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第 132 章(二更) 病態的依賴
寒冷帶來的劇痛好轉, 梅滿也逐漸醒神。
意識徹底清醒的剎那,她倏然抬眸睜眼,迅速爬起身, 緊張地觀望四周,手去摸不遠處地上的劍。
不知道甚麼情況, 她已經不在山洞裡面了,而是在那座橋附近, 還隱約能看見幾抹影子般的散魂。
沈疏時就在不遠處。
他正在閉目打坐, 這樣陰森森的鬼地, 他周身卻縈繞著霧氣般朦朧的寶光,瑞靄紛紜,祥光護身。
另外三人零散躺在地上, 都還昏迷不醒。
梅滿壓靜聲響,屏息凝神,小心翼翼爬起來, 抓著劍便想溜。
不過她剛往那座橋挪了一步, 就聽見身後有人質問:“要往何處跑。”
梅滿一頓, 轉過身看去。
卻見沈疏時一臉怒容, 連周身的祥光瑞靄都扭曲變形。
“坐下。”他道。
梅滿抓緊劍柄, 意欲拔劍。
一道靈力如閃電般襲來, 將她的劍硬生生壓回去, 那一截寒光也隨靈力消寂。
“眼下不懲治你, 坐下。”沈疏時道。
梅滿實在摸不透他的想法。
他那樣生氣,看起來就像是她做了甚麼大逆不道的事一樣, 恨不得立即就將她的修為毀去。
可他又遲遲不動手,反而還幫她。
剛才她昏過去前,隱約感覺到了一股溫暖的靈力, 幫她緩解了那鬼火帶來的森冷感,應該就是他的。
她目不轉睛盯著他。
沈疏時也不再催促,又閉上眼去,他道:“你內丹完好,經脈清正,血肉都經淬鍊,與修士無異。”
梅滿聞言,遲疑著盤腿坐下。
沈疏時:“唯有一副骨頭,仍屬凡骨,經年累月地修煉下去,骨頭經不起靈力磋磨,終會逐步損毀。”
梅滿緊攥起手,以為他是在暗示她,就算做了這麼多努力也是白費,正要告訴他,她能自己塑出一副靈脈,便照樣能想出辦法淬鍊這凡骨。
可她還沒開口,就聽沈疏時道:“在服用‘換骨方’前,你需靜心默唸去濁咒,每日念上三遍,持續三月,方可承受住換骨方的效用。”
梅滿稍怔:“換骨方?”
“這去濁咒,本君只教一遍。”沈疏時攢眉不展,也不睜眼看她,“別再打其他主意,天底下沒那麼多邪修的路子等著你走,唯有這一副換骨方可以淬鍊凡骨,而不至於傷損分毫。倘若你記不住,儘可慢慢等你的骨頭損毀在這一身靈力裡。”
梅滿到這時還有些發懵,可他已經開始傳授咒訣,她來不及多想,忙闔目打坐,隨他一起默唸去濁咒。
她一向勤勉,腦子也靈光,往常他教她甚麼藥方,通常只一遍她就能記個完整。
而眼下這去濁咒,比那些複雜的藥方還要簡單許多,加上如今她五感靈識都強上許多,因此她隨他念一遍,就已經牢牢記住。
她也只念了一遍,就感覺體內有股濁重的氣滲過面板,冒了出來。說得更準確些,那氣像是打骨頭裡冒出來的,令她感覺整副身體都輕了點。
梅滿正心驚於這去濁咒的妙用,地上昏著的三人陸續醒了。
她想到剛才在洞xue裡發生的事,心道不好。
除了沈疏時,這三人也知道了她修煉的事。
看那三人還在迷迷糊糊地嘶氣,沒有徹底醒過來,她陰下張臉,琢磨起該怎麼辦,忽又感覺有人在看著自己。
梅滿眼簾一抬,卻見沈疏時不知甚麼時候睜開了眼睛,正冷冷盯著她。
“……”她垂眸,瞬間斂下算計人的神情,佯作無事發生。
“歸崖還殘存一些記憶。”沈疏時的聲音傳來,其他三人聽不見,她卻是字字聽得清楚,“有些事,你們自己解決。”
甚麼叫殘存一些記憶?
梅滿正思忖他這話的意思,燕少玄就爬起來了。
他捂著胸口正中,不住痛吟,又去摸後頸子。
怎麼回事,怎麼就暈了,不僅暈了,胸口疼,後頸也像是被甚麼給刺了一樣,火辣辣的疼。
頭一個開口說話的,則是棲隱。
他輕巧躍起身,捂著後頸子活動起腦袋,道:“甚麼情況,按說也不是該睡覺的時辰,更不是個貪睡的性子,怎就昏過去了——師尊?你怎麼——小師妹,哦,你們這是找到幽冥火草了?”
梅滿愕然看他。
他這是……失憶了嗎?
