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第 157 章 只有一次機會
其中幾個修士頻頻向梅滿投來視線。
當初沈疏時和她去仙盟送那些亡者的遺物時, 她還在仙盟見過他們,都是叫得上名號的人物。
有長老會的長老,監察司的巡察使, 誅魔堂的堂主……當然,秋應嶺的爹孃也在其中。
他爹孃素來冷著一張臉, 因而僅掃她一眼。但那眼神中,也壓著明顯的驚訝和讚許。
其中一個前輩忍不住開口道:“你是梅小友?當初疏時帶你去仙盟, 我們曾打過照面, 可還記得麼?”
梅滿從秋應嶺手中接過一枚止血療傷的藥丸, 點點頭:“鄭堂主。”
鄭堂主慨嘆:“當日說你前途不可量,今日一見,這話還淺了幾分。”
另一個長老捋了把鬍子說:“先前聽應嶺說起此事, 還有些小覷,著實有愧。梅小友,萬望見諒。”
不過他們沒能多聊。
那方, 鋪天蓋地的劍影呼嘯而來, 所經之處, 連石頭都碎為粉末, 再化作煙塵, 了無痕跡。
那鄭姓堂主喝道:“結陣, 防!”
即刻有幾道黑影乍現在半空, 都是燭魔堂的修士, 幾人動作統一,結印佈陣, 凝成一張莫大的巨網,使了個以柔克剛的靈法,擋下那些劍影, 並化開其中靈力。
道君笑道:“諸位同盟,許久不見,緣何這般生疏。”
“休要多言!”長老看向秋應嶺,還有那幾個七宿牢的修士,道,“佈陣。”
秋應嶺幾人聞言,鬆開手中鎖鏈。
那白髮老者面色不改,信手撥出幾枚銀針,刺入他們體內。
幾人朝四面八方分散而去。
道君又一揮袖,竟化出萬千傀儡,向眾人襲來。
一時間,所有人鬥作一團,為被刺入銀針的修士開路。
梅滿也想上前幫忙,卻被靈力封鎖住腳步。
下一瞬,她四周降下淡藍色的結界,將她嚴嚴實實封禁住。
“這甚麼——仙師?”梅滿看向突然出現在結界裡的沈疏時,焦灼道,“仙師我,我——外面——”
“待此事了了,再談你離宗一事。”沈疏時神情肅然,眉頭緊蹙不展,“你仔細聽好,那人是羽族半妖,吸食了無數修士、靈物的靈力,更有一顆靈力煉成的心,因而就算打碎心臟,這天地靈力也會源源不斷流向他,替他重塑身體。”
梅滿急道:“那該如何?仙師設下這結界,是怕他煉化我了,再拿去開啟那萬魔卷軸?可躲得了一時,又怎能躲一世?”
“不,你煉化了他的一抹散魂?”
梅滿點頭。
“眼下,唯有用他的散魂,來攻破他的心魂。你現下須得煉出本命劍,但要先淬鍊凡骨,不然必定扛不住天雷劫難。”沈疏時稍頓,似在為甚麼而萬分躊躇,“本君先前告訴過你,服用換骨方前,需要每天默唸三遍去濁咒,持續三月,方可承受住哪換骨方的效用。可如今未滿三月。你……”
“我吃。”梅滿想也不想道,“成功了就算我撞運,不成功,那大不了將我的屍骨煉化,再由別的修士來。”
“休要胡言!”沈疏時呵斥道。
“仙師,把藥給我吧。”梅滿說。
沈疏時攢眉,到底交出那副他煉製的換骨方:“我調整了藥方,儘可能少些折磨。不要害怕,我便守在此處,不會離開半步。記得服下後,時刻默唸去濁咒。”
梅滿重重點下頭去,但在吃下換骨方前,她忽問:“仙師,那陣法師是甚麼來歷,剛才我看見他往那些修士體內撥入了銀針,這是要布什麼陣?”
