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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舊年生辰那日,埋下的未……

第96章 第 96 章 舊年生辰那日,埋下的未……

謝無籌總是會回憶起那一日。

他和秦懷謹離開崑崙山, 回萬佛山,祭拜師父的那個午後。

雪後天晴,陽光投在人身上, 仍透著一股冷意。

“無籌, 我們該離開了, 時間快要來不及了。”

謝無籌站在宋乘衣門前, 聽著秦懷謹道。

“宋乘衣該是不想來見你。”秦懷謹道:“她仍然被束縛在結界中,你可以之後與她聯絡。”

“等你回到崑崙山後。”

謝無籌看著窗上映著女人的身影。

她站在半開的窗前。

與他隔著不過一扇窗的距離,但宋乘衣卻未曾開窗。

謝無籌與秦懷謹離開了。

離開前, 他回頭望了一眼。

屋前青階下, 只有淡淡的、沒有融化的雪。

謝無籌不過是離開了崑崙山三月,這短短的時間,卻將他與宋乘衣的關係推到了極端。

宋乘衣“身死”後,無數次, 謝無籌又站在了宋乘衣的門前。

在大雪紛飛的冬日,在陽春三月, 在每個時刻,他都能想到那間屋子, 於是他又來到這裡。

一切如舊日,但窗邊那道身影卻是無影無蹤。

宋乘衣的東西都在,她寫過的書卷,用過的筆墨,穿過的衣物、缸裡的靈魚……

宋乘衣留下了滿滿的痕跡。

謝無籌很耐心養著靈魚, 直到那靈魚漸漸萎靡,不知是不想在這狹窄的一方缸內,還是到了該是死亡的時刻。

謝無籌在一個夜晚,將魚放生在蓮花池中, 不過三日,魚又漸漸地恢復了活力。

人不能被一個地方困死。

又是一個深夜,謝無籌站在窗外,看著空空如也的窗前,想著。

他決定毀掉所有關於宋乘衣存在的痕跡。

當他做這個決定時,很多人反駁他,甚至是阻止他。

他們算甚麼,他們對宋乘衣來說算甚麼,他們憑甚麼來對他指手畫腳。

這世間,如果有人能對宋乘衣的東西做出決定,那隻能是他。

而他決定毀掉所有。

隨著時間的流逝,宋乘衣已“死去”很久,痕跡消失以後,那些與她的記憶也慢慢變淡,謝無籌到後來也很少地想到她。

隨著記憶的褪色,感情也慢慢變得單薄。

如他想的別無二致,感情是最禁不起消磨的東西。

“尊者,您今年有再收弟子的想法嗎?”

有弟子問他。

又是一年的收徒大會。

今年的魁首,又是陸尋歡。

陸尋歡,三年前秦懷謹帶上崑崙山,說是路途中遇見,其在劍道上有所天賦,實不該埋沒,便帶來此處。

她上山三年,便能從一眾外門弟子中脫穎而出,成為內門弟子。

“尊者不收下我,是我不夠資格,還是有甚麼特殊原因?”陸尋歡繼續追問。

謝無籌的視線落在陸尋歡身上,神色平靜。

大抵天之驕子都有傲氣,女人面色白淨,眼神很亮。

“聽說尊者曾有一位大弟子,天賦卓越,我入門晚,因而從沒見過她。”

“尊者是否認為我不如她,因而不願收下我。”

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過宋乘衣。

謝無籌以為自己會有甚麼反應,但很可惜,他沒有。

“過去太久,我也不記得,”

他的聲音冷淡,但陸尋歡未曾被擊退,在一切結束後,她又追逐著他。

“我正是因為尊者您才修的無情道。世人少有此者,尊者若不收我,便無人能教導我了。”

“與我何干。”

“我並非是埋怨尊者,”陸尋歡攔在他面前,執著道:“弟子只想問尊者一個問題。”

“我曾聞言,無情道難以修行,如水中之影,空裡之風,要斷絕情慾才能有所精益,但其又是矛盾的,無情道的最高界為有情似無情,無情成大道。”

“聽聞,尊者近幾年已修成無情大道,成功度過有情之境。”

“弟子想問,尊者曾有喜歡的人嗎?”

