從來沒見過謝清塵這個模樣。
像是整個人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只剩下一具空殼跪在那裡。
“謝清塵,”傲炎開口,“你倒是說點甚麼啊。”
謝清塵沒有開口,他怕,他怕他一開口,眼前這個人真的會徹底消散。
紀歲安倒是先開了口,“別為難他了,他又不是話多的人。”
她的身體還在繼續消散,光點從她的肩膀和手臂上剝離,逐漸融入身後仍在生長的世界之樹裡。
她的面容也開始變得模糊,翠綠色的光芒從面板下透出來,將她的五官映照得近乎透明。
“對了,”她忽然想起甚麼,目光轉向傲炎,“有件事要託你。”
傲炎繃著臉,“你說。”
“幫我盯著他,”紀歲安朝謝清塵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別讓他做甚麼傻事。”
傲炎愣了一下,隨即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你都這樣了,還有心思操心他?”
“不然操心你?”紀歲安歪了歪頭,“你除了打架就是打架,有甚麼好操心的。”
傲炎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嘴,最終只憋出一句,“你……”
紀歲安笑了笑,然後她的目光越過傲炎,落在後面趕來的人身上。
三界聯盟的戰士們陸續趕到禁制深處,他們站在遠處,不敢靠近,只是遠遠地看著那棵參天巨樹,看著樹下那個正在消散的身影。
人群中,有人認出了她。
“是神主!”
“神主她……”
聲音此起彼伏,帶著震驚和不安,還有隱隱的哽咽。
紀歲安已經沒有多餘的心思去看他們了,她看著謝清塵,“這棵世界之樹是新生的種子,力量比不過我神魂內的那一株,在世界之樹長成後,恐怕要一段時間才能徹底淨化這片大陸上的魔氣。所以,戰場上的魔族屍體,恐怕要你們親自處理乾淨了。”
傲炎咬牙,“都甚麼時候了,你還說這個!”
他看了眼身後,“姬青崖他們很快就能趕到了,你再堅持一下!”
聽他急促的語氣,紀歲安垂下頭,微微抿唇。
師父、師兄、師姐……
她搖了搖頭,故作輕鬆,“恐怕等不到了。”
身體的脖子以下已經徹底化作翠綠色光點,她知道,她沒有時間了。
魔神已死,她也可以放心了。
她的下頜開始變得透明,嘴唇上殘留的血跡在光芒中一點點消融。
謝清塵顫抖著伸出手,這一次,他的指尖觸碰到了她的臉頰。
這一次沒有穿過,而是實實在在的觸碰。
溫熱的,柔軟的,帶著一絲微弱的翠綠色光芒從她面板下透出來,映在他的指腹上。
紀歲安也愣了一下,她低頭看去,發現自己的雙手還殘存著最後一點實體。
那點實體只有一點點,從指尖到手腕,像是一雙被翠綠色光芒包裹的手套。
“咦,”她眨了眨眼,“好像還能留個手。”
謝清塵握著她的手,握得很緊,但又不敢太用力,怕一用力就碎了。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感受著那層薄薄的溫度。
“歲歲,”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可怕,“你說過會回來的。”
“嗯,說過。”
“你說過不會死。”
“嗯,也說過。”
“那就不算騙我。”
紀歲安看著他,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她很少有這樣的時候,上一次覺得眼眶發熱,還是很久很久以前。
“不算騙你,”她笑著說,“我會回來的,一定。”
她的下頜也開始化作光點了,嘴唇在一點點消失,說話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小。
“謝清塵,”她用最後的聲音說,“我有沒有說過,你很好看?”