“此事不必多過問。你只須記得,一旦煉化出本命劍,那陣法會盡可能幫你壓制住他。”
梅滿眼中閃過一絲猶疑,可眼下也沒那麼多時間追問了,她吃下換骨方,盤腿打坐。
在她嚥下換骨方的瞬間,這靈藥中蘊藏著的磅礴靈力,便化作暖流一般,迅速包裹住她的所有骨頭。
此時並不算難受,相反很暖和,令她不自覺放鬆下心神,開始默唸去濁咒。
但在最後一點骨頭也被包裹的剎那,這暖流猛然變得灼熱,就如同熊熊烈火,開始灼燒她的一副凡骨。
那灼痛感有如刀劈斧砍般猛烈,一下就使她躬低脊背,幾欲昏厥過去,冷汗瞬間覆滿全身,隨即又化作白煙嫋嫋。
梅滿咬牙死死忍住,竭力保持清明,心中默唸去濁咒法。
骨頭逐步得到淬鍊,淡黑色的濁氣從她體內滲出,混雜在那嫋嫋白煙中。
這痛感實在太強,太過劇烈,片刻她就支撐不住,腦袋往下一垂,眼看著就要陷入昏厥。
在意識徹底消散的前一瞬,她信手化出一把靈針,撥出其中一根,刺入xue位,瞬間就恢復清明。
往後每每要疼得昏過去時,她便刺入一根銀針,強行保持清醒。
不知道過了多久,梅滿漸覺身體輕盈許多,那疼痛也緩解不少。
好不容易捱過這漫長的折磨,她常舒一氣,吐出了最後一口濁氣。
梅滿閉目凝神,將周身靈力,還有那魔劍劍靈的劍氣引入氣海中。
一柄劍的輪廓逐漸出現,溫潤明淨。
梅滿抬眸,聽見天雷翻滾的沉悶聲響。
她立馬反應過來這是第二道考驗——越階後的渡劫天雷。
在天雷劈下來的前一瞬,梅滿踉蹌著起身,抽劍出鞘,將氣海中的劍氣引至劍身上,化作淡銀色的寶光覆蓋劍身。
“轟——!”
第一道雷劈下來了。
她使劍硬生生抗住,那雷電順著她的劍流竄進周身經脈,疼痛不亞於方才換骨的折磨。
又有幾道雷接二連三劈下,結界被炸燬,梅滿也得以看清四周景象。
場上眾人與傀儡鬥作一團,始終無法靠近那道君。
道君展開一對羽翼。
羽翼已經只剩妖氣凝成的骨架,可扇動間,竟激射出羽毛形狀的飛針,不同於他用靈力凝成的法器,這些飛針都裹帶著劇毒。
躲閃防守間,幾個修士不小心被針刮傷,竟當場殞命化為枯骨。
而被陣法師扎入銀針的秋應嶺一行人,則已經將道君團團圍住。
負責佈陣的白髮老頭盤腿坐在半空,擲出結陣法器,飛快抬手結印。
猛然間,法器飛至道君頭頂的高空上,分散出幾縷細線,飛向被扎入銀針的眾修士,並刺入他們的頭頂。
靈力順著細線爆開,形成一個固若金湯的牢籠,將道君封鎖其中。
梅滿瞬間明瞭,這所謂的陣法,是在拿活人結陣。
消耗的是他們的靈力,甚而是性命。
道君則又召出法相,意欲摧毀這陣法結界。
只聽得“轟隆”一聲,結界出現裂痕,被當作“陣旗”的諸修士,也接連口吐鮮血,面色煞白。
那陣法師又將一波銀針刺入一批修士體內,其中不乏仙盟大能,這一批修士迎頭趕上,補全了結界。
看這情形,要是不盡快解決掉那道君,只怕所有人都要送命。
梅滿仰頭看向天際。
烏雲翻滾,最後一道天雷也即將劈下。
她抿緊唇,忽然撤開一切防護。
其他修士感知到她散去了靈力,以為出了甚麼意外,齊齊望向她,面色焦灼。
“梅小友,萬要抗住天雷!不可輕舉妄動啊!!”一道驚駭提醒從遠方傳來。
