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歸墟
月影哼笑一聲，眼中多了幾分生氣。
她指尖一動，一個深紫色的圓盤從虛空深處飛了出來，漂浮在紀歲安身前。
紀歲安微微一怔，“這是……”
月影淡淡開口：“歸墟的鑰匙，有了它，你可以從任何地方進入歸墟。”
紀歲安疑惑反問，“歸墟是初代神族誕生之地，如今進入裡面會有甚麼東西？”
月影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說：“等你進入後，自會知曉。”
紀歲安握緊圓盤，“前輩你才是歸墟的守門人，這個為甚麼要給我？”
月影緩緩笑起來，“我想去找她了，你也不用進入界域裂隙了。”
紀歲安臉色一變，“你……”
“我累了。”月影說，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六萬年，足夠久了。”
“月瑤當年推開我，說歸墟需要守門人。”月影垂眸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已經近乎透明，能看見皮下淡金色的神骨，“可她沒告訴我，需要守到甚麼時候。”
“前輩。”紀歲安上前一步。
“聽我說完。”月影抬眸，灰藍色的眼睛裡帶著平靜，“那道裂隙裡的東西，不是普通的魔氣。它是魔神的一縷本源魔氣，近年來又一直在吞噬戰神族的血祭之力恢復。若讓它完全甦醒，必然是一大災禍，若他找到合適的宿主，後果更是不堪設想。”
“我本想讓你以聖靈族血脈為引，將它拖入歸墟深處封印。但現在我改主意了。”月影收回手，“既然我要去找月瑤，這歸墟便不再需要守門人。我會帶著這縷魔神本源，一起沉入歸墟最底層。”
“那前輩你會……”
“我會死。”月影說得輕描淡寫，“真正意義上的消亡，連執念都不會留下。但裂隙會癒合，魔神本源會被歸墟的初代神力徹底磨滅，戰神族的謀劃會落空。”
她看向紀歲安，目光裡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而你，可以活著回去。”
謝清塵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前輩為何突然改變主意？”
月影沉默片刻。
“因為她。”她看向紀歲安，“她讓我想起了月瑤推開我之前的那個眼神。”
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彙，“原來是覺得值得。”
“月瑤覺得值得為我留下一條生路，”月影輕聲道，“”我覺得，值得為她再活一次。哪怕是死，也要死得像個神族。”
她轉身，面向那片深紫色的虛空，長髮無風自動。
“歸墟的鑰匙你收好，裡面有初代神族留下的東西，或許能幫你找到重建神界，重振神族的方法。”
“重建神界？”紀歲安瞳孔微縮。
“神界之門雖毀，但神界並未完全消亡。”月影的聲音從虛空中傳來，帶著某種遙遠的迴響，“月瑤當年摧毀它，是為了斷絕魔族歸路，卻也給後來的神族留下了一線生機。”
她抬起雙手，開始結出一個複雜的印訣。
隨著她的動作，整座宮殿開始震顫，穹頂的幽藍晶石明滅不定，地面上的溟海晶發出低沉的嗡鳴。
“前輩！”紀歲安想要上前，卻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推開。
“走吧。”月影沒有回頭，“傳送陣我已經為你們準備好，會直接將你們送回極淵島地面。記住，出去後立刻毀掉地上的傳送陣，不要讓戰神族再找到這裡。”
她的身形開始變得虛幻，淡金色的光芒從體內透出，像是一盞即將燃盡的燈。
“月影前輩！”紀歲安忽然喊道，“你當年恨過她嗎？”
月影的動作微微一頓。
“當然恨過。“”她坦然道，“恨她當時為甚麼推開我，恨她為甚麼一個人走，恨她為甚麼把六萬年的孤獨留給我。”
她側過頭，眼眸裡映著星海的微光，“但現在不恨了。因為我終於明白，她推開我，不是因為我不重要，而是因為……”
她輕輕笑了笑，“我太重要了，重要到我必須活著，替她看一眼後來的世界。”
“現在我看過了，”她說，“我也等到了你，可以去找她了。”
話音落下，她的身影驟然化作漫天光點，如同六萬年前月瑤消散時的模樣。
那些光點並沒有散去，而是匯聚成一道金色的洪流，衝入水鏡中的裂隙。
鏡面劇烈震顫，黑色的縫隙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像是魔氣痛苦的哀嚎。
金色的光芒與黑色的魔氣糾纏在一起，無聲廝殺。
“快走！”玄龜一把拉住紀歲安，“歸墟封印正在重組，這裡要塌了！”
