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夢境
覺睡起來, 便昏天黑地、無窮無盡。
青槿再度醒來時,只覺得自己被泥土掩埋了九九八十一天,就差羽化登仙了。
她把自己拔出來, 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
又伸手摸回了剛才放腦袋的地方。
……哦,是霖冬的胸口啊,怪不得覺得缺氧呢。
她往上挪了挪身子, 枕著枕頭繼續睡。
還沒睡著, 便覺著有誰在摸自己的頭髮。她的耳邊響起一道略微沙啞的聲音:“小寶, 你又睡了兩天了。出去曬曬太陽, 吃點東西, 好嗎?”
青槿在床笫上摸了摸, 將床尾的灰狼糰子撈到懷裡抱住, 再埋到臉上。她悶悶道:“不想動。”
“不用你動。我抱你出去。”
青槿沒有動彈,也沒有回應。
霖冬就當她同意了,起身整理好衣服,將她連帶著懷裡的灰狼糰子攔腰抱起。
外面的天是亮的。
太陽高懸,光線熱辣而滾燙。但現在仍是冬季, 空氣清爽,又帶著一股鹹鹹的海的味道,感覺不太糟。
如果沒有在屋裡連續睡三天的話。
青槿見了光,感覺自己像長期生活在地道里的老鼠, 閉著眼睛都嫌光亮。
她將灰狼糰子擋在臉上,遮光。
路過吱嘎響的樓梯, 下到甲板, 青槿被放在一個沙發球上。
沙發球用的是靈洲最新的工藝,柔軟、舒服。青槿躺在上面,懶懶地翻了個身。
然後把自己團吧團吧起來, 繼續睡。
霖冬:……
他看不過眼了,扶著青槿的腰將她整個拎起來,晃了晃。她收緊的蝠翼和尾巴被搖開了,整條人都舒展開來,像剛晾乾的袍子。
青槿:。
她被放回沙發上了。但她悶悶地盯著霖冬,也不說話,只是抱著灰狼糰子咬住了自己的尾巴。
霖冬道:“等我一會。”
說完便走了。
青槿沒有再等他,但是她也沒打算挪窩。她躺下來又閉上眼睛,心道他又幹嘛。
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聽到霖冬在喊她的名字。
“怎麼又睡著了?”
有些涼的手心貼在她的額間。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對上了霖冬的金眸。
“先坐起來吧,吃點東西。”
還沒等她表示拒絕,腰間便貼上了一隻手,扶著她坐了起來。
身邊不知道甚麼時候多了張小桌,上面放了一碗熱騰騰的粥。細看,似乎有貝類和魷魚,還有一些不知名的魚肉。
霖冬將茶杯遞到她唇邊:“先喝杯水潤潤喉。”
她喝了,因為確實口渴。
然後盛著海鮮粥的勺子也到了唇邊。
她覺得不太餓。或者餓了,但看到人族的食物就飽了。
甚至有點犯惡心。
青槿的脖子往後縮:“不想吃。”
霖冬道:“這兩日才撈上來的。是不喜歡吃海鮮嗎?”
青槿靠在沙發上,不情不願地蹦出幾個字來:“你撈的?”
陽光猛烈,風也輕柔,將睡意都趕跑了。不過大概因為睡太久了,她現在覺得頭很暈。
霖冬道:“是啊。所以小寶吃一口,好不好?”
他雖然在陪睡,但偶爾會起來轉轉。閒著無事,便去捕撈了。
青槿聽了,也不太好拒絕,便道:“就吃一口。”
她伸出舌頭試探性舔了一下粥水,再慢慢就著勺子整口吃下去。
壞了,有點好吃。
胃開始工作了,她感覺整個胃囊都是胃液。好餓。
青槿不想吃飯,就像截肢的人一時接受不了義肢。但用到了好的義肢,那、那——確實有點香。
但是她已經說了就吃一口,所以為了面子,她把腦袋縮了回去,假裝自己不感興趣。
不過霖冬會不會叫她再吃一口呢?
她會吃的。
青槿用餘光打量霖冬,果然看見他又舀了一勺。
聖女大人就這麼矜持但是迅疾地吃完了一整碗。
並打了個飽嗝。
……嗯,顯得她像個乖小孩。
不,她不是乖小孩。
她躺了回去,用手蓋住眼睛,假裝自己又要睡了。
但被霖冬拎起來擦嘴,又被告知“才吃完飯,不要立即躺著,對胃不好”的話。
青槿:“……哦。”
她抱著灰狼糰子,坐在那裡發呆。
思緒也沒有完全放空,她感受到霖冬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她有點兒想看回去,但心裡不知為甚麼又有點發怵。
那眼神太柔和了。
她想起了對她來說很遙遠的午後,母親那雙過分模糊的眼眸。
鼻子在發酸。
她矇頭又倒了下去,直接抓緊了沙發的皮毛,免得霖冬又把她拎起來抖一抖。
不過霖冬沒有。她的心跳很快平穩下來,儼然再次墜入夢鄉。
一旁坐著的霖冬起身了。
廖在羽走下樓來,後面跟著謝諭。她將手中的東西遞給霖冬:“這就是我上回給你說的入夢陣盤。”
那是一塊圓盤,上面刻著能夠讓人犯密集恐懼症的紅色黑色的紋路。
她道:“是我親手做的,已經經過測試了,放心用。”
霖冬道:“但神識和魂體於道者而言是根本,若是有任何差錯……”
廖在羽眯著黑瞳,打斷他:“你應該調查過我吧。”
霖冬頷首:“玉牌的開發者,迷蛤優的聯合創始人,三年前靈洲被外族入侵瀕臨危亡之際以統御道術力挽狂瀾的第一人。”
廖在羽:“……倒也不必這麼……言過其實了哈。”
好尷尬,希望早知道應該換個名字的,幹啥碰瓷現世的遊戲公司啊!
