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9】實踐!
轉眼間就是一個月。
農科大畜牧系76級的新生實踐安排正式下發。
十月十五日至二十二日,全班四十二人前往京郊紅河農場,進行為期一週的生產實踐。
帶隊老師:班主任李衛國。
學生負責人:班長梁晚晚。
實踐內容:參與農場日常養殖工作,結合課堂所學完成實踐報告。
通知貼在系公告欄那天,梁晚晚正在幫幾個基礎薄弱的同學補習動物生理學。
“晚晚,你看。”
顧美娟從外面進來,把一張紙遞給她。
是實踐人員名單。
梁晚晚掃了一眼,目光停在最後一個名字上——
隨行幹部:陳浩然(教務處幹事,負責實踐紀律與安全督導)
“他也去?”梁晚晚皺眉。
“聽說他自己申請的。”
顧美娟壓低聲音,“理由是加強學生實踐期間的思想政治教育。”
“李老師不太樂意,但教務處批了。”
梁晚晚把名單摺好,放進口袋。
陳浩然要去紅河農場,絕對不只是為了“思想政治教育”。
這一週,不會太平。
十月十四日下午,實踐動員會在教室召開。
李老師強調了實踐紀律和安全要求,最後說:
“這次實踐,是我們將課堂知識應用到生產一線的重要機會。”
“希望大家珍惜,認真對待。”
他看向梁晚晚:
“梁晚晚同學作為班長,要協助老師做好組織工作。”
“有甚麼問題及時彙報。”
“好的李老師。”梁晚晚點頭。
散會後,同學們陸續離開。
宋如燕故意磨蹭到最後,等教室裡只剩她和梁晚晚時,才慢悠悠地收拾書包。
“梁班長,”
她走到講臺前,語氣帶著嘲諷,“聽說紅河農場條件很差,豬圈又髒又臭。”
“你這從西北農場出來的,應該很習慣吧?”
梁晚晚正在整理會議記錄,頭也沒抬:
“宋如燕同學如果怕髒怕臭,可以申請不去,系裡應該會批准。”
“誰說我不去了?”
宋如燕抬高聲音,“我就是提醒你,別以為在西北養過幾年豬,就甚麼都懂。”
“京郊農場和你們那戈壁灘可不一樣。”
“謝謝提醒。”
梁晚晚合上筆記本,看向她,“還有事嗎?”
宋如燕被她平靜的目光看得有些發毛,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梁晚晚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心裡清楚:
這次實踐,宋如燕一定會找茬。
而陳浩然,就是她的靠山。
十月十五日清晨,兩輛軍用卡車停在農科大門口。
學生們揹著行李排隊上車,男生一輛,女生一輛。
梁晚晚作為班長,負責清點人數。
“都到齊了。”她對李老師說。
李老師點點頭,又看了一眼站在卡車旁的陳浩然。
陳幹事今天穿了身嶄新的中山裝,手裡拎著個公文包,看起來不像去農場,倒像去開會。
“陳幹事,上車吧。”李老師淡淡地說。
“好,好。”
陳浩然笑著爬上男生那輛車的副駕駛。
卡車駛出市區,沿著顛簸的土路向京郊開去。
一個多小時後,紅河農場的輪廓出現在視野裡。
這是一片依山而建的農場,規模中等。
幾排磚瓦房是職工宿舍和辦公區,後面是成片的豬舍、雞舍和農田。
遠處有條河,在秋陽下泛著粼粼波光。
“這就是紅河農場?”有同學趴在車廂邊張望,“比我想象的大。”
“聽說主要養北京黑豬,還有蛋雞。”
“不知道伙食怎麼樣......”
卡車駛進農場大院。
一個五十多歲、面板黝黑的中年男人迎上來,身後跟著幾個農場職工。
“歡迎農科大的師生!”
男人嗓門很大,“我是紅河農場場長,趙大勇!”
李老師上前握手:“趙場長,麻煩你們了。”
“不麻煩不麻煩!”
