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第 125 章 “會分心。”
一刻鐘後, 閉眼打坐的沈疏時睜眸道:“休息得如何?倘若都好些了,便動身罷。”
棲隱撐著地便躍跳而起,笑眯眯道:“喘得過氣兒了, 現下動身也使得。”
沈疏時掃視一週,卻只看見他和鬱歸崖, 而沒瞧見梅滿與燕少玄的身影。
他起身,聽見身後傳來窸窣動靜, 繞過樹一看, 發現了正相繼起身的兩人。
“走罷。”燕少玄推梅滿一把, 她便一言不發地跟上前,和方才一樣隨在沈疏時身後。
沈疏時看似不經意間問她一句:“可還有哪處不適?”
梅滿搖搖頭,悶聲說:“現下好多了, 只說不得多少話。”
“快了,幽冥火草便在不遠處。”沈疏時在前開路,一行五人, 繼續往前。
走了不到一里地, 前方果然出現岔路。
沈疏時又再三提醒, 囑咐棲隱注意安全。
本來一切都還好好兒的, 鬱歸崖卻忽然往前一步。
他壓抑著焦躁, 勉強扯動著面部肌肉, 硬生生擠出個笑:“師尊, 不如我和你們一起去吧。你要有甚麼事交代給大師兄去做, 他去就行了,我也幫不上甚麼忙。”
棲隱一時沒忍住笑出聲, 像看甚麼稀罕玩意兒一樣盯著他。
沈疏時蹙眉:“你又在發甚麼瘋,這次帶你去影谷,就是為了幫你除去靈脈中的陰氣。你不去, 如何幫你?他去就行了,要他去幫你把影谷搬來面前?”
鬱歸崖被這話噎得出不了聲兒。
他又看梅滿。
卻見她目視前方,丁點兒視線都沒分與他。
正是這一時片刻的沉默中,他捕捉到一點微妙的異常。
投向她的視線裡,也多了一兩分帶著狐疑的審視。
這時,燕少玄忽覺衣襟領口動了下,撓得他怪癢。
他下意識抬袖,藉著摸臉的動作遮掩胸前。
忽地,一個銅錢大小的腦袋從他的衣襟處擠出,僅露出雙眼睛。
正是被他變小了的梅滿。
她兩手緊攥著他的衣領,眺望著不遠處的沈疏時和“梅滿”,心有訝然。
那傀儡看著與她別無二致,就連一些小動作都一模一樣。
關鍵是,沈疏時竟然真沒發現。
看來燕少玄製作傀儡的本事,比她想的還要厲害許多。
她又看向鬱歸崖,見他始終盯著那傀儡,眼中多了些警惕。
他該不會發現甚麼了吧。
但鬱歸崖到底沒說甚麼,須臾便收回視線,折身與棲隱一起離開了。
燕少玄目送著沈疏時與那傀儡離開,忽然感覺到鎖骨略微有點癢,低頭一瞧,才發現是梅滿的腦袋枕在那上面。略微凌亂的髮絲每每拂過,都會引起一陣輕癢。
長久以來萬分固定刻板的生活,在這短短几天裡便翻湧起從未想過的變化,這令他感覺到一絲異於往常的興味。
“別隨意現身。”他用手指將人按了回去,聲音小得只有他二人能聽見,“瞧見平日裡對何事都遊刃有餘的師尊,眼下卻被戲弄,這滋味也不錯,可是麼?”
梅滿心道他最好一直這麼想,等同樣的事落在他自己頭上,也能覺得有意思。
她縮回去,僅露出一雙眼睛,遠遠盯著沈疏時走遠。
與棲隱和鬱歸崖同行的煩躁好轉許多,燕少玄心情頗好地轉身跟上兩人。
梅滿則揪著他的衣領,一點點緩慢往上爬,直到爬上他的後頸子,趴在後肩上,隔著細密的烏髮觀察四周。
路上,棲隱笑呵呵挑起話茬,他問:“鬱師弟,先前聽師尊那傀儡說,你這幾天常去師尊的洞府,可撞見過梅師妹?”
梅滿陰沉沉盯著他,突然聊她做甚麼。
鬱歸崖目不斜視,表情是強裝出來的朗快:“偶爾去藏書閣看看書,大師兄怎的無緣無故問起師妹。”
“看她這幾天心緒不佳。”
“那想來是錯看了,或是師妹與大師兄尚且不熟,在師兄面前有些內斂。”
“是嗎?”棲隱仍舊笑眯眯的,卻不再問起此事,也不像平日那樣說些玩笑話,只自顧自環視四周,偶爾輕輕哼幾聲輕快的調子。
燕少玄不是個話多的,一路上沒怎麼說話。倒是鬱歸崖,時不時便瞥他一眼。
這次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幾人漸聽見流水聲。
再往前走,便是條望不著盡頭的河流,但河中流動的並非是清澈的水,而是鮮紅刺目的液體。
看起來像血,可溫度比那高上許多,兩邊河岸都被炙烤得乾涸焦黑,四周更是寸草不生。
河上有座橋,梅滿模糊瞥見幾道瘦長的黑影子過橋。
橋對面的不遠處是個山洞,往裡不知通向哪兒。
燕少玄藉著摸頸子的動作,將她往下一按,藏在了領口後,方才開口:“棲隱師兄,鬱師弟,那幽冥河水就在前面了,師弟既然是要去除陰氣,往那河水裡走幾遭,忍下烈火炙烤的苦痛,便能解決了這麻煩。我還要遵從道君囑託,往影谷山洞裡走一趟,不便同行。”
鬱歸崖:“師兄速去,待會兒咱們還是在此處碰面。”
燕少玄應好,轉身而去。
在過那座橋的時候,他忽然壓低聲音說:“過橋時莫往回看,倘若聽見有誰叫你,也別應聲。”
梅滿想起以前看過的志怪故事,問:“這是甚麼橋?奈何橋?”
