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轉變 欲擒故縱嗎。
擔心她, 所以來看她嗎。
如果溫清菡沒有聽見望仙樓的那番話,此時的她應該會發自內心地感到開心吧。
溫清菡低垂著頭,濃密的睫毛掩蓋了眸底翻湧的巨浪。
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怕那裡面映出的, 只有假意的溫柔與擔憂。
指尖用力到泛白, 深深陷入掌心,試圖用這尖銳的痛楚來對抗心臟那近乎碎裂的絞痛。
溫清菡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逆流,又像是被點燃, 一陣陣不正常的滾燙自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她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虛弱, 彷彿連呼吸都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
不能……不能在他面前徹底失態。
溫清菡深吸一口氣, 竭力穩住幾乎要潰散的思緒,強迫自己抬起頭, 迎上他的視線。
她盡力想扯出一個如常的,溫順的表情, 彷彿他們之間甚麼都沒有改變。
表哥他並不知道,方才她就在望仙樓雅間外, 將一切都聽見了。
“多謝表哥關心。” 她開口,聲音卻不受控制地帶著一絲細微的顫抖和不易察覺的哽咽, 洩露了心底的波瀾, “我沒甚麼事,翠喜已經替我抓過藥了。”
謝遲昱眉心微蹙,意識到此時夜深, 不便久留, 便打算離開。
“表哥, ”溫清菡忽然出聲叫住了他,“上次你不是問我,祖父有沒有交給我一本賬冊嗎。”
謝遲昱心頭一跳, “表妹可是想起了甚麼?”
既然知道太子也在找賬冊,那便沒甚麼顧慮的了。
溫清菡點點頭:“先前是我說了謊,因為祖父說那賬冊可能會帶來殺身之禍,只能親手交給陛下。我不願牽連謝府,所以才矢口否認。”
溫清菡緩了緩氣,繼續漫聲道:“只是如今細想,憑表哥與陛下的關係,正好代為轉交。”
謝遲昱看著她故作平靜卻難掩蒼白的臉,眉心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像她解釋:“大理寺正在審理一樁大案,牽涉甚廣,連太子殿下也在追查此賬冊的下落。所以我那日才會問你是否知道賬冊的事。溫太傅當年身處其中,幸有他暗中保管,才未令賬冊落入奸人之手。”
他見溫清菡聞言後,眉眼間流露出擔憂與愁緒,心知她是怕祖父名譽受損,難得地多解釋了一句,語氣也略微放緩:“你不必憂心。溫太傅一生清正,此舉是護住了關鍵證據,於國於民皆有大功。”
聽到祖父並未牽涉不軌,溫清菡緊繃的心絃總算稍稍一鬆,臉上強撐的表情也自然了些。
她點了點頭,支撐著虛軟的身體,想要下榻:“既然如此,我這就將賬冊取來交給表哥。”
然而,她才剛剛站起,眼前驟然一黑,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身子晃了晃,不受控制地向旁邊軟倒。
謝遲昱眼神微凜,幾乎是瞬間便跨步上前,長臂一伸,穩穩地將她攬入懷中。
隔著單薄的寢衣,他立刻感受到她身體傳來的驚人熱度。
那溫度燙得他指尖微微一顫。
握著她肩頭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他低頭看向懷中人,只見她雙眸緊閉,臉色潮紅,呼吸也有些急促。
方才就覺得她氣色不對,沒想到竟燒得這樣厲害。
“你怎麼了?” 他問道,聲音裡不自覺地摻入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不同於以往的擔憂與關切。
若是之前,溫清菡定會貪戀這難得的懷抱,甚至會藉著病弱的由頭,依偎得更緊些,汲取他身上的溫暖與氣息。
可此刻,這曾經讓她心悸不已的觸碰,卻成了她現在最想要逃離開的。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用盡力氣從他懷中掙脫出來,踉蹌著後退兩步,與他拉開一個刻意而疏遠的距離。
抬起臉時,那上面已不見半分曾經的依賴與羞怯,只剩下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和刻意的,拒人千里的疏離。
溫清菡竭力剋制想要與謝遲昱觸碰的心,貝齒緊咬唇間軟肉,手心攥緊泛白,強迫自己抽離。
“沒甚麼,” 她偏過頭,避開他的視線,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靠近的冷淡,“只是有些不舒服罷了,多謝表哥關心。”
說完,她不再看他,徑直轉身,走到床榻後方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將牆上磚塊的暗格取下。
那本賬冊,就被她藏在這裡。
她迅速拿出賬冊,將箱子重新鎖好。
室內燭火搖曳,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纖細而柔弱。
她拿著賬冊,走回謝遲昱面前,遞過去:“表哥看看,是這本嗎?”
