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小院
一片枯黃的葉子帶著雪花從樹上飄下。
汴京,某條被積雪覆蓋的石巷深處,一種著兩棵桃花樹的小院,花黎盤坐在鋪著毯子的廊下,用著一把自制的密齒梳子,刷刷刷的給花花梳著毛毛。
花花仰著腦袋,喉嚨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好不愜意。
這裡是汴京處於的城西一角,是個兩進小院,有著前後兩道門,前門通鬧市,就在臨街的大街上,是個八十多平方的門店,她打算到時用來開個醫館,賺點小錢打發時間,順便精進一下醫術。後院小門通小巷,更為幽靜,還種有兩棵桃樹,呆在後院處時,前院臨街的喧囂幾乎都聽之不見。
讓她十分滿意。
天空仍在飄著雪。
小公主從裡屋走出來,踩著毯子光著腳丫噠噠兩下,就撲在了花花的身上,蹭啊蹭啊蹭~
“穿好鞋子。”
幾日前,小公主被她從皇宮裡帶出。
離開了皇宮,花黎就來到了她之前讓那小混混買下的小院,花花自然也被她放了出來。
第二日小公主醒來的時候,其實並沒有甚麼反應,鬧出甚麼動靜。
那時花黎並不在房間中,而是在外面移栽一些花植,佈置小院。
此時因為還要觀察皇宮裡面的情況,所以精神力一直沒有撤回,看得見皇宮,自然也看得見一牆之隔的房間裡面的情況。
不過小公主的反應反而在她意料之外。
沒有被陌生的環境驚嚇到,也沒有哭鬧。
她像平時那樣睡眼朦朧的坐起來,等揉揉眼睛徹底睜開,便第一時間捕捉到了睡在毛毯上火爐邊的花花。
她沒有動,只是好像觀察著花花,小小的一團坐在床上,完全沒有去看周圍,好似已經被花花吸走了全部注意力。
她的表情和平常其實並沒有甚麼不同,只是眼睛睜的有些大,睜的圓溜溜,閃爍著奇異的光,使其平日因為沉默而顯得有些安靜呆滯的稚嫩臉龐,一下子就伸展開來,起了變化。
神情便全然不同。
她動也不動的盯視著這隻從來沒有見過的、毛茸茸的龐大大貓,黑葡萄一樣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樣漂亮極了。
花黎看得出來,小公主對花花並不害怕,反而全是好奇與興奮。
難得的興奮。
然後沒多久,花黎便看見她悄無聲息的爬下了床,還知道放輕腳步,像躲貓貓一樣,摸到了睡在火爐邊上的花花的屁股蹲後面。
她在觀察這隻大貓,然後學花花像個大面包似的睡覺動作。
趴在了地上。
沒多久,又抬起頭,正好和聽到動靜,眼睛睜開一條縫的花花對了個眼兒。
花花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翻了個身。
小公主便又窸窸窣窣的摸到了花花的正面,再次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繼續學花花的動作,然後與其對視。
花花又翻身,小公主便又跟著移。
徹底清醒過來的花花看了她一眼,再翻,小公主再移……
一人一貓玩的還挺高興。
直到花黎走進去,一個小人一個大貓還在一個翻,一個移。
小公主甚至都完全關注不到走進屋來的花黎。
直到花黎叫了一聲公主,小公主的身影才整個僵住,然後慢慢的,改變了姿勢,變得更為挺直端正。
花黎發現她的眼睛仍然大,卻不再具有光芒,整個表情都是僵硬呆板的,然後慢慢放鬆下來後,就變得平常那樣的呆滯。
直到此時,花黎才終於看出了端倪。
她想起之前查出來的一些事。
公主原先有個奶孃,公主的大多數事都是由奶孃管著,奶孃是才人從別的地方特地請來的,對公主的教導很嚴格,就想將其教導成一個端莊大氣,規矩嚴格討人喜歡的公主。
不過後來,奶孃因為被查出犯了事,就被帶走了。
想到這些,花黎又想起死去的阿寶。
她走到了公主的身前,蹲下,看著小公主那張白嫩無瑕的臉龐,忽然問:“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我不是阿寶了?”
阿寶對公主很在乎。
也許,她應該和公主之間是和旁人不同的。
或許互相親近,或許互相依賴,總歸是有所不一樣。畢竟正常情況下,僅僅對一個小孩子的憐憫,或一方的輸出,並不足以支撐過於複雜深厚的感情——讓一個宮女對一個公主,在死前都對其仍然牽掛,放心不下,想要許願讓其安康。
但在皇宮時,雖然說該抱就抱,該牽手就牽手,可公主並沒有對花黎假扮的阿寶顯出任何的親近之處過。
聽到她的話,公主抬起了頭,定定的看著她,她一點一點的抿起唇,黑葡萄一樣的眼睛深處帶著濃濃的戒備。
這才是她對她真實的情緒。
但她甚麼都沒有說。
在皇宮內那麼多些日子,也甚麼都沒有表現出來。
於是,花黎對她開口道:“我確實不是阿寶,我叫花黎,是阿寶的好朋友。”
“她讓我照顧你的,你也可以叫我阿黎……”
公主一動也不動的看著她。
“那……阿寶呢?”
許久後,公主才終於開了口,稚嫩軟糯的聲音中仍然有些微弱的,不知名的情緒。
有些茫然,有些不解,有些不知所措。
“她死了。”花黎並沒有隱瞞這一事實。
“死……了?”小公主的表情愣愣的,看不出來知不知道這一名詞的意思。
半響後,她才簡潔的向她詢問:“是,不見了嗎?”