但梅滿再沒有凝出一點靈力,而是在獵獵風響中高舉起劍,竟是有以劍身容納天雷的打算。
她此時清楚明瞭,修行並非為長生,要求長生不老,延年益壽的丹藥也能做到。亦非為了將旁人都踩在腳下,縱有神通,心境亦不清明,不清靜。
道君要懲惡揚善,可早有天道承負的道理。
若她要一下、一下將自己鍛成一把利刃,唯有為護道出鞘。
天道無親,天道無私,天道無情。
是以為護道執戈。
梅滿屏息凝神,心中默唸《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中“六慾不生,三毒消滅”“空無所空;無無亦無;湛然常寂”“常應常靜,常清靜矣”數句,默唸數遍,忽有形神俱妙之感,只待與道合真的境界。
也是這一剎那,天雷劈下。
四周人皆心神震愕,尤其是離她不遠的沈疏時,更是想要衝破天劫劫光,替她擋下這一劫。
但天雷並沒有劈在她身上,而是盡數湧入她的劍中。
卻見那寶劍泛出赤紅光亮,梅滿提劍躍上。
其他人還沒反應過來,倒是道君察覺不對。他斂笑收容,神色間湧現出不甘心的怒容。
他目眥欲裂,面容猙獰,忽燒燼所有修為,竟硬生生破開了他手中萬魔卷軸的殘卷,以此毀滅這結界。
霎時間,魔物蜂擁而出,烏壓壓的黑影一般,遮天蔽日。
其餘修士見狀回神,齊心合力,竟任由魔物撕咬,也沒有分出絲毫靈力保護自己,而是紛紛運轉內息,不要命似的注入那活人陣法中,就為了困住道君一時半刻,也為了困住這群魔物,以防它們流竄在外。
有修士接二連三地殞命,從空中墜落,隨即又有新的修士補上缺口。
這毀天滅地的動靜,終於驚動仙盟其他人,此刻正有修士源源不斷趕來。
而為梅滿開啟結界一角的,是沈疏時。
陣法師往他體內撥入一根銀針,他填補上適才殞命的一個仙盟長老,使靈力將梅滿送入結界當中,眼也不眨地看她片刻,只道兩個字:“去罷。”
下一瞬,她的身影消失在那魔群之中。
梅滿半眯著眼,幾乎看不清眼前的場景。
那些魔物貪圖她的靈力,覬覦她的修為,爭相撲咬而上,恨不得將她啃噬乾淨。
疼痛無處不在,直往骨頭裡鑽去。
她忍痛凝神,放開靈識,在一片浩瀚魔氣中找尋到道君的蹤影。
道君闖出結界無望,竟凝結畢生修為,打算自爆內丹,與這中靈界同歸於盡。
他身上瀝滿血跡,面上又重新恢復淺笑,對梅滿說:“梅小友,這天地靈氣皆為我所用,他們頂得住一時,可即便中靈界的修士都撲湧而上,也擋不住本君。時至今日,你還要和一群註定落敗的人站在一邊?”
梅滿不打算與他拖延,握緊劍柄,拔劍出鞘。
道君輕輕一笑,在半空中信手劃開一道裂縫,裡面漆黑一片,魔氣濃郁。
不好!他竟是要逃去魔域。
梅滿咬牙凝神。
只有一次機會。
一次——
她猛然揮出劍,劍氣裹帶著罡風、雷電和兇猛的殺意,破空而過,徑直刺向道君。
道君見狀,合攏雙翼,擋在了面前。
可那劍氣太過兇猛,太過凌冽,竟將他的雙翼打得粉碎,洞穿了他那一副剛得來不久的軀殼。
他笑一聲,送出一句:“徒勞無功。”
便開始吸納周身靈力。
這一劍已經耗盡梅滿所有氣力,她強撐著最後一點意識,卻眼見著周圍的靈力全都況湧向他。
沒有用嗎?