“有。”

陸尋歡顯然有些驚訝,她問:“那尊者,現在順利突破高界,是已經不喜歡了嗎?是如何做到的呢?”

在宋乘衣死後最開始的一段日子中,謝無籌常常會做夢,各種各樣的奇異夢境。

宋乘衣被他按在身下。

他坐在女人腰上,揪住她的衣領,讓她迫不得已地彎起身體仰頭,看著他。

他偶爾狂暴,偶爾溫和,但無論如何,她總在他的身邊。

他常常陷入這種夢境,直到有一日,他又從夢境中醒來,竟看到宋乘衣就坐在他的身旁。

穿堂風吹過女人的袖口,她還穿著昔日舊衣,眉眼一如從前,彷彿從未改變。

謝無籌聽到宋乘衣在說甚麼,但當他湊過去,在即將接觸到的瞬間,女人又如一道煙霧般消散。

周圍只他一人。

謝無籌躺在床上很久,直到日頭初升,他才從床上起身,他終於承認,原來一切不過是他的幻想。

他忽然對這一切都感到厭惡。

也是在這時,他決定要讓一切恢復最初始的狀態,毀掉宋乘衣留下的所有痕跡。

他承認,剛開始是很難熬。

他不得不將全部時間放入修行中,有時修為倒退,有時修為進步,他不著急,但一步一步緩慢地修行。

在這樣不斷修為反反覆覆中,謝無籌最終修成了最高境。

他也終於明白了。

眼前的一切,他的夢也不過是水中之影,空裡之風。

他對宋乘衣,不過是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情感罷了,那已經是陳舊、早該擺脫了的記憶。

“時間。”他回。

時間是永恆且無情的,就像他此刻,他甚至記不清,夢中的宋乘衣與現實中的她,到底有何分別。

修為上升至高境,謝無籌已達到了無慾無求的狀態。

他頭疼發作的越來越少,他整個人越來越寧靜,達到了一種自身平穩的狀態。

他偶爾會寫劍譜,偶爾會來到劍閣中指導弟子練劍,偶爾山頂觀雪……

也偶爾和陸尋歡聊天。

陸尋歡很聰明,過往經驗也很豐富。

她是個農戶女,父母疼愛小弟,要將她賣給一家富商作小妾,她拼死逃出,路途中逃亡時,被秦懷謹救下。

她本來是要跟著恩人修佛道,但其卻言她不合適。

她很著急,也很害怕,唯恐被趕走,如果她不能修佛道,就很難一直跟在秦懷謹身邊。

秦懷謹是修道之人,不是普通人,而她需要抓住這個機會。

她一直都很聰明,無論甚麼都能學會,哪怕沒有修佛道天賦,只要開始學了,也一定能學會。

但秦懷謹卻很堅定。

無論她如何懇求,都直言她並不合適。

直到後來,秦懷謹一直照顧的女人從病中醒來。

陸尋歡道:“我非常細心地照顧她,因為她是秦懷謹照顧的人,當時,我希望能讓他們覺得我有用,並讓我跟他們一同上路。”