謝清塵的眼眶徹底紅了。
“說過。”
“那我再說一次,”她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很好看,所以,就以現在的這幅模樣,等著我吧。”
謝清塵想笑,但嘴角扯了扯,無論怎麼都笑不出來。
“好。”
紀歲安看著他,把最後的樣子刻進記憶裡。
“等我。”
兩個字,聲音很小,但謝清塵聽見了。
隨後,她的身體徹底化作了光點。
那些翠綠色的光點從她消失的位置飄散出來,在空中盤旋了幾圈。
然後,它們像是被甚麼牽引著,紛紛揚揚地飄向身後的世界之樹,融入了樹幹上那兩個深深的樹洞裡。
光點融入的瞬間,那兩個樹洞裡亮起了翠綠色的光芒,像是溫柔的眼睛,俯瞰著這片飽經磨難的大地。
世界之樹的樹幹上,忽然浮現出一行行細密的紋路。
那些紋路從樹根一直蔓延到樹冠,散發著柔和的翠綠色光芒。
“這是……”傲炎壓下心底的悲痛,走上前一步,眯起眼睛辨認。
謝清塵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掌心。
那裡還殘留著一點翠綠色的光點,小小的光點在他掌心微微顫動。
他攤著手掌,看著那點光點在掌心明明滅滅。
“謝清塵,”傲炎轉過頭看他,“這是甚麼?”
謝清塵抬起頭,看向世界之樹的樹幹。
“她留下了甚麼?”傲炎又問了一遍。
謝清塵終於開口,“她的記憶。”
“甚麼?”
“世界之樹會保留獻祭者的記憶,”謝清塵說,“她的記憶會化作樹上的紋路,只要世界之樹還在,她的記憶就不會徹底消失。”
傲炎愣住了,他轉頭看向那棵參天巨樹,樹幹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紋路,靜靜地在翠綠色的光芒中靜靜流淌。
“那她……”
“她會醒來,”謝清塵說,“只要世界之樹的力量足夠強大,她的神識就會重新凝聚。”
他低頭看著掌心的那點光點,“她留了最後一點神識在我這裡。”
傲炎看著那點光點,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她要多久才能醒?”
“不知道。”謝清塵說。
但是他相信,她不會騙他,她會回來,會重新從這株世界之樹中誕生。
因為他掌心裡那點光點在跳動,溫熱的,鮮活的,像是一顆種子,正在等待春天。
禁制外,姬青崖帶著雲落雨他們趕到時,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他站在禁制邊緣,看著遠處那棵參天巨樹,看著樹下謝清塵身影,忽然停住了腳步。
“師父?”雲落雨跟在他身後,沒有看到那一幕,聲音帶著疑惑。
姬青崖站在那裡,風吹動他的衣袍。
他看見他的小徒弟化作漫天光點,消失了。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歲安……”
“師父!”蘇映霜似乎也意識到了甚麼,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姬青崖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他的眼眶紅得嚇人。
“她做了她該做的事,”他低著頭,眼淚滴落,“是我這個當師父的沒用。”
玉檀書從後面趕上來,她的臉上全是淚痕,但她沒有哭出聲。
她只是看著那棵樹,嘴唇抿得發白。
“小師妹,”她的聲音在顫抖,“她總是這樣,甚麼都自己扛。”
江望舟和沈清珏同樣緊握著拳頭,眼眶通紅,“小師妹……”
星淵也在這時從西洲邊境趕了回來,他已經恢復了肉身,也被迫切斷了和紀歲安之間的聯絡。
但是他在西洲就看到了這株不斷生長的大樹,才不顧一切的趕了過來。
看著那株參天大樹,他雙目泛紅,“神主!”
姬青崖閉上眼睛,沒有說話。
風吹過北洲的大地,捲起漫天的塵埃和殘存的魔氣。
但那棵世界之樹的枝葉在風中輕輕搖曳,每一次搖曳,都會灑下一片翠綠色的光點。
那些光點落在戰場上,落在受傷的戰士身上,落在被魔氣汙染的土地上。
傷口在癒合,魔氣在被淨化,枯萎的草地在重新發芽。
而世界之樹的樹冠上,一朵小小的花苞正在悄悄生長。
嫩綠色的,小小的,在魔氣盡散的大陸上,安安靜靜地等待著屬於它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