花黎猶豫了一下,才點點頭:“嗯。”
“我知道了。”小公主又變得沒了表情,然後低下了頭。
“你相信我嗎?”
小公主依然沒有抬頭,也沒有回應。
花黎摸了摸她的頭,然後將她的小手手伸到了花花的身上。
“它叫花花,是隻老虎。”她微微笑了笑,道:“你可以摸摸它,也可以和它玩,不用擔心,這裡你可以做很多事。”
小公主聽不懂她後面的話,但明顯聽進了前面的。她順著花黎引領著的動作一下一下的摸著花花,摸了好久後,才開始叫花花的名字。
“花花……”
“花花……”“花花……”
小公主叫了三聲,最後一聲的聲線才終於亮了一些些。
瞳孔終於又慢慢流出光彩。
“老虎……是甚麼?”她甚至主動問她。
她也記住了她剛剛說的話。
花黎:“老虎就是大貓,世界上最大的貓。”
“大貓……花花……大貓……”小公主繼續摸著花花,甚至雙手都放在了上面。
花花湊過大腦袋,嗅了嗅小糰子,然後又給自己舔了舔毛。
之後,花黎又牽著小公主來到了外面,道:“這裡也不是你原來的那個地方了,你原來的那個地方叫皇宮,我把你從那裡帶了出來。”
小公主看著這小小的院子,比起金碧輝煌的皇宮宮殿,這裡顯得有些簡陋,但給人的感覺卻莫名很舒服。
她看著眼前的一切,看著那些有些凌亂的花棚、牆角還有些光禿禿的桃花樹、並沒有鋪石磚,只是有些綠草的黃土,和中間一條石子小路的小院,最終點點頭,給予了回應。
雖然她還並不明白皇宮和這裡的區別。
“我並沒有問過你的意見。”
小公主抬起頭,看她。
“不過現在我可以補充問問,你喜歡這裡嗎?更喜歡這裡,還是皇宮?”
小公主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眼前的小院。
這裡很小,她沒有看見任何其他的宮人,沒有內待,‘阿寶’穿的衣服也變得不一樣,這裡同樣很安靜,但她依稀聽到了遠處的嘈雜,那聲音和她平時聽的有些不一樣,還有不知道從哪裡飄來的甜甜的香味。
她又看了看身後。
大貓在舔著爪子。
於是她問:“皇宮有花花嗎?”
花黎:“沒有。”一些皇家的御獸園或許有,但小公主看不到,也不可能如此近距離去接觸,去親近。
於是小公主回答:“這裡。”
花黎笑了笑,然後又道:
“那麼從今天起,你便不是公主了。你叫……花云云,好嗎?”
“好。”
花云云乖巧回道。
之後,便是普普通通的幾日時光。
大多數時候,花黎時間都花在安置家宅,佈置醫館。
之前的小公主,現在的花云云,依舊很乖,不太愛說話,喜歡安靜。
但情緒卻不再那麼死沉,很明顯的比皇宮裡高漲活潑了一些,尤其喜歡黏著花花。
這幾日期間,花黎自然將黑公上人那裡的事知道的一清二楚,因為她始終沒有將精神監控從詹別野處和其他幾個她所標註的地方收回。
事實上,她也十分想知道殺死阿寶的是誰。
畢竟阿寶本人就想知道。
這也是花黎一直關注著他的原因。
不然一出皇宮,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對方再懷疑也該對她造不成任何威脅。
雖然阿寶最後說只要她陪在公主身邊,不再有其他要求,可難保她前面所說的也包含在任務之中。
畢竟那都是她的願望。
她之前離開皇宮的那個計劃其實破綻頗多。
就如同黑光上人所想的那樣,有很多解釋不通的地方。
人物、動機、結果……通通都差一點意思。
可偏偏有她丟出來的兩具屍體,能將所有說不通的地方打回原地。
尤其是宮女阿寶……
黑光上人懷疑她並非阿寶,可屍體查驗的結果根本不能作假。
畢竟再高明的易容術也無法在人死之後,有意檢視下找不出半點痕跡。
比如有些易容高手為假扮完全不相同的人會鎖骨這一技能,表面自然是完全看不出,但死後摸摸骨頭就知其端倪了。就算身量相同,臉上覆蓋的並非易容面.具,只是用特殊顏料化妝而成,也會在那種仔細檢視下找到些微痕跡。
畢竟全身四處,一個從小在深宮長大的宮女痕跡和一個宮外之人的痕跡還是有所不同的。
如一些固定勞作的地方、又比如常年見到貴人就跪的膝蓋……就算是雙胞胎,也不可能將身上遭遇的痕跡變得一模一樣。更何況,阿寶身家清白明瞭,一探就知,她根本沒甚麼長相一模一樣的雙胞胎姐妹。
最後就是死亡時間。
幾乎成了板上鐵證。
畢竟屍體不會說謊。
就算是存放於冰窟之中,一個人的屍體也是會隨著時間的推移發生變化的,不會影響其分解過程,如同屍斑一類該長還是會長……且被長時間凍住的屍體一旦移到了熱的地方,也會呈現出非常快速的腐爛變化。
兩個月時間不算長,但也不算短了。
至少跟死亡才一天的屍體相比還是明顯的。
畢竟任誰都無法想到,阿寶的屍體,是在一個能暫停時間的神奇地方存放了兩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