趙場長很熱情,“你們能來,是幫我們解決問題來了!”
他看向學生們,目光在梁晚晚身上停了一下:
“這位就是梁晚晚同學吧?楊院士特意打電話交代過,要我們好好配合你的實踐。”
這話一出,同學們都看向梁晚晚。
宋如燕的臉色沉了下來。
陳浩然推了推眼鏡,臉上笑容不變,但眼神深了幾分。
梁晚晚上前一步:
“趙場長客氣了,我們是來學習的,還要請您多指導。”
“指導談不上,互相學習!”
趙場長笑道,“走,先安頓下來,中午吃完飯,我帶你們參觀農場。”
住宿安排在職工宿舍的空房間,八人一間,上下鋪。
條件簡陋,但乾淨整潔。
梁晚晚和顧美娟、李婉玉,還有另外五個女生住一間。
宋如燕被分到了隔壁。
中午在農場食堂吃飯,大鍋菜、饅頭管夠。
學生們坐了四桌,農場幹部和職工坐兩桌。
飯桌上,趙場長介紹了紅河農場的基本情況:
佔地八百畝,職工一百二十人,主要養殖本地黑豬(存欄六百頭)和蛋雞(五千只),另有農田三百畝種玉米、蔬菜。
“我們農場這幾年效益還行,就是有些技術問題一直解決不了。”
趙場長嘆了口氣,“特別是豬的腹瀉問題,每年都要損失幾十頭。”
李老師問:
“沒請技術員來看看?”
“請了,區裡、市裡的技術員都來過,開了藥,當時好了,過一陣又犯。”
趙場長搖頭,“都說這是老毛病,治不斷根。”
幾個學過疫病防治的同學開始討論,有的說是飼料問題,有的說是環境衛生,有的說是寄生蟲。
梁晚晚默默聽著,沒有插話。
她在觀察。
觀察農場的環境,觀察豬舍的位置,觀察職工們吃飯時的神情。
多年的農場經驗告訴她,很多問題不能光聽彙報,要實地看。
......
下午兩點,參觀開始。
趙場長帶著師生們先看了農田。
玉米已經收割,地裡堆著稭稈。
幾個職工正在翻地,準備種冬小麥。
“我們的玉米主要做飼料,自產自用。”
趙場長介紹,“但產量不高,畝產才四百斤,還得外購一部分。”
梁晚晚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搓了搓。
土質偏沙,保水性差,難怪產量低。
“趙場長,你們施甚麼肥?”她問。
“主要是農家肥,豬糞雞糞。”
趙場長說,“但不夠用,也買些化肥。”
梁晚晚點點頭,沒再問。
接下來參觀雞舍。
五千只蛋雞分在五棟雞舍裡,採用平養方式。
環境還算乾淨,但雞的毛色不夠光亮,產蛋率也不高。
“現在產蛋率多少?”有同學問。
“六成左右。”
負責養雞的職工老實說,“好的時候能到七成,但穩不住。”
李老師讓同學們記下資料,回頭分析原因。
最後是重頭戲,豬舍。
六百頭北京黑豬分在十二棟豬舍裡。
一走近,就能聞到濃重的臭味。
地面潮溼,有些地方積著汙水。
豬的精神狀態一般,有幾頭明顯消瘦。
趙場長指著最裡面那棟:
“那棟就是腹瀉最嚴重的,這個月已經死了三頭。”
“能進去看看嗎?”梁晚晚問。
“可以,就是髒。”趙場長提醒。
梁晚晚接過職工遞來的膠鞋和圍裙換上,第一個走進豬舍。
其他同學猶豫了一下,也陸續跟進去。
宋如燕站在門口,捂著鼻子,滿臉嫌棄。
豬舍裡光線昏暗,地面是水泥的,但坑窪不平,積著糞尿混合的汙水。
二十多頭豬擠在裡面,空氣渾濁悶熱。
梁晚晚蹲在一頭躺著的病豬旁,仔細檢視。
豬的肛門周圍汙穢,排洩物稀薄惡臭。
眼結膜充血,呼吸急促。
“這樣多久了?”她問跟進來的飼養員。
“十來天了。”
飼養員是個年輕小夥子,“餵了土黴素,好兩天,又拉。”
梁晚晚伸手摸了摸豬的耳朵,燙得厲害。
她又檢查了飼料槽。
裡面是玉米、麥麩和豆餅的混合飼料,看起來沒問題。
但當她翻開飼料槽底部的殘餘時,眉頭皺了起來。
飼料底部有黴變的痕跡。
“這飼料存放多久了?”她問。
飼養員一愣:
“就......就從倉庫拉來的,應該不久吧?”