“不,一座普通小橋罷了。”燕少玄道,“不過橋的另一邊陰氣更重,會不斷吸引一些散魂過去——也就是那些看起來像是影子的東西。那些散魂不完整,喜愛吞食魂氣,倘若應它們的聲,容易遭受邪祟入體。”
梅滿登時警覺,趴在他肩上一動不動,打定主意不應聲。
在上橋的瞬間,她便聽見燕少玄說:“這橋上陰氣有些重,可還適應得了?”
梅滿正要回答,忽想起他的提醒,一把捂住嘴,同時視線往上瞥,看見燕少玄目不斜視,根本不像是開口和她說過話的樣子。
她正盯他看,就又聽見他的聲音:“怎麼不說話,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可燕少玄的嘴就沒動過,根本不是他發出的聲音。
霎時間,她只覺汗毛倒豎,整個人死命扒著他的脖頸,唯恐掉下去——這橋看著不長,但以她現在的高度,不知道得跑多長時間,更別說橋上還有那麼多影子鬼。
燕少玄的脖頸經脈叫她死死按著,真被她勒得夠嗆,險些就此昏厥過去。
耳畔又還有她的聲音,不住喊他——
“還有多遠?快啊!”
“噯!我要掉下去了,你扶我一下。”
“哎喲,我怎麼在往下滑,你好歹轉過來瞧我一眼啊。”
他心知是陰魂作祟,強忍著不出聲,一步比一步邁得快。
走到中途,甚還有人拍他的肩:“幫幫忙,幫忙帶一下路,我看不見路了,行行好,幫個忙罷,可好?可好?”
燕少玄閉目定性,默唸靜心訣法,待再睜眸時,眼中一片清明。
他一步不停地往前走,直到徹底過了橋,那些聲響終於消失不見。
他鬆了口氣,低頭看梅滿:“梅師妹,如今已經過橋,儘可鬆手了。再捏下去,只怕要斷了我的經脈。”
梅滿這才鬆手,摸了下被她掐得青紫一片的側頸,說:“師兄這話說得也太誇張,哪裡就斷了,還好得很。”
燕少玄面上作個皮笑肉不笑的神態,心底卻覺出妙趣。
到了山洞後,他一把揪住梅滿的後衣領,將她放在洞口的大石頭上。
“這石頭是幽冥界的鬼差用玉石砌的,專用來鎮壓山洞裡的惡鬼,可以說是幽冥界中最安全的地方。你在這裡等我,我要進去收集鬼火,倘若順利,很快就能出來。”
梅滿了悟,原來道君要的是惡鬼鬼火。
她忙扯住他的衣袖,先是關切問道:“燕師兄,很危險嗎?”
“倘若不危險,師尊也不會叫我來,可——”燕少玄顯然不以為意,“還不至於叫我送命。”
“但也兇險啊,要不我也去幫忙搭把手。”
“不可。”燕少玄捏住她的手,使巧勁兒讓她鬆開,“會分心。”
梅滿心說哪裡就會分心了,又道:“保管不礙你的事,況且我帶了不少符籙,也不怕那惡鬼傷人。”
燕少玄略一搖頭,他猶豫再三,終是道:“並非是低看你,而是以防出現差錯。那鬼火需要用生者的魂魄作為載體,才能帶出幽冥界,且一旦被引入生者魂魄,輕易就取不出來了,需要修為高強的大能方可幫忙取出。”
“你是怕鬼火溜進我的魂魄裡?那也沒甚麼影響啊,總歸是要帶給道君。”
“你想得太簡單,尋常凡軀,哪裡經得住惡鬼鬼火的炙烤。你就在這裡安心等候,等我出來,還可以帶你遊玩一番。這附近有拿來做傀儡的上好泥土,到時候還能取走一些。”
話落,他折身而去。
眼見他走遠,梅滿簡直心急如焚。
她在玉石砌成的結界石上來回打轉,埋頭細想。
他說順利的話很快就能出來,那八成是要想辦法先對付惡鬼。
雖然目前還不知道該怎麼取鬼火,但正所謂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最好的法子,還是跟著一起進去。
她打定主意,正要破解他施加在她身上的術法,可還沒運轉靈力,就有陰影從上而下覆來。
梅滿心一沉,倏然抬頭,猝不及防與一雙眼眸視線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