整座宮殿開始崩塌，宮殿的牆壁出現無數裂紋，穹頂的晶石如雨般墜落。
紀歲安最後看了一眼那片星海，金色的光芒已經徹底吞沒了黑色的裂隙，而在光芒的最深處，她彷彿看見了兩道並肩而立的身影。
一道白衣勝雪，一道青衣如竹。
她們並肩而立，走向虛無的盡頭。
“走吧。”謝清塵握住她的手，聲音溫柔，“她找到了她要找的人。”
紀歲安握緊手中的歸墟鑰匙，那深紫色的圓盤在掌心微微發燙。
四人衝向宮殿角落突然亮起的傳送陣，光芒瞬間將他們吞沒。
極淵島，庫房。
紀歲安四人從地下衝出時，身後的地面轟然塌陷，形成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那枚十二階幻丹的藥效正好過去，幾名煉虛期長老和渡劫期護衛茫然轉醒，還未反應過來，便被玄凰的火焰逼退。
“走！”紀歲安沒有戀戰，迅速破壞了身後殘存的傳送陣。
而後，四人頓時化作流光衝出庫房。
不遠處的尖塔裡傳來戰神族大祭司憤怒的咆哮，“誰幹的！”
地下空間，被神骨結晶供奉的界域裂隙開始緩緩癒合，無論大祭司做甚麼都無濟於事。
另一邊，紀歲安他們已經離開了宮殿群。
看著不遠處扭曲的空間，玄凰有些怔愣，“結束了？”
紀歲安目光復雜，“一個神族的最後神力，完全可以癒合那小小的界域裂隙。”
玄龜嘆了口氣，“神主，我們現在要離開嗎？”
紀歲安看向東方，“不，我們要去見一個人。”
謝清塵會意，“你是說你在化骨池碰到的那個老者？”
紀歲安點了點頭，“他對我說了月瑤的名字，不論他是誰，離開前我要去見他一面。”
玄龜和玄凰自然沒有阻攔的意思，“好！那我們速去速回，等戰神族大祭司察覺到界域裂隙已經無法再開啟，肯定會調查周圍的情況。”
“他在哪兒？”
紀歲安道：“極淵島東側。”
四人不再停留，當即朝著極淵島東側疾馳。
極淵島東側與中央宮殿群的繁華截然不同，這裡是一片荒蕪的礁石灘，海風裹著鹹腥的氣息刮過。
紀歲安落在礁石灘上，目光看向四周。
“沒有人。”玄龜皺眉，“神主，你確定是這裡？”
“確定。”紀歲安走向一塊形狀奇特的礁石，那石頭像是一隻展翅欲飛的鳥。
她伸手，指尖觸碰到礁石冰涼的表面。
下一瞬，礁石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漣漪，一個佝僂的身影從石中緩緩走出。
正是紀歲安在化骨池旁碰到的那個老者。
他比上次見面時更加蒼老了，原本就佝僂的背脊更加彎折，渾濁的眼睛在看見紀歲安的瞬間亮了起來。
“你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得更厲害了，“我感應到下面的動靜，就知道你會來。”
“前輩知道下面是甚麼？”紀歲安問。
老者笑了笑，露出殘缺不全的牙齒，“我當然知道，歸墟。”
玄凰瞳孔一縮，“你也是神族？”
老者看向遠處的海面，“曾經是。”
紀歲安道：“前輩引我來，是想說甚麼？”
老者突然開口：“你很像她。”
“像誰？”
“月瑤。”老者說，“不是長相，是這裡。”
他點了點自己的眉心。
“當年她站在眾神面前，說要以身祭陣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眼神。”他慢慢說，“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是認定該這麼做。”
他頓了頓。
“我那時候罵她瘋了，她的確是瘋了，以自己的神骨神魂神軀為祭品，還要帶上幾乎所有神族，為的只是讓災禍不蔓延到其他界。”
紀歲安沒有接話。
老者的視線從她臉上移開，落在空中某處。
“她是真的瘋了。神魔之戰打到那個地步，許多神族死的死，散的散，神界之門岌岌可危，魔族源源不斷地湧進來。”他說，“她站出來說，我去封魔淵。所有人都看著她，沒有人說話。”
“然後呢？”
“然後月影從歸墟趕回來了。”老者的聲音很輕，“她站在月瑤身側，說，我陪你。”
他停了一下。
“然而在祭陣快要完成的時候，月瑤把她推開了。”
紀歲安知道後面的事。
月影的殘魂活下來了，活了六萬年。
“那你呢？”她問，“你那時候在哪裡？”
老者沉默了很久。
“我在陣中。”
他說。
“月瑤祭陣的陣眼需要九位神族的血脈，我排在第七位。”
“前六位割開手腕的時候，沒有人回頭。輪到我的時候，月瑤看了我一眼。”
“她說了甚麼？”
“她說，”老者的嘴角微微牽動，“師兄，你怕不怕死。”
紀歲安沒有問他是怎麼回答的。
因為他還活著。
六萬年過去了，他還活著。
他的神魂雖然仍然脆弱不堪，可卻是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