“如果你是這個想法,秦懷謹會同意的。”謝無籌淡淡道。

秦懷謹對很多事都能包容,因而只要陸尋歡不是強行要跟他修佛道,他是會同意的。

“待到那女人身體好些後,他們該上路之際,秦懷謹的確同意了,但那女人沒有同意。”陸尋歡道。

謝無籌沒有驚訝。

那女人多半如陸尋歡一般,也是秦懷謹有善心才能同行,甚至也許還喜歡秦懷謹,自然不希望另外一個人跟他們一起。

這種事,謝無籌曾跟秦懷謹身邊,看的很多。

但結局無一例外,沒有能在秦懷謹身邊長久,謝無籌瞭解秦懷謹,便如瞭解自己一般。

陸尋歡至今為止,都能記得那女人說的話,她的話拯救了她的人生。

她告訴秦懷謹,她的天賦的確不在佛上,倒有修劍的天賦。

那女人建議她轉而去修劍,會比跟在他們身邊,更有精益。

秦懷謹那時似乎很詫異,看著女人好一會,後來兩人在屋內不知說了些甚麼。

秦懷謹出來後,便問她的選擇,若修劍便會推薦她來到崑崙仙山,她也可以選擇跟著他們一起。

她選擇來到崑崙山。

“尊者,你們都能如此看清楚一個人的天賦嗎?”陸尋歡問。

直到現在,她也不知道,為何那時女人便能斷言她有修劍道的天賦。

一般是要藉助專門測靈根的靈器。

除此,便要那人,在劍道上,有所造詣的天才才能。

“尊者覺得我的天賦好嗎?”

“嗯。”

“那,我與尊者的弟子宋乘衣相較,如何呢?”

謝無籌:"無法相較。"

“是我們差不多?”

陸尋歡坐在草上,雙手撐在身後地面,她的眼中有著對前者的憧憬,也有衝擊的野心,這大概是每個天才的想法,在自己的故事中,自己是唯一的主角。

謝無籌笑了起來,看著眼前蓮花開滿池的景色,靈魚在水下搖曳,漂流的長尾流光溢彩。

“你不及她。”他道。

“是哪裡不及呢?是差在努力上,還是天賦上?”

謝無籌道,“你該是聽聞過,她曾挑戰我並贏了的事?”

“是,但那是謠言,我不信的,我——”

“你該相信,”謝無籌打斷她。

陸尋歡的嘴微微長大,彷彿是不敢相信。

陸尋歡也許是金子,但宋乘衣金碧輝煌,以至於在她的光芒下,很難看到旁人的身影。

謝無籌離開了,他又感到久違的悵然.

原來,當他遺忘了宋乘衣的時,大家也同樣地遺忘她。

於是他又回到了宋乘衣的住所,住所所有熟悉的物品都消失了。

他只在床邊看見了那枚熟悉的赤色手鐲。

不知從某一日開始,宋乘衣總佩戴著,好似是很喜歡。

這赤色手鐲曾跟宋乘衣所有遺物一同毀之,但未曾能被毀。

他戴上了手鐲,手指扶著圈口慢慢轉著。

手鐲很涼,貼著肌膚,他漸漸地沉浸下來,因而也終於能從記憶深處,又回憶起了宋乘衣。

他想到年幼的宋乘衣手中被劍柄磨出的腫/脹的血泡,想到年幼的宋乘衣靠在他的肩膀上熟睡,想到年少時宋乘衣幫他(衛雪亭)在月光下,靜靜按摩萎靡的腿部的靜謐時刻,想到了宋乘衣捧著他的臉貼近時溫暖的呼吸……

最後的最後,他想到了宋乘衣毫無聲息、冰冷地躺在他身側的模樣。

他說不清此刻是甚麼感覺。

他似是後悔、厭惡、想逃離,他並不願重蹈覆轍。

但與此同時,他也感到了迷戀,好奇,他好奇,自己究竟要在這其中反覆多少回,才能終究走向終點,對宋乘衣的這份興致又能維持到何時。

所有情緒交織在一起。

他感到頭疼欲裂,不知何時,又陷入了久違的夢境裡。

"老師……老師……"

是誰在喊?

“老師……”

“老師……”

謝無籌順著聲音看去。

那是個幼童,約莫四五歲的模樣,長得很好,臉色紅潤,額髮泛著微微的潮,軟軟地貼在雪白乾淨的臉旁,張著雙手,朝他的方向奔來。

謝無籌的目光微微定在幼童身上,他認出了,那幼童正是自己年幼時的模樣。

謝無籌從未夢到過年幼時,那是非常遙遠、乏味的回憶,不值得他去回憶。

“老師,老師!”

