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第 160 章(二更) 後記(1)
是夜, 兩道身影急速奔走在竹林中,是兩個年輕修士,看模樣不過十歲上下。
一著青衣, 一著藍衣。
那青衣修士面帶焦灼,時不時就往回看一眼, 壓著聲喊道:“快跑,追上來了!”
另一個穿藍衣的雖沒往回看, 可臉色更難看, 蒼白到幾乎看不到丁點兒血色了, 滿是絕望。
“這下死定了。”他抹一把眼淚,“哥,怎麼辦?門派沒找著, 倒是先送命了,連靈訣都還不會幾個,拿甚麼對付魔頭。”
“別灰心!”青衣修士道, “別忘了以前修煉的劍術, 就是不會靈訣, 也不能對幾隻魔物服輸!”
藍衣修士定定點頭, 不過說話仍抽抽噎噎的:“哥, 到底是要拜哪方門派, 怎麼這麼難找啊, 周圍竟還有魔, 該不會是上當受騙了吧。”
“我也只是聽說在這附近,我——”青衣修士突然住聲, 萬分警惕地看向前方。
不遠處,一隻魔物突然從天而降,擋住他們的去路。
和他們從小聽說的魔物不一樣, 那魔看起來和人別無二致,柳眉杏眼,笑眼盈盈。
“小弟弟,怎麼跑到這烏鴉林了,可是迷路了?我帶你們出去呀。”她說著,笑眯眯上前,可她走得越近,縈繞在她身邊的魔氣就越厚重,帶著徹骨的寒意。
青衣修士攥緊劍柄,微微俯身,是準備進攻的姿勢。
可就在他拔劍的前一瞬,聽得幾聲聲響,便有三四個魔相繼出現在那魔物身後,眼神貪婪。
完了。
莫大的絕望感攏上心頭,他渾身發僵,根本拔不出劍來。
身邊的藍衣修士倒是拔出劍了,雖哆哆嗦嗦的,可也沒有要逃跑的打算。
但忽地,青衣修士聞著一股淡淡的竹子香。
緊接著他就看見那女魔的臉色鉅變,轉身對同伴道:“走!”
另一個魔怒罵道:“早說了不跑出來,你非要說甚麼趁她不在,這下可好!”
幾個魔方才還虎視眈眈盯著這兩個小修士,轉眼就一副落荒而逃的驚慌模樣。
兩個小修士愣愣的,一動不動。
一隻手壓了上來,壓在青衣修士的左肩。
他驚了下,倏然看向左邊。
是一隻綁著繃帶的手,手指修長,覆著薄薄的劍繭,袖口收得緊緊的。
再往上瞧,是個頭戴斗笠的女子,看不清臉。
她將他往後一推,信手取下斗笠,往他倆面前一擲,擋住了他倆的視線。
在視線被擋住的剎那,青衣修士看見她俯身,手搭在劍柄上,是萬分標準的拔劍姿勢。
下一瞬,她倏然消失在原地。
卻聽得幾聲慘叫,再無其他聲響了,斗笠甚至還停留在他們面前,沒有掉落在地。
斗笠忽然往前——是被一把劍挑走了。
那幾個魔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身形模糊,須臾就散作青煙。
青衣修士想仔細看,卻被人敲了下腦袋。
“你們兩個,膽子也太大了點,這附近可是常有魔物活動,還不快點走。”是一道輕快的女聲。
他倆循聲望去,看見一個著粉衣的女修。
她樂呵呵指路道:“順著這兒往外走一里地,有座鎮子,放心,路上不會再撞上魔。”
說著,她就越過他倆上前了,和那個頭戴斗笠的女修走在一塊兒。
她道:“這幫魔也忒狂,你也不過剛出去一個月,就又躍躍欲試往外跑了。”
“跑不了多遠,四周有結界。”
“噯!我這次帶了點新鮮的東西,你肯定沒吃過,要試試嗎?”
“我早辟穀不食了。”
“有鮮花捏的餅子,娘烤的魚,還有爹親自釀的酒哦。上次你去我家沒喝著,她唸了我好幾天。”
“……那就吃一點點。”
兩人逐漸遠去,留下兩個小修士愣愣出神。
好半晌,那藍衣小修士說:“哥,剛才那個是不是仙盟的梅仙長?”
“梅仙長?”青衣小修士倏地看他。
“對啊,那把劍覆著寶光,還時常和萬音閣的桃仙長待在一塊兒。還有還有,我看見她腰上掛著個牌子,像是仙盟的。”藍衣越說越激動,“我可喜歡她了,爹說五年前那場大戰,若非是她,整個中靈界都要完了,還說她不怕危險,守在魔域附近,讓我要認她做標杆呢!”
“你不早說!”青衣將他一扯,“快,咱們要找的就是那兒,梅仙長的玄隱派。唉,我也是糊塗,宗主都在面前了,竟然沒認出來!”