藉著燭光,謝遲昱這才更清晰地看到她臉上那不正常的,因高熱而起的紅暈,以及她強撐精神卻難掩的綿軟無力。
她的嘴唇有些乾裂,眼神也有些渙散,就連呼吸也比平常更粗重了一些。
他眼眸微眯,目光緊緊鎖在她臉上,竟忘了去接那賬冊。
“表哥?” 溫清菡見他不動,又喚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強忍的不適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將賬冊又往前遞了遞。
謝遲昱這才回過神來,斂去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伸手接過賬冊,指尖不經意間與她微涼的手指短暫相觸。
他隨意翻看了幾頁,確認無誤,聲音平淡地道:“是這本。有勞表妹。”
終於結束了。
這下,表哥也不必再屈尊降貴的,假惺惺的關心她了。
她也可以好好的,放棄對他的妄想了。
溫清菡心頭緊繃的弦驟然一鬆,隨之而來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憊與虛弱。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幾乎是支撐不住地坐回榻邊,低聲道:“那就好。表哥,我實在有些睏乏,想先休息了。”
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送客之意。
謝遲昱握著那本尚有她掌心餘溫的賬冊,看著她疏離冷淡的側影和虛弱不堪的模樣,心頭莫名掠過一絲煩躁與滯悶。
回到文瀾院時,院內小廝告訴他,今日白天溫清菡來尋他似是有東西要交給他,後來又聽府中下人私語,說看見溫清菡淋雨渾身溼透,一身狼狽的走回疏影閣。
鬼使神差的,他想來看看她。
他想問她究竟哪裡不舒服,為何會淋雨,又為何……突然變得如此陌生。
可話到嘴邊,看著她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終究還是嚥了回去。
他最後看了她一眼,聲音聽不出情緒:“你好生休息。”
說罷,轉身,步履平穩地離開了疏影閣。
聽著那腳步聲漸行漸遠,直至消失,溫清菡強撐的最後一點力氣也徹底耗盡了。
她緩緩側身向內躺下,將自己蜷縮起來。
看,這才是他對待她最真實的態度。
冷靜,疏離,清冷自持。
拿到想要的東西,便不再多留片刻,更不會有多餘的關心。
從前那些偶爾的溫和,那些默許的親暱,那些讓她心跳加速的瞬間……原來,真的都只是她的一廂情願,是她因深陷情網而產生的錯覺和過度解讀。
她早就該看清的,不是嗎?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撕裂,劇烈的疼痛讓她渾身發冷,眼淚再也無法抑制,無聲地,洶湧地流淌下來,迅速浸溼了臉頰下的軟枕。
溫清菡顫抖著手,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纏枝蓮紋香囊,裡面裝著他們的定親信物,那枚溫潤的白玉墜子。
曾經,這是她最珍視的寶貝,是她想與他共度一生的全部寄託。
此刻握在手中,卻只覺得冰冷刺骨,像巨石般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一個清晰而決絕的念頭,在這無邊的心痛與冰冷的清醒中,緩緩浮現。
明天,等她醒來……她要去找姨母。
長夜寂寂,窗外的雨早已停歇,只餘簷角滴水,一聲聲,敲打著無邊的黑暗。
溫清菡就這樣蜷縮在錦被之中,任由淚水浸透枕畔,在極度的悲傷與身體的灼熱中,意識逐漸模糊,沉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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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遲昱拿著賬冊回到文瀾院,步伐比平時快了幾分。
夜已深,院中燈籠的光暈將他半張臉籠罩在陰影裡,勾勒出緊繃的下頜線條,臉色沉鬱,周身瀰漫著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氣壓。