不過現在不是謙虛的時候。
廖在羽正色道:“所以,可以相信我了?”
霖冬頷首:“那麼,辛苦了。”
廖在羽將陣盤取回進行安放和除錯。她邊做事邊與霖冬說話。
“話又說回來,雖說入夢可以開啟心靈的房門,化解睡夢者內心深處的糾結和疑慮,但也是有風險的。如果你的神識在青槿的夢裡受傷了的話,你的魂體也會覺得疼痛。”
“這倒無妨。小青槿不能這樣下去了。”
一天睡十二時辰,吃完又睡,怎麼會好起來。
他不忍心。
廖在羽心道又是一個情種,磕到了!
“還有,我和謝諭會在外面看著,給你提供技術支援和場外支援。”
“但是我還要再說一句,我保證不了效果。她能不能恢復,得看緣分了。”
霖冬沉默半晌,道:“好。”
“那你躺下吧。船會在海上漂半個月,你們有充足的時間。”
……
夢境中。
天很黑。圓月高懸,卻昏暗得四周閃爍著星辰。
森林又高又密,綿延千里,一眼望不到頭。
四處很靜謐,只偶有一兩聲蟲鳴。
看來是夏季。
霖冬的意識停留在這兒,心道:這是甚麼地方?是青槿的故鄉嗎?
倏然,就在霖冬的斜後方,一隻小糰子飛速從林中穿過。
“是希比卡絲,追上她。”
霖冬的腦海裡響起了謝諭的聲音。
他回過視線,發覺自己正在狼身之中。狼身若隱若現,似乎並無實體,可以橫穿樹木。
小青槿要避開樹木,他不用。這樣追人就很便利了。
他很快追了上去,隨著青槿在一棟小房子前停下。
月色下,慘白的牆和黑洞洞的窗,讓霖冬聯想到了凍土的鬼族墳地。
而青槿還是隻很小的糰子,似乎只有六七歲。
她很勇敢,竟然一個人來這裡。她來這裡做甚麼?
但小糰子一點都不害怕,面無表情地蹲下來,掏出材料,用尾巴在地上勾畫著線條。
霖冬上前幾步,半透明的狼首湊了過去。
驀地,地上的線條發出亮色的紫光,又歸於平靜。
原來是法陣。
霖冬沒有再湊上前,他繞著青槿走了一圈,用看不見摸不著的狼尾輕輕掃過她。
“你的身體資料正在植入。如果你想的話,可以先以狼身介入夢境。”是廖在羽的聲音。
他現在還只是旁觀。
霖冬回道:“好。”
青槿穿過灰狼的幻影,悄無聲息地躲到樹叢裡面。
霖冬蹲到青槿身邊。
沒過多久,森林裡傳出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堅實的軀體莽撞地穿過樹林,將枝葉果子全都剮蹭到地上,發出“啪啪”的聲響。
霖冬支起身子,朝來者方向看去。
是一群輪廓奇怪的生靈。
長著翅膀的人族?三個腦袋的犬類?背部長滿骨刺的直立魚頭生靈?
……這都是甚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它們逐漸靠近,霖冬本能地覺得背後有些發涼。他不自覺弓起背,抬爪擋在青槿前面。
不過它們顯然沒有發現他們。它們東倒西歪地走著,勾勾扯扯挨成一團,踏入了一道邊界。
剎那間,一道微弱的紫光流轉。
平靜的氣氛瞬間被打破,那隻長著三個腦袋的犬類突然發狂,兩個腦袋分別咬向了它的同伴。
接下來,三個醉鬼大打出手,力氣大得將對手扔出去,生生將樹木撞折。
空地肉眼可見地擴大了。
霖冬:……這是甚麼陣法。
他坐回青槿身邊,瞪著金瞳認真看這些奇異的生靈鬥毆。
直到三頭犬類的兩個腦袋垂落在地、骨刺直立魚頭生物用手洞穿了翅膀人的胸口,而魚頭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地上時,青槿站了起來。
霖冬發現她手裡握著一把刺刀。
刺刀上閃著寒芒。寒芒一閃,便沒入了魚頭的身體。
青槿握住刺刀的手往回一收,黏稠的液體噴湧而出,發出令人覺得噁心的聲音。
“嘖。”小糰子終於發出了聲音。
她將刺刀扔在地上,頭也不回地往森林裡走去。
這回倒是走得不緊不慢,她甚至還有心情去踩地上乾乾脆脆的枯葉。一腳踩下去,便發出“吧嗒”的一聲。
霖冬跟在身後。
森林的另一頭有一條小溪。青槿在溪邊蹲下來洗手。
大概是方才被血液濺到了,她洗得很認真、很粗暴。
霖冬甚至還能聽到她嘴裡又輕又快的髒話。
“爹生的阿克奈特,腦子被蟲吃了又指使我做這種事。”
“這血怎麼跟人族的排洩物似的,醃了十年的高達也不至於這麼臭吧。”
作者有話說:暴躁小魅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