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4】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
“硯辭,你要明白一個道理。”
“因為宋家不是孤立的。”
顧鎮國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宋建國在官場深耕多年,他的關係網盤根錯節。”
“宋建軍在交通系統,王清蓮在教育系統,還有宋家的小兒子在軍界,宋家的影響力,滲透在各個領域。”
“如果要徹底扳倒宋家,需要動用的力量,引發的震盪,會遠遠超出一件刑事案件的範疇。”
他頓了頓,看著兒子:“你覺得,為了宋詩雅一個人,值得引發一場波及多個系統,甚至可能動搖穩定的大地震嗎?”
顧硯辭沉默了。
他不是不懂政治,在軍隊這些年,他也見過太多類似的權衡。
但當這種權衡落在晚晚身上時,他發現自己無法冷靜地接受。
“可是,如果這次放過宋家,他們會不會變本加厲?”
他問,“那些看著這件事的人,會不會覺得,只要有背景,犯罪也可以輕判?”
“那法律的威嚴何在?”
“問得好。”
顧鎮國眼中閃過一絲讚賞,“所以宋家必須付出代價。”
“宋詩雅的緩刑,不是免罪,是懸在她頭上的一把刀。”
“未來三年,她只要再有任何違法行為,那兩年刑期就會立即執行。”
“王清蓮雖然免於刑事處罰,但她被開除黨籍、免去公職,政治生命已經終結。”
“宋建軍停職審查,就算最後只是調離,他在交通系統的根基也被動搖了。”
他身體前傾,壓低聲音:“更重要的是,透過這件事,宋家的勢力被大幅削弱。”
“宋建國為了保住弟弟和女兒,付出了巨大的政治資源。”
“他在上面的信任度下降了,他的話語權減弱了。”
“而那些原本依附宋家的人,看到宋家這棵大樹開始搖晃,也會重新考慮自己的立場。”
“這是一次警告,也是一次削弱。”
顧鎮國總結道,“我們用最小的代價,最大程度地打擊了宋家。”
“而這一切,都是以晚晚受害者的身份,以法律的名義進行的。”
“在程序上,我們無可指摘。”
顧硯辭聽懂了。
父親的策略不是簡單的報復,而是精準的外科手術,切除腫瘤,但儘量不傷及健康的組織。
宋家就是那個腫瘤,而晚晚的案子,就是手術刀。
當然,這件事情顧家也只是其中一個推手,在後面肯定還有更深層次的博弈。
但他心裡還是堵得慌。
“晚晚會怎麼想?”
他低聲問,“她差點死了,最後兇手卻幾乎不用坐牢。”
顧鎮國沉默了。
良久,他嘆了口氣。
“硯辭,晚晚那孩子,比你想象的要堅強,也要通透。”
他的語氣柔和下來,“她在西北經歷了那麼多,見過真正的生死,見過底層人民的苦難,也見過人性的光輝和黑暗。”
“她不會天真地以為,這個世界非黑即白。”
“但這不代表她不會受傷。”顧硯辭堅持道。
“是,她會受傷。”
顧鎮國承認,“任何一個有正義感的人,看到這樣的結果,都會受傷。”
“但晚晚的特別之處在於,她不會讓這種傷害困住自己。”
“她會憤怒,會不甘,然後她會把這些情緒,轉化成更強大的力量。”
“我見過那孩子,她比你想象的還要堅強。”
“你要相信她。也要相信,正義雖然有時會遲到,但絕不會永遠缺席。”
“宋家這次逃過一劫,不代表他們能永遠逍遙。”
“只要他們不收斂,不改正,總有一天,他們會為自己的一切付出代價。”
顧硯辭抬起頭,看著父親。
顧鎮國的眼神堅定而深邃,那是一個經歷無數風雨的老兵的眼神,相信鬥爭,也相信耐心。
“我......”
