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殺死她的人
紀歲安對團團的提議不置可否,目光卻越過癱軟的紀芸兒,望向空中更加激烈的神戰。
謝清塵與金袍男子的戰鬥已然十分激烈,銀輝與金芒交織,兩種同樣強大的神力碰撞,每一次對轟都讓整片秘境的震顫加劇。
神力的強大,讓不遠處宮殿的牆壁開始出現蛛網般的裂痕,空氣中也瀰漫著空間即將不穩的細微波動。
不過金袍男子雖神力強橫,終究只是一縷依託某物而短暫顯化的神魂,久戰之下,金光已有渙散之象。
而謝清塵身為完整的神族,神力雖未至巔峰,卻源源不絕,越戰越穩。
“你的時間不多了,”謝清塵一劍逼退對方,銀眸清冷,“你這縷殘魂,支撐不了你帶走任何東西。”
金袍男子停住動作,劇烈喘息著,握戟的手微微發顫。
他同樣感受到了秘境的搖搖欲墜,以及自身力量的飛速流逝。
兜帽下,那兩點金芒劇烈閃爍,最終卻投向了宮殿深處,密室的方向。
那目光中,流露出深切的悲涼和愛意。
“我不是為了帶走她,”他嘶啞地開口,“我只是不想讓她最後的痕跡,湮滅在這即將崩塌的碎片裡,與那些骯髒的魔氣、與這荒謬的一切一同歸於虛無。”
此言一出,下方的凌雲仙宗弟子神色一動,連於鶴生都微微動容。
紀歲安卻搖了搖頭,“就像,殺死她的人不是你一樣。”
玉檀書神情冷靜,“是啊,看起來這麼深情,”
金袍男子猛然扭頭看過來,聲音壓抑癲狂:“你們懂甚麼?!神界將毀,我脫離不了戰神族,我也不想去殺曾經的同袍,那我們一起死在這裡才是最好的歸宿!”
他目光眷戀地看向這座宮殿,聲音又驀然變得溫柔起來:“但現在我既然再次甦醒,我會帶她離開,我們一起去尋一個更好的歸宿。”
紀歲安明白了,難怪他的神力如此純淨,原來是在殺死並安置好那個前輩後,自己自殺了?
可笑。
她抬頭看向他,微風拂過她的髮梢、衣襬,她聲音輕慢,“她身披戰甲,她想為自己的家園去搏殺,哪怕只是殺死一個戰神族、一個魔族,我想也好過被自己的愛人背叛,一劍刺穿心臟而已要好得多。”
她的執念,她的怨念,數萬年未散。
她想保衛神界,守護她的家園。
她沒有猶豫,穿上了她的戰甲,然而她甚至沒有看到神界最後的結局。
記憶的最後,是愛人冰冷絕情的眼眸,是愛人刺穿她心臟的長劍。
她死在了神界崩毀之前,甚至沒有機會斬殺入侵者。
她是神族,她有強大的實力,哪怕是天魔都不會是她的對手,可她卻毫無防備的死在了愛人的手裡。
她怎能不怨?
雲落雨抱臂,矜貴之氣盡出:“戰神族背叛神界,你說脫離不了戰神族,也不想殺害同袍,你又怎麼下得去手去殺她呢?”
金袍男子的身形陡然僵住。
他不知道。
那一日,他的族人盡數反戈,揮刀斬向曾經的同伴。
他從神魔戰場趕了回來,他沒有辦法……
“一起死?”紀歲安向前一步,“那只是你的一廂情願,是你為自己的背叛、懦弱和自私找的藉口!”
“你明知戰神族倒戈,神界危在旦夕,卻既不敢反抗同族,又無法坦然面對所愛之人守護的信念。於是你選擇了一條最可悲的路,親手殺死她,然後自戕,真是親手佈置了一場生死相隨的深情戲碼。”
“可你問過她嗎?”紀歲安的聲音陡然拔高,“她願不願意被你這樣當作深情的籌碼?她願不願意在最重要的一戰前,死在自己最信任的人手裡?她願不願意自己的骸骨,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封存萬年,最後還要被你這個殺人兇手以深情的名義打擾?!”
每一個字,都讓金袍男子渾身戰慄。
他周身的金光開始逸散,露出底下模糊不清的形體輪廓。
那並非完整的軀體,更像是強行凝聚的殘破光影。
“不、不是這樣……”他的聲音變得虛弱,卻仍帶著偏執的癲狂,“我是愛她的!我們註定要在一起,哪怕是死,哪怕神界崩塌!”
“愛?”雲落雨嗤笑出聲,“你的愛,就是剝奪她的選擇,踐踏她的信念,然後自我感動?”