沈疏時沉默一瞬,神色不改:“無需找了。”
“鬱師弟,莫要發呆了,站起來活動活動,本就是個瘋的,省得腦子更不清醒。”棲隱順手一把扯起神情恍惚的鬱歸崖,靠在了一邊的大石頭上。
他埋頭苦思著。
現下他的頭還暈得很,腦子裡像是塞了團朦朧朧的霧,甚麼都想不清楚。
他難得沒露出嘻嘻哈哈的神態,揉捏著腦袋,試圖記起昏迷前都發生了甚麼。
他記得——
他們仨是一起到了這附近,看見燕少玄過那座橋後,本該去幽冥河水的鬱歸崖忽然不知發了甚麼瘋,也追了上去。
他擔憂出事,緊隨而上,過了橋,便感知到鬱歸崖的靈力出沒在那山洞附近,而那裡除了他,還有……
棲隱眼一移,忽看向梅滿。
還有,她的氣息。
再之後……
棲隱微微擰眉,想記起這之後的事,可腦子一片混沌,甚麼都想不起來,就好像他還沒進山洞,便昏過去了一樣。
他和燕少玄都在埋頭苦想,鬱歸崖的神情卻愈發驚恐。
他僵站在那兒,腦子裡並不是和他倆一樣完全一片空白。
而是殘存了一些零碎的記憶片段。
有樊子琅那猙獰扭曲的臉,也有他空無內丹的腹部。
除此之外,他的魂體上還附著著旁人魂魄的碎片。
亦是樊子琅的。
藉由這些碎片,他清楚感覺到了他死前的痛苦,也“看見”了他死前的最後記憶。
而這份痛苦的來源……
鬱歸崖臉色愈發蒼白,發顫的手捂住了腹部,精神倏然緊繃到瀕臨崩潰的地步。
“鬱師兄?”耳畔落下聲音。
鬱歸崖眼皮一抖,猛然抬眸,對上梅滿的視線。
“你還好吧?”她問。
這片刻的工夫裡,她已經琢磨出了沈疏時的意思。
也不知道是甚麼原因,但看現在的情況,他短時間裡真不打算處置她,還抹去了這三人剛才在洞xue裡的記憶。
唯有鬱歸崖。
沈疏時保留了他的部分記憶,讓他清楚記得,他是如何遭到了她的愚弄。
她想不明白沈疏時的打算,難不成他想讓她向鬱歸崖賠禮道歉?
怎麼可能。
她一點點沉下眉眼,用從未有過的冷然視線注視著鬱歸崖。
但凡她那天沒有偷聽到鬱歸崖和樊子琅的對話,那麼現下遭受愚弄的,飽受信任之苦的,便是她。
況且,她給過他機會。
鬱歸崖錯愕望著她,啞口無言。
腦海中,樊子琅的記憶一點點浮現起來,面前這張臉也逐漸與另一張臉重合。
是在雨天。
她捧住樊子琅的臉,溫柔地擦去他流下的淚水。
隨後,用匕首剖出了他的妖丹。
……
混亂不堪的記憶與現實攪和在一起,鬱歸崖的嘴唇開始顫抖,臉上的血色倏然褪去。
她是故意的。
她在戲耍他!在欺瞞他!!
他心中陡然暴漲起洶湧的怒火,那怒火幾欲摧毀他的理智,讓他恨不能抓住她的臂膀,質問她為甚麼要這樣。
為甚麼,為甚麼要這般耍弄他,為甚麼要偽裝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樣,利用他的信任,這般羞辱他!
為甚麼一點也不在乎他屢屢瀕臨崩潰的思緒,將他折辱成那番模樣,為甚麼她要這般——
思緒倏然中斷,鬱歸崖忽然想起那一天,在靈市的那一天,偷聽了他與樊子琅對話的那個“賊”。
身姿輕盈,行動矯健,但那時他與樊子琅先入為主地以為,有這樣來去自如本事的人,定然是個修為不錯的修士,卻從沒往一個凡人身上想過。
一個,除了沒有靈力,其他方面都出挑到找不出錯漏的……
凡人。
鬱歸崖只覺渾身都彷彿浸入寒水,凍得他連思緒都在發僵。
原來緣由這般容易探究。
她是在用同樣的手段報復他。
暈眩感來得格外迅疾,沖毀了他所有的頭緒,他只覺頭暈目眩,想不清自己身在何處,該做甚麼,要去哪裡。
眼前的景象逐漸變得模糊,搖晃出飄忽不定的光影,他眼睜睜看著梅滿走上前,即將挑明一切。
“鬱師兄,”梅滿在他面前站定,“你都知——”
“師妹。”鬱歸崖打斷她,臉色慘白,眼下浮著的一層薄薄青黑,更襯得他有些精神不振。
那雙眼窩偏深的眸子大睜著,顯得專注平靜,隨即,他強行扯動嘴角,硬生生往上扯起一點弧度,露出個任誰來看,都假得不得了的笑。
“你應該,沒事吧?”他問。
想好的話都已經堵在嗓子眼兒了,梅滿卻被他這突來的關切弄懵了。
“啊?”現下不該是他先發狂質問,她再回懟嗎,他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有些……頭暈。”他的眼眸裡一點點溢位哀求,就像這些時日裡,每次他與她單獨相處時,流露出的那病態的依賴般,“能不能,能否……扶我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