幼童轉眼便來到眼前,謝無籌看著他穿過自己透明的身體,彷彿看不到似的,朝他身後而去。

謝無籌雖然不願去回憶年幼,但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從沒這段回憶,他自己也從未有過老師。

謝無籌年少時,做任何事,都是他一人,他學的快,小時認為沒有人能教導的了他。

看來,這段夢境不過是他的幻想罷了。

他乏味地想,手中捏了個訣,他準備脫離這段虛假的夢。

“無籌。”

一道清冷的聲音在他的身後響起。

謝無籌瞳孔瞬間緊縮,幾乎是沒有遲疑,猛地轉身。

那是個坐在木質輪椅上的女人,面容清冷,烏髮被一條髮帶緊緊束起,眼眸溫和,面上帶著淡淡的微笑。

幼童撲到了女人懷中,緊緊地摟住她的脖頸,帶著讓人一目瞭然的親暱。

謝無籌以為自己已經忘了記憶中她的臉,但他沒有,他認出了,眼前出現在他面前的,是宋乘衣。

謝無籌快步走上前,手朝女人伸過去,卻從女人的身上穿了過去。

他,無法接觸到近在咫尺的宋乘衣。

“老師,這次你還會離開嗎?”

謝無籌聽到幼童問。

女人點頭,淡聲道:“嗯。”

幼童從女人的身前探出頭,唇微抿,忐忑問:“那能待多久呢?”

“至少會等你生辰結束。”

幼童終於如釋重負,露出了點笑容,隨後低頭,再次摟住女人的脖子,“好。”

幼童的臉埋在宋乘衣的髮間,他的聲音很歡喜,彷彿是很開心似的。

但謝無籌卻看到了,那隱在女人髮間粉雕玉琢的臉,卻沒有絲毫喜意。

他長直睫毛下,一雙琥珀色的眼眸泛著幽光,彷彿是在盤算甚麼似地。

謝無籌並不管年幼的他如何。

他只蹲下來,與坐在輪椅上的宋乘衣平視。

眼前地一切都是如此真實,彷彿真實發生似的。

這次的夢境與從前的所有都不同。

那是關於宋乘衣的新夢,那也是關於他往事的舊夢。

謝無籌不知眼前地一切是如何形成,是他的潛意識中杜撰出來的嗎?

因為他想,宋乘衣出現在他的記憶中,於是存在這眼前的一切。

突然,眼前的一切都如漩渦,眼前的宋乘衣和年幼的他皆支離破碎,化為白光,被捲入漩渦中.

謝無籌緊緊跟隨著宋乘衣,穿過那一片片白光,轉眼間,又來到了個新的場景。

他回到了自己的幼年時期,回到了偌大的府邸,並在那,再次看到了宋乘衣。

婉娘與父親從觀音廟中歸來。

謝無籌知道那是男人帶著母親去求子的,也許是覺得婉娘實在對這唯一的兒子並無半分關愛,因而決定再次製造個能拴住她的東西。

這失敗的場面,謝無籌在年幼時不知看過無數次,但這次不太一樣的是,婉娘身後的那個女人。

“她今後便是你的教識老師。”男人對他道,語氣冷漠。

“我不需要。”

謝無籌站在年幼的自己身邊,聽見他道。

幼童眼神一瞬不瞬地盯著母親,即便母親根本沒看他一眼。

謝無籌卻緊緊盯著婉娘身後,那搭在木椅上,微微露出來一小截手。

手腕清瘦,手指修長筆直、指腹微按在硬物上,手背浮著幾條淡色的青筋。

謝無籌微微顫抖。

“這是我決定的,”婉娘終於道,她看著年幼的自己,不容置疑地下了決定。

婉娘很少做出決定,因而當她如此說時,便是下了決心,毫無更改的意志。年幼的自己也清楚地明白,果然不再說了。

婉娘轉身低頭,聲音很柔和,“小兒頑劣,還要老師多多費心。”

“無礙,夫人若放心我,便可交給我,我會盡心盡力。”

女人聲線清冷,如冰泉敲擊石沿。

婉娘似是放心了,繞過女人身後。

謝無籌也終於見到了宋乘衣的完整面容。

她與記憶中有些相似,但也有點不同。

比從前更瘦,坐在木椅上,眉眼間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病氣,唇蒼白,微微抿著,視線卻如往日一般,靜靜投過來。