她攥緊劍,可不等絕望湧上,她卻看見那些靈力就像流經篩子的水一樣,又從他的軀殼中漏了出去。
他臉色陡變,想要抓住那一縷漏走的靈力,只抓了個空。
反倒是四周的魔物,在聞到他身上的靈氣後,瘋狂攻向他。
很快他就被淹沒在黑影中,最後一聲嘶叫也轉眼消散。
此時梅滿才分出心神對付那些魔物。
她是丁點兒靈力都不剩了,直截了當地擲出一張殺符。
“轟——”一聲巨響,她被符籙炸出的寶光彈開,直直墜落。
她往下墜,看見那模糊不清的、晃動的天。
魔物漫天,如烏雲般將天遮掩了七七八八。
她好似又回到從懲戒室摔下去的那一晚。
天依舊那樣高,無邊無際地橫在她的頭頂。
依舊暗淡,黑沉。
可當她摔倒在地上,因疼痛蜷縮而起的時候。
那些魔物被趕來的修士接連消滅,金燦燦的暖陽也得以破開一片烏黑,映在她身上。
那些痛苦的、酸澀的時日,好似在這一瞬間才慢慢消失,像是冬日裡的冰,融成了水,變作了霧氣,飄啊飄,成了天際輕盈萬分的雲。
它們消失不見了。
梅滿痛喘著,周遭的聲響逐漸遠去。
恍惚間,她好像看見有誰正往此處奔來。
但她無力辨清那是誰,眼睫輕輕眨了眨,便合上了。
它們消失不見了。
那些過往的鬱悶,苦痛。
而後從封凍已久的土壤里長出新芽。
血從她體內流出來,滲進大地裡,她又變成了靠著臍帶與母親親密相連的胎兒,並從那時重新開始生長。
作者有話說:有評論說覺得倉促,認為滿滿的修煉之路剛開始就要結束,但我一開始的設想就是寫出她的認知變化,而不是完整的修煉過程,整本文的大綱、劇情設定也都是放在她的心境上面。心境得到歷練後,修煉就成了順理成章的事,畢竟她在修煉上一直是努力和天賦並重的人,大綱也只做到這裡。中間只刪減過一部分,就是滿滿回梅家的劇情,因為覺得寫出來有點矯情,就刪掉了。至於修煉,到現在應該看得出來,我沒有設定很具體的戰力,甚麼築基結丹,也沒有著重寫她的級別、破階啥的,因為這個不是我主要想寫的內容,再往下寫修煉劇情,反而會破壞我想要的那個完整性和目標。
至於感情線,其實我最開始是想寫一個會使壞下絆子的跟班,和不同角色發展感情戲,就是有點看似萬人嫌其實萬人迷的那種惡女吧,但一開始落筆就有點不受控制了。沈疏時問滿滿的那些話,也是一開始我問自己的,如果我寫她有這樣的處境,又寫她會變得很厲害,那麼當一個很弱小的受欺負的人在面對變得厲害的她時,這個人到底會懼怕她,還是會向她求助,她會反感自己變成曾經討厭的人嗎?所以更改了寫法,刪去了惡的部分,讓她一點點走向正道。
再就是寫著寫著感覺滿滿是在往無情道那個方向開悟並狂奔的,下面幾章給其他角色的後續,更像是在給一個可能性。
我也在反思,想了下這幾本結尾都比較倉促,可能和男嘉賓設定太多有關,總是在東扯西扯的,把所有東西都丟鍋裡一通亂攪,每個都不深入,且沒有一個完整的故事。所以之後會寫點二人轉,把重心放在寫一個完整的故事上。如果能改善結尾的問題,到時候或許會再琢磨怎麼把解決方法用在修羅場文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