顧硯辭想說些甚麼,卻發現自己詞窮。
所有的憤怒、不甘、困惑,在父親這番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分析面前,似乎都顯得幼稚而衝動。
“我知道你心裡難受。”
顧鎮國理解地說,“我何嘗不難受?”
“晚晚那孩子,我是打心眼裡喜歡。”
“看到她受委屈,我也恨不得把宋家連根拔起。”
“但是硯辭,我們肩上有責任。”
“不只是對晚晚一個人的責任,是對千千萬萬像晚晚一樣的老百姓的責任。”
“我們不能因為一時的義憤,就毀了長遠的佈局。”
他走回窗前,看著外面越下越大的雪:“西北的養殖專案,晚晚的心血,現在正是關鍵時期。”
“楊院士他們的研究,關係到未來多少農民能不能吃飽飯、吃上肉。”
“如果我們現在和宋家全面開戰,把精力都消耗在內鬥上,這些正事誰來管?”
顧硯辭徹底沉默了。
父親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他心頭熊熊燃燒的怒火,卻也讓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原來成年人的世界,是這樣的。
沒有快意恩仇,只有利弊權衡。
沒有絕對的公平,只有相對的妥協。
“我明白了。”
顧硯辭聲音中充滿著疲憊。
顧鎮國拍了拍顧硯辭的肩膀,輕聲說道:
“好了不要難過了,你看看這個。”
顧鎮國從桌上,給顧硯辭拿出了一個文件。
顧硯辭接過文件,翻開。
這是一份關於在西北地區推廣新型養殖技術的初步方案,裡面詳細規劃了未來三年的發展路線。
而專案負責人一來,赫然就是梁晚晚。
這相當於梁晚晚即將從一個老百姓,進入體制,雖然是新建立的部門,但是權力卻不小。
“這是......”顧硯辭抬頭。
“這是我為晚晚爭取的。”
顧鎮國的臉上露出一絲真正的笑容,“宋家的事情,告一段落。但晚晚的事業,才剛剛開始。”
“這個專案如果做成,不僅能讓蘭考農場徹底脫貧,還能輻射整個西北地區,惠及成千上萬的農民。”
“到時候,晚晚的成就,她的貢獻,將遠遠超過一次判決帶來的委屈。”
他將文件往前推了推:“你去西北的時候,把這個帶給晚晚。”
“告訴她,國家記得她的功勞,人民需要她的才能。”
“讓她把精力放在這上面,放在那些真正值得奮鬥的事情上。”
顧硯辭看著手中的文件,紙張有些粗糙,油印的字跡也有些模糊,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帶著承諾和期望。
他忽然明白了父親的苦心。
這個應該也是宋家的妥協之一,有了這份成績,未來梁晚晚的路將會更加平坦。
“我明白了,爸。”
顧硯辭合上文件,站起身。
他的脊背重新挺直了,眼神裡的迷茫和憤怒漸漸褪去。
“我會跟晚晚好好談,我也會支援她,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這個專案裡。”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宋家那邊,我不會放鬆警惕。”
“如果他們再敢伸手,我絕不會客氣。”
顧鎮國欣慰地點點頭:“這就對了。記住,我們的槍口,永遠對著敵人。”
“但在開槍之前,要看清局勢,選準時機。”
顧硯辭立正,向父親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是!”
“好了,等會先給晚晚打個電話,然後就回家去吧,你媽和你妹妹,還不知道你已經談物件的事情。”
“回去之後,恐怕她們會好好的審問你。”
顧硯辭笑了笑,沒有說話,而後轉身離開。
......