謝無籌知道,她是看著年幼的自己,無法看到夢中的自己,但謝無籌能感受到自己的心劇烈的跳動,手心也浸出一層細汗。

他在緊張,但他也不知自己在緊張甚麼,這一切不過是虛幻罷了,是他幻想出來的。

“她很夠資格作你的老師。我希望你跟她身邊好好學。”婉娘道。

木質輪椅在地面滑動,帶動點輕輕的聲響。

宋乘衣不知何時,已至他的身前。

“我是宋乘衣,也是你的教習老師,我們能好好相處的,是嗎?”她略微俯身,輕輕對“他”道。

她很友好,但換來的卻是年幼的謝無籌冷漠地將臉扭到一旁。

謝無籌不知年幼的他心情如何,他只低頭,死死盯著宋乘衣看。

女人蓬鬆柔軟的發頂、臉上細小的絨毛、纖長柔軟的睫毛……

因為離得近,謝無籌甚至能聞到女人身上的味道。

如果說與從前有任何不同,那可能就是氣味的不同,從前宋乘衣身上幾乎沒甚麼氣味,只有離得很近很近,才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如雨後清晨般的淡香。

但此刻,宋乘衣身上有一股梔子花的香味,彷彿是香胰子的味道。

味道不重,甚至有點好聞,只是,很陌生。

謝無籌在自己幻想的夢中,見到了以年幼自己的教習老師身份的宋乘衣。

這是新的夢,是他從未幻想過的夢,宋乘衣真真切切地出現在他的夢中,他知道自己應該醒來,不該沉浸在夢境中,但他卻不想夢境破碎。

夢中的一切有條不紊地繼續了下去。

宋乘衣開始教導年幼的他。

每次,謝無籌便也在旁聽著,在宋乘衣的身旁。

剛開始,年幼的“他”是根本不聽宋乘衣的講課。

謝無籌瞭解自己,那階段的他,應該是正處在希望尋求婉娘關心的階段。

因而,他總是因這年輕的老師坐輪椅而欺負她,將她關在門內,自己偷偷跑出去。

從清晨至傍晚,年幼的小謝無籌都未曾回來,宋乘衣在這學堂內,推著輪椅到桌前,不緊不慢地倒了杯茶,邊吃著桌前午後剩下的點心,邊喝水。

謝無籌也是才知道,原來他夢中的宋乘衣需要吃飯,彷彿真如個普通人。

小謝無籌足夠頑劣,也足夠狠心,但這狀況並未持續多久,那大概是之後的幾日,在小謝無籌仍要跑出去時,宋乘衣喊住了他。

“我建議你三個時辰後再離開。”

年幼的謝無籌快要跨過臺階,聞言回頭。

“一炷香後,要下大雨,你不知嗎?我教過你的。”宋乘衣靠在輪椅上,看著他淡淡道。

小謝無籌眯起眼,望了眼四周,神情是擺明了不信,他道:“不用你操心。”

宋乘衣坐在窗前,靜靜看著幼童跑出去的背影。

很快,本來明亮的天驟然黑了下來,雷聲陣陣,不消片刻,瓢潑大雨便倏然而下。

幼童回來時,渾身溼透,臉被雨水淋得有些蒼白,衣角沾滿泥土,很是狼狽。

小謝無籌看見宋乘衣,沒有說話,只淡淡地將頭扭到一旁。

宋乘衣也未曾說話,只拿了塊乾淨的布,遞給了他。他沒有接,只獨自走到屏風後,找到新衣服換了。

小謝無籌雖然為獨子,但實際上卻是被放養的,連個丫鬟都無,因而自他能走時,便被仍在府邸角落,自身自滅,所以他對如何照顧自己駕輕就熟。

在他換好衣服後,又獨自坐在書桌旁,宋乘衣看著他,他開啟了這些時日從未開啟過的書,宋乘衣笑了下,於是開始上課。

時間漸漸過去,小謝無籌與宋乘衣之間彷彿達到了一種平衡——老師與學生。

小謝無籌出門的時間越來越少,更多是在書房中,與宋乘衣待在一起看書。

謝無籌瞭解年幼的自己,他喜歡一切新鮮的事物,無論是甚麼只要讓他感到新鮮有趣,他就願意去學習,非常專注地、投入所有時間與精力,完全沉入其中。

只謝無籌從不知宋乘衣瞭解的如此之多,從天象到佛教倫理,幾乎無不涉獵。

甚至,宋乘衣所說的東西,非常的冷門,連現在的他也並不知曉。

這真的是夢嗎?