他推開書房沉重的門,走到紫檀木書案後坐下。那本關乎大局的賬冊此刻就放在手邊,入手微沉,還帶著一股混合陳年紙墨與隱約的、屬於她房間的淡香。
然而,預想中目標達成的鬆快感並未到來,反而有一股難以言喻的煩悶與不悅盤踞心頭,揮之不去。
他有些心煩意燥地揉了揉眉心,沉聲喚道:“秉燭。”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如同無聲的落葉般悄然而至,垂首立於案前:“大公子。”
謝遲昱將賬冊拿起,指尖在那略顯粗糙的封皮上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隨即遞給秉燭,語氣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覺的,沒來由的不耐:“賬冊已拿到。今夜務必親手送至太子殿下手中,不得有誤。傳令下去,按原定計劃,可以開始收網了。”
“是。” 秉燭雙手接過,應得乾脆利落,身形一閃,便消失在門外。
書房內重歸寂靜,唯有燭火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將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幾縷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斜斜灑入,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微塵,卻照不亮他眸中的晦暗。
賬冊到手,佈局多時的棋局即將進入收尾階段,他本該感到一種掌控全域性的冷靜,甚至些許快意。
可為何……心頭這股沉甸甸的滯悶感,卻愈發清晰。
眼前無法控制地浮現出方才疏影閣中的情景。
溫清菡那張蒼白脆弱,卻強撐著平靜的小臉,觸碰她時,隔著單薄寢衣傳來的燙得驚人的體溫。
還有她掙脫他懷抱時那突兀而決絕的動作,以及後來那刻意疏離又近乎冷漠的語氣和態度……每一個細節,都異常清晰地烙印在他腦海裡,反覆攪擾,讓他在意得反常。
他從未見過她這副模樣。
不再是那個含羞帶怯,總是用亮晶晶眼眸偷偷看他的小姑娘,也不是那個在他偶爾默許下,會大膽依偎過來的溫軟少女。
她變得像一隻豎起尖刺的幼獸,用冰冷的外殼將自己緊緊包裹,拒他於千里之外。
那種刻意的恭順與疏離,比直接的抗拒更讓他感到不悅和惱怒。
這不應該。
謝遲昱眉頭鎖得更緊。
明明他早已下定決心要與她劃清界限,理性地計劃好她未來的安置,甚至冷酷地告誡自己,她的出身配不上謝氏門楣。
可為何未等他行動,她卻先一步,以這樣一種方式……將他推開了。
她不是一直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用那些笨拙卻真摯的方式試圖引起他注意,還肆意撩撥他的心緒。
這段時日的那份熾熱的情意,難道只是溫清菡的一時興起,如今她膩了嗎。
還是說,發生了甚麼他不知道的事,讓她陡然改變了態度?
萬千思緒,雜亂無章,卻無一例外都繞著她打轉。
這個認知讓謝遲昱感到一陣莫名的惱怒。
她竟然又一次,如此輕易地就擾亂了他的心緒和心神,佔據了他的大腦。
欲擒故縱嗎。
溫清菡的驟然疏離,無疑是一種脫離他掌控的變數,這讓他本能地感到不悅。
燭光在他臉上交織出明暗不定的光影,將他深邃的眉眼襯得越發晦澀難明。
長久的沉默在書房中瀰漫,空氣彷彿都凝滯了。
許久,紫檀木桌後的人影似乎極輕地,從喉間溢位一聲短促的,近乎自嘲的冷笑。
那笑聲很冷,沒有絲毫溫度,像是在說服自己。
“……也好。”
他低聲自語,聲音極輕,卻字字清晰,彷彿淬著寒冰,“溫清菡。”
反正,一開始也是為了賬冊。
如今你這般識趣,自行遠離,倒也……正合我意。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間冷冷地擠出來,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想要抹去心頭那點異樣波動的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