離開父親辦公室時,外面的雪已經下得很大了。
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將整個大院染成一片潔白。
遠處的建築物輪廓模糊了,近處的樹木枝椏上積了厚厚一層雪,偶爾有不堪重負的枝條“咔嚓”一聲斷裂,雪塊簌簌落下。
顧硯辭沒有立刻回自己的辦公室。
他沿著清掃出來的小路,慢慢走著。
軍大衣的領子豎起來,擋住了一些風雪,但仍有雪花鑽進領口,涼絲絲的。
顧硯辭邁步去了通訊室,他要給晚晚打電話,現在立刻聽到晚晚的聲音。
顧硯辭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來到通訊室。
他拿起電話,手指有些顫抖地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等待接通的“嘟嘟”聲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每一聲響,都敲在他的心上。
終於,電話被接起了。
但不是晚晚,是周大貴。
“喂?蘭考農場,找誰?”周大貴的聲音帶著西北口音,透過電話線傳來,有些失真。
“周場長,是我,顧硯辭。”
顧硯辭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晚晚在嗎?我找她有事。”
“顧團長啊!”
周大貴的聲音立刻熱情起來,“晚晚在養殖區呢,你等等啊,我讓人去叫她!”
顧硯辭等了大概十分鐘。
“......晚晚來了!晚晚,快,顧團長的電話!”
周大貴的聲音打斷了顧硯辭的思緒。
接著,聽筒裡傳來一陣輕微的雜音,然後是那個他朝思暮想的聲音:
“硯辭哥?”
清清亮亮的,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溫暖和欣喜。
只這一聲,顧硯辭就覺得眼眶發熱。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晚晚,是我。”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你怎麼了?聲音聽起來不太對。”
晚晚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異常,“是不是出甚麼事了?”
顧硯辭沉默了幾秒。
許久之後——
“晚晚,”他開口,每一個字都說得很艱難。
“宋詩雅的判決......下來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然後晚晚輕聲問:“怎麼判的?”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顧硯辭心疼。
“兩年有期徒刑,緩刑三年。”
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幾個字,“王清蓮免職,開除黨籍,但免於刑事處罰。”
“宋建軍停職審查,結果還沒出來,但大機率也只是調離崗位。”
又是一陣沉默。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長到顧硯辭以為電話斷了線。
“晚晚?”他不安地呼喚。
“我在。”
晚晚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顧硯辭聽出了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所以......她不用坐牢,是嗎?”
“緩刑期間,如果她不再犯罪,那兩年刑期就不用執行。”
顧硯辭解釋,心裡像刀割一樣疼,“晚晚,對不起。”
“我......我們盡力了。但宋家的勢力......”
“我明白。”
晚晚打斷了他,聲音裡忽然多了一絲釋然的笑意,“硯辭哥,你不用道歉。這個結果,其實我猜到了。”
“你猜到了?”顧硯辭愣住。
“嗯。”
晚晚輕輕應了一聲,上一世苦苦掙扎了那麼久,人情冷暖,她見識了太多。
當今社會,口號喊得震天響,人人平等,可事實上呢?
終究是要分三六九等。
有些人一生都在前往羅馬的路上,而有些人呢?
他們一出生就在羅馬。
“宋家那樣的家族,怎麼可能因為一件事就倒掉呢?”
“能讓宋詩雅背上刑事案底,能讓王清蓮丟掉官職,已經是很不容易的結果了。”
她說得那麼淡然,那麼通透,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晚晚,你別這樣。”
顧硯辭的聲音哽咽了,“你可以生氣,可以罵人,可以說不公平。”
“在我面前,你不用強撐。”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
“硯辭哥,我沒有強撐。”
晚晚的聲音溫柔而堅定,“我是真的覺得,這個結果......可以接受。”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你知道嗎?”
“我其實一直知道,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有些事情看上去荒謬,可事實就是這麼殘酷。”
“判決的事,就這樣吧。”
“你告訴顧伯伯,我理解,也接受。”
“讓他不要有負擔,我的精力,會全部放在農場,放在養殖專案上。”
“等這邊穩定了,規模擴大了,我還想去其他農場推廣我們的技術,讓整個西北,都能用上發酵飼料,都能養上白毛豬。”
“好。”顧硯辭重重點頭,雖然晚晚看不見,“我支援你。永遠支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