謝無籌看著宋乘衣靜靜的想。

夢境中的一切過的極快,很快就是宋乘衣來到府上的第一個春天。

這個春天發生了一件大事,年幼的謝無籌被其父鞭撻三十,幾乎垂死,又被關入柴房中,除了丫鬟送飯外,禁止人出入。

在一個溫暖的春夜中,宋乘衣要出門買些筆墨紙硯,年幼謝無籌便推著她一同前往。

楊柳依依,春風迷人,寬寬的街道上皆是行人。

年幼的謝無籌推著輪椅的速度極慢,他小小的後背上,漸漸地滲出點點淡淡血漬,他卻彷彿感受不到似的,仍朝前方走著。

“你還好嗎?”

謝無籌聽到宋乘衣對身後的幼童說話,可能是聞到了血腥味,但幼童卻並未聽到。

宋乘衣順著幼童的視線看過去。

“賣糖葫蘆嘍,又香又甜的糖葫蘆,五文錢一串的糖葫蘆……”

一個賣貨郎在街道旁大聲吆喝。

很快,便吸引了一對夫妻前來。

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被男人如視珍寶摟在懷中。

男孩叫嚷著要買糖葫蘆吃。

“可是吃多了,對牙齒不好。”靠在男人旁,是個相貌和善的婦人。

“不要,不要我就要吃。”男孩撒嬌不肯罷休。

婦人只好輕撫著男孩的頭,溫聲道:“那給你買一個?”

男孩驚喜點頭。

“不能這麼寵慣他,”男人不太贊同,但還是掏出五文錢,買了一串。

“可不能一下子全部吃完了。”母親的言語親切的叮囑著。

“嗯嗯。”孩童稚氣地點頭。

一行人漸漸走遠。

宋乘衣看著年幼的謝無籌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眼眸微斂。

等小謝無籌再次推著輪椅時,宋乘衣扶住輪椅,壓停了。

“還沒到。”小謝無籌道。

“就停在這裡吧。”宋乘衣掏出錢幣給他,“你去幫我買書吧,我便在這等你。”

年幼的謝無籌接過錢,很快便跑到書店中,等到他再次出來時,已是抱著一大堆的紙。

那時,小謝無籌與宋乘衣沒有逛很久,便回去了。

小謝無籌一路無話,宋乘衣也是如此。

直到分別之際,宋乘衣才叫住他,遞給他一串糖葫蘆。

年幼的謝無籌的眼神黑漆漆的,沒有拿,盯著宋乘衣,嘴唇輕啟:“為甚麼要買這給我?”

“你是在可憐我?”

“我很可憐?”

小謝無籌眼中沉了沉,卻露出了笑意,接過了那糖葫蘆,“既然是老師特地買的,我如何能辜負你的心意。”

隨後,便當著宋乘衣的面,將那枚糖葫蘆,扔入了水池中,水池咕嚕咕嚕幾聲,糖葫蘆便很快沉了下去。

年幼的謝無籌從不掩飾自己的情緒。

這之後,他們之間的某種和諧的默契漸漸被打破了。

小謝無籌開始挑宋乘衣的刺,好似將他所有的不滿與怨懟發洩在這與他萍水相逢的人身上。

他以為宋乘衣會很快離開,但宋乘衣卻在府邸待了很長一段時間。

謝無籌七歲的生日,便是在老師的書房中度過。

“你的生辰有甚麼想要的嗎?”宋乘衣將手中的書放下,問。

小謝無籌百無聊賴地轉著筆,沒說話。

宋乘衣推著輪椅到他的身旁,“你想見夫人嗎?”