江望舟也冷聲道:“何其自私。”
金袍男子猛地抬頭,兜帽終於滑落,露出一張蒼白到近乎透明,卻依舊能看出昔日清俊輪廓的臉。
只是那雙眼中,再無神光,只剩下扭曲的痛苦與執念。
“我自私?”他喃喃重複,低頭看向自己由光影勉強凝聚的雙手。
那雙手曾握過戰戟,斬殺過魔族,也曾輕柔撫過她的長髮。
最終,卻沾滿了她的神血。
“哈哈哈哈……”他忽然低笑起來,笑聲嘶啞破碎,帶著自嘲,“是了,我是自私的。”
他看向這座記憶深處的宮殿:“我不敢面對族群的決斷,不敢揹負叛徒的罪名,更不敢看著她奔赴必死的戰場。我以為死亡是歸宿,是解脫,是永恆的相守。”
“可我從未問過她。”他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她那般驕傲,那般熾烈,寧願戰死,也絕不願這般屈辱的、不明不白地死在我手裡吧。”
秘境的震動愈發劇烈,周圍已有碎石簌簌落下。
謝清塵收劍而立,銀眸靜靜注視著金袍男子神魄的潰散,並未再出手。
眼前的敵人,心已經死了,自然也就沒有了出劍的理由。
紀歲安轉頭,能感受到密室方向,那具瑩白骸骨似乎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波動。
“她的執念,”紀歲安緩緩道,“或許並非僅僅守護這片土地,更是在等你的解釋吧。”
金袍男子虛幻的身影晃動得更加厲害,近乎透明。
他最後看了一眼紀歲安,目光復雜:“你很奇怪,你走在一條重塑與毀滅並存的路上。但願你能成功,我也希望曾經的家園,能得以重現。”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化作點點金色流光,開始向上飄散。
“我的罪孽,我的執念,會隨著這座宮殿一塊湮滅。”他最後的意念傳來,微弱卻清晰,“至於她,拜託了,讓她真正安息吧。”
金光徹底散盡,那件金色長袍飄落在地下,化作一縷塵埃。
原地只留下一顆黯淡無光並佈滿裂痕的金色晶石,那是他殘魂依附之物,如今也已靈性盡失。
紀芸兒癱在地上,目睹自己最大的依仗就此消散,面如死灰。
甚至她被團團的力量隔絕,根本聽不到她們在說些甚麼。
她體內靈力因大日金焰被剝離而混亂不堪,修為跌宕,連掙扎開團團禁錮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怨毒又不甘地瞪著紀歲安。
“小師叔,秘境要塌了!”於鶴生高喊,頭頂的裂縫正在迅速擴大,遠處山川虛影開始扭曲崩解。
謝清塵瞬間回到紀歲安身邊:“走!”
紀歲安點頭,目光掃過地上那枚黯淡晶石和失魂落魄的紀芸兒,對團團道:“帶上她。”
留著紀芸兒,還有用。
團團應了一聲,空間之力捲起紀芸兒,這一次不僅封了她的聽力,五感都給封上了,怕她聽到或者看到甚麼。
“去中心區域,取碎片!”紀歲安當機立斷,根據那神族前輩意念指引的方向,率先化作流光掠出。
謝清塵等人緊隨其後,和凌雲仙宗弟子們一同向中心區域疾馳。
玄陰宗剩餘弟子群龍無首,又身受重傷,掙扎著在崩塌的秘境中驚慌四散,已不成威脅。
沿途景象飛速倒退,大地龜裂,靈植凋零,宮殿傾頹,這片存在了數萬年的秘境,正迎來它最終的終結。
終於,眾人突破一片混亂的能量風暴,眼前豁然開朗。
原來秘境的最中心,是一片巨大且平靜的湖泊。
湖水清澈見底,湖心上方,懸浮著一塊不規則的多稜晶體,約莫拳頭大小,正散發著柔和的瑩白色光暈。
“秘境核心碎片。”紀歲安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神脈的微微悸動。
紀歲安飛身而上,握住那塊碎片,很快又落回原地,“拿到手了。”
謝清塵看著周圍的情況,“接下來怎麼做?”
於鶴生出聲,“秘境裡還有其他人,我們不能就這樣離開。”
紀歲安快速道:“我會用這塊碎片把秘境吸收,屆時我們都會被髮送出去,不過落點不定!”
於鶴生鬆了口氣,“沒事!只要人能安全出去就行!”
紀歲安點頭,沒有再開口。
她雙手掐訣,碎片懸浮於身前,金色神力開始湧入這塊碎片,激發它的力量。
很快,他們發現周圍的波動似乎開始平穩了,周圍的空間卻在迅速縮小。
紀歲安大聲道:“收斂心神!”
下一瞬,黑暗襲來。
……
一陣天旋地轉,失重與空間擠壓感傳來,彷彿過了許久,又彷彿只是一瞬。
“砰!”
“噗通!”
一群人從半空中跌落,摔在實地上。
清新的空氣湧入鼻腔,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
眾人頓時一喜,這是外界,他們成功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