梁晚晚站起身,走到豬舍角落堆放飼料的地方。
她扒開表層的飼料,底層的已經結塊,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黴味。
“飼料黴變了。”她肯定地說。
趙場長擠過來,抓起一把聞了聞,臉色變了:
“老張!怎麼回事?!”
負責飼料的職工老張慌慌張張跑進來:
“場長,這......這可能是前幾天下雨,倉庫漏雨,潮了......”
“倉庫漏雨為甚麼不報?!”
趙場長火了,“這是第幾次了?!”
“我......我......”老張支支吾吾。
梁晚晚打斷他們:“現在不是追責的時候。”
“黴變飼料含有黃麴黴素,是導致豬腹瀉的重要原因。”
“必須立刻停用這批飼料,清理豬舍,病豬隔離治療。”
她的語氣果斷,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趙場長立刻下令:
“聽到沒?趕緊去辦!”
幾個職工忙活起來。
同學們看著梁晚晚,眼神都變了。
剛才那一連串的檢查、判斷、指揮,行雲流水,完全是老技術員的做派。
李老師讚許地點頭。
“晚晚真厲害。”
顧美娟驕傲地挺起胸:“那當然。”
只有宋如燕站在門口,冷眼看著這一切,嘴角撇了撇:
“瞎貓碰上死耗子。”
所有人都看向宋如燕。
宋如燕硬著頭皮說:
“你怎麼確定就是飼料問題?萬一是別的病呢?”
“豬腹瀉原因多了,寄生蟲、細菌感染、病毒......你光看幾眼就下結論,也太武斷了吧?”
這話聽起來有點道理。
幾個同學點頭,覺得宋如燕說得對。
梁晚晚笑了笑:“你說得沒錯,腹瀉原因很多,但你看——”
她走到飼料堆旁,指著黴變的部分:
“黃麴黴素中毒有幾個典型症狀:急性腹瀉、體溫升高、食慾廢絕、耳部和面板髮紅。”
“這頭病豬全部符合。”
她又指向豬舍地面:“如果是細菌性或病毒性腹瀉,應該有傳染性,但你們看,只有這棟豬舍發病嚴重,其他豬舍症狀輕微。”
“這說明問題出在本地——而這棟豬舍用的,正是這批黴變飼料。”
邏輯清晰,證據確鑿。
宋如燕張了張嘴,還想反駁,卻找不出話。
陳浩然這時候開口了:
“梁晚晚同學分析得很有道理。”
“不過實踐嘛,還是要嚴謹。”
“我建議把飼料樣本送檢,確診後再做處理。”
他看向趙場長:“趙場長,你說呢?”
趙場長猶豫了。
送檢要時間,要花錢,而農場現在最缺的就是錢。
梁晚晚看了陳浩然一眼,忽然說:“其實有個簡單辦法可以驗證。”
“甚麼辦法?”
“找一頭健康的豬,喂同樣的飼料。”
梁晚晚說,“如果出現相同症狀,就能證明是飼料問題。”
陳浩然一愣。
趙場長一拍大腿:
“這個辦法好!不用等送檢,馬上就能試!”
他立刻吩咐職工去抓幾頭健康豬,單獨圈養,喂黴變飼料。
宋如燕臉色難看,狠狠瞪了陳浩然一眼,出的甚麼餿主意,反而給梁晚晚遞了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