只是他倆剛往前一步,就被人齊齊按住腦袋,一個人打身後擠進他倆中間,最先垂下來的是一點馬尾尖。
“兩位小友,這是要往玄隱派去?”有人搭住他倆的肩膀,垂下腦袋看向左邊的青衣。
青衣見是個模樣年輕的男修,又驚愕又警惕,手暗暗搭在劍柄上:“閣下是……?”
“我正好要去玄隱派,咱們同行唄,走。”他攬著兩個小修士,帶著他倆往前走。
青衣打了個趔趄:“等、等一下——你還沒說你是誰,鬆開!”
那人道:“我姓秋,名鶴揚,你倆要是進了玄隱派,咱們日後興許要時常打交道。”
“秋、鶴、揚……”青衣感覺得到他的修為高深莫測,問,“你是門派裡的前輩嗎?還是授課的修士?”
秋鶴揚笑意微僵,語氣不自然:“暫且還不是,但不管,往後也要時常住那兒。別多問了,快走。”
兩個小修士仍是將信將疑,可架不住秋鶴揚萬分熱情,被迫跟著他往前走。
直到前方隱約出現玄隱派的山門了,他倆才放下心來,興沖沖與他說起這一路的經歷。
秋鶴揚時而點頭,可離山門越近,他的神色便越是緊凝。
青衣看出來:“秋仙長,你怎麼有些緊張啊?”
“沒。”秋鶴揚揪著他倆不放,“只不過好不容易能來這兒,心底難以平靜。”
正說處,他們便要越過山門了。
秋鶴揚將他倆攥得更緊,彷彿生怕他們跑了似的。
可就在即將越過山門的一剎那,一道靈力從山門的禁制中飛出,將他推出幾丈遠,又將那兩個小修士拉進山門。
他踉蹌幾步,勉強站穩。
那青衣小修士回頭:“秋仙長?你怎麼不進來?”
秋鶴揚氣得面色冷沉,眉眼間戾氣滿滿,忍不住怒罵道:“沈疏時你甚麼毛病!明明都已經過了五年,如今那易容術也已經解開,憑何還不讓我進山門!!”
聲音迴盪在空曠的山野中,沒有迴音。
半晌,他從肺腑間硬生生擠出口鬱氣,抱臂,望向那兩個一臉驚恐的小修士,躁惱地擺擺手:“你們先走,我在這附近轉會兒。”
原來他這五年間一直以“符觀松”的身份在天衍仙府修行,明明是極為低劣的根骨,卻硬生生從雜役院一步步爬到了內門院。
兩年前梅滿離開天衍仙府,加入了仙盟誅魔堂。
當年她和那道君打鬥時,道君憑空撕裂開一條魔域縫隙,她便在這縫隙附近自創門派——玄隱派。
除了收徒,還為守著魔域縫隙,以防有魔物逃出。
這兩年間,他來過這玄隱派無數回。
可沈疏時在這附近佈下了禁制,他根本進不去。
修為薄弱的小修士能進,膽大妄為的魔修也敢闖,甚麼人都能進去,偏偏他連山門都越不進去。
如今那易容術失效,他的修為盡數恢復,說是懲罰他五年,也已經到了時間。
可還是進不去。
他萬分躁惱,恨不得找去沈疏時那兒,和他打上一架,偏偏又得不償失。
正煩躁間,那兩個小弟子竟又走出山門。
“秋仙長,是你幫我們引路,我們才能找到這兒來,自然要一起上山。”青衣定定道。
藍衣也點頭,脆生生道:“秋仙長哥哥,別怕,我們不會笑話你,我聽說先前還有仙盟的長老也鬧著要拜師呢。山門進不去,想來也是考驗,咱們一塊兒想辦法。”
“走罷!”兩個小修士分別拉住他的手。
秋鶴揚怔住,要放以前,他準得直接甩開這兩個小毛孩,再嘲弄上幾句難聽話。可歷經這五年的磨礪,他的心態平和許多,心思也全放在青衣放在說的那句話上——
“是你幫我們引路,我們才能找到這兒來。”
他別開眼,“嘁”了聲:“兩個小鬼頭,淨裝大人相。但也不賴,還曉得惦記恩情。”
兩個小孩兒拽著他,一步一步往山門口走。
離山門越近,秋鶴揚便越忐忑。
這些年他嘗過太多回被拒絕的滋味,堪如陰雲籠罩在他心頭。
走到山門前時,他甚而微微眯起眼,心跳也快了許多。
他都已經做好了再次被推開的準備,甚而屏息凝神,以防落個太狼狽的下場。
可下一瞬,他跨過了山門。
秋鶴揚怔住。
山風輕輕,吹得他髮絲微微飄動,也將他心底那些逼仄的、躁惱的陰雲,一併拂走。
他停下,下意識往後望了眼。
來路那樣崎嶇,可路邊風光萬千。
到今日,到眼下,他才嚐到其中一二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