年幼的謝無籌寫字的手頓住,突然抬起頭。

宋乘衣將他手中毛筆抽走,拍拍謝無籌的肩膀,笑了起來,語調溫和:“跟我走吧。”

年幼的謝無籌自從被父親斥責鞭打後,直到現在為止,都未曾再見過婉娘。

他看上去顯然有些開心,眼中泛著點點的亮光,跟在女人身後。

母親可能不會見他,但一定會見老師。

母親總是很信任和尊敬宋乘衣。

很快便到了母親的住所。

年幼的謝無籌跟著宋乘衣到了,聽聞是宋乘衣帶著謝無籌而來,婉娘見了他們。

小謝無籌站在婉孃的身邊,一臉希冀,想與女人說話,但事實是除了面對宋乘衣時,母親和顏悅色,面對他時,總是沉默,彷彿與他無話可說。

直到離開之際,幼童不肯離開,他站在門外,看著緊閉的屋門。

從晴朗的午後到夜幕降臨,那扇本對他開啟的大門,一直未曾開過。

等到屋內蠟燭被熄滅,他才轉身,卻突然愣住了。

宋乘衣竟在他的身後,宋乘衣一直靜靜地在他身後,未曾發出絲毫響聲。

“回去嗎?”她問。

小謝無籌點頭。

宋乘衣推著輪椅在前走,小謝無籌跟在其後。

小謝無籌到了住所後,他面無表情地躺在床上。

一切都靜悄悄的,宋乘衣也離開了。

但不消片刻,又聽見了輪椅滾動的聲音。

小謝無籌偏過頭,看到了宋乘衣將一碗麵放在桌上。

小謝無籌坐起:“這是甚麼?”

她道:“生辰時要吃的長壽麵。”

“你小時過生辰也吃的嗎?”

她頓了好一會,才道:“沒有。”

小謝無籌下了床,走到桌前。

麵條雪白根根分明,其上鋪著很多被切成薄片的牛肉,青菜橫陳,湯底被熬的純白,最上面撒了一把小蔥,散發著很香的氣味。

小謝無籌站著未動。

宋乘衣看了眼窗外,問:“你知道現在是甚麼時辰嗎?”

小謝無籌望著明月,想到老師教的關於時間的辨認,他道,“子時。”

“今日還沒結束,”女人溫和地看著他。

女人慢慢地撫摸他的頭髮。

這一次,他沒躲。

他低下頭,只能感受到女人掌心從他頭頂輕輕撫下去。

“生辰快樂。”

在他七歲生辰的夜晚,女人語調溫柔且真心。

好像自從這一晚後,年幼的謝無籌將宋乘衣視為很特別的存在。

小謝無籌會與宋乘衣一同讀書;學習如何做飯;會與她一起手工製作一些精巧小玩意兒,也會在花即將凋謝前,學習製作乾花香囊給她製造驚喜……

宋乘衣既是教他學識的老師,也是年歲差別大、卻很平等的朋友。

但除此之外,卻也比這更為親暱。

年幼的他,會在打雷的夜晚,爬到宋乘衣的床上與其同塌而眠,會將自己小小的身體蜷縮在女人的懷中,安穩入睡,他幫宋乘衣束髮,讓宋乘衣親切喊他的乳名……

但他時常會悄無聲息地盯著宋乘衣,如同在黑暗中窺視。

宋乘衣有時會停下來,問他在看甚麼?

年幼的謝無籌卻沒說話,只貼在宋乘衣的身邊,宋乘衣倒也沒追問,揉了下他的頭頂。

宋乘衣也許並不明白小謝無籌在看甚麼,但謝無籌卻瞭解,那是年幼的自己,在探查宋乘衣,探查她是否有資格去成為他對母親的寄託。

聰明、理智的老師,同時也是柔弱的,無法直行,需要靠他幫助的老師,永遠不會離開他的老師,會關心愛護他的老師。

這一切都形成了他新的、對母愛的具體幻想。

但同時,這也是很危險的。

因為小謝無籌會一直以一種非常挑剔的目光去考驗宋乘衣,也從各種多方面去測試宋乘衣。

甚至是,透露出一個他從未對任何人吐露過的軟肋——

他之所以不受母親的喜愛,是因為他是□□的產物。

當他說出來後,他沒有錯過一絲一毫老師的神色,但老師也果真沒讓他失望。

老師是不一樣的。

老師並不在乎他這如汙點一般的出生,即便在所有人都說他不該來到這個世界上。

因而,年幼謝無籌從未體驗過的感受,從宋乘衣這邊得到了。

他如一個落於土中很久的種子,但一直未曾發芽。但如今,他開始靠著宋乘衣對他的愛為養分,汲取著能搜刮到的一切,茁壯成長。

與此同時,這扭曲的、想要得到母愛的心,又滋養了一顆越來越難以滿足的謝無籌。

尤其是在後來,老師時常會離開一段時間。

他不知老師去哪兒?離開是因為甚麼事,他才發現自己對老師的瞭解如此匱乏。

他甚至不知道老師是否還會回來。

他甚至開始後悔,後悔曾經與老師針對的日子,他錯過了那麼多的時間。

他便在這樣的等待與焦灼中,等到了老師的回來。

謝無籌的感情彷彿與年幼的自己融為一體,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再次看見老師時,那種極端喜悅之情。

甚至當年幼的自己情緒驟然起伏時,他好似穿透入年幼的自己身上。

他沒有猶豫,伸出手,便觸碰到宋乘衣的胳膊。

溫熱的,柔軟的皮肉。

“怎麼了?”

他聽到宋乘衣的聲音。

他躺在女人的腿上,從下而上、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宋乘衣低頭。

陽光將女人的面容襯的清晰且真實,謝無籌能聞到到女人的那股香胰的香味。

一切都真實可感。

這真的是夢嗎?

謝無籌能附在年幼自己身上時,但只有很短時間,而且每次這般之後,他都會立即從夢中醒來。

手中戴著的赤色手鐲散發著炙熱的溫度,彷彿要灼燒肌膚。

謝無籌握著這手鐲,赤光將他的手籠上一層色彩。

這手鐲一直平平無奇,但此刻卻散著瑩瑩的光,神秘的色彩。

從謝無籌做夢到甦醒,只有幾個時辰,但他卻彷彿是過了很久。

謝無籌看著這手鐲片刻,又躺在床上。

他想放任地自己陷入夢境中,但並不是每一次都能順利地進入夢中。

有時候他得過好幾天,才能順利地進入,有時候他無論如何,都無法順利進入其中。

最長的時候,甚至長達數月,他都未曾再做那夢。

這種對夢境走向的不確定、體驗的真實感、再見宋乘衣的期待,使得他日漸沉迷其中。

他延長了睡眠時間,吃著越來越多的靈藥,來獲得更加穩定的睡眠質量。

剛開始,他如願地進入到那有宋乘衣的夢境中,宋乘衣陪著他渡過了一個又一個的生辰。

後來,在夢境與現實的不斷交錯反覆中,謝無籌再一次無法認清楚,如今自己身處的這個空間,是在夢境中,亦或是在現實。

隨著夢境停留的時間越來越短,他會在床上一躺躺幾天,靈藥也是一瓶接著一瓶的吃,直到數月後,他才意識到,也許他再也無法再入那夢境中了。

他開始失去了掌控感。

如此真實的夢,難道是假的嗎?謝無籌並不相信,一切都是如此真實。

如果夢境是真實的,那他現在身處的時空便是假的嗎?

謝無籌的修為越來越低,他也並不在意,他開始想找出目前的世界是假的證據,他的精神越來越亢奮,他希望能永遠留在那美夢中。

但他未能如願。

直到有一日,他突然靈光一線。

他想到了,在宋乘衣陪伴他的最後一個生辰,也是宋乘衣告訴他,她要離開的那個生辰。

宋乘衣送給他一副祝語。

他握住那張紙,拉著宋乘衣的手,“不能不走嗎?你能留在這裡陪我嗎?”

那天,宋乘衣曾陪著他埋了一個裝著各種雜物的箱子。

“五年以後,等你成年後,我會陪你一同來開啟這個箱子。”

“你能等到那時候嗎?”宋乘衣對他道。

謝無籌再次來到府邸,他久久地站在那桃花樹下。

良久後,低低地笑起來。

挖出的洞中,赫然是舊年生辰那日,埋下的未帶拆封的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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