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045 出逃。
岑茂跟在天子身邊這麼多年, 對於天子如今待皇后的態度,其實多少可以猜到一二。因為年少時對一個人存有愛慕之情時的眼神是無法撒謊的,天子如此, 皇后亦如此, 對於帝后如今緊張的關係, 以他的身份,也只能是看在眼裡, 急在心裡, 如若天子不肯開口問,他也沒有立場主動說。
是故, 他只能將那捲天子方才批閱過的奏章捲起來收好, 放在一邊, 末了, 又沒忍住輕輕嘆息。
元承均掀起眼簾, 瞥了他一眼, 隨口問:“怎麼?你覺得朕該告訴皇后?”
可他有甚麼一定要告訴陳懷珠的理由麼?他允陳既明今年回長安述職, 也不過是因為陳既明已戍邊三年, 按照慣例,今年也該回來了,且根據這一年陳既明傳回來的軍報, 看起來匈奴近兩年也並不安分,如若後面真的有一場硬仗要打,隴西離長安千里之遙, 僅憑烽火與驛馬, 他並不能及時得知前線境況,亦不能臨時增派將領,調遣別的武將去邊關, 將陳既明調回來,更多的是出於他後面對匈奴的對策安排,又不是為了討陳懷珠歡心。
岑茂細細揣摩著天子的心思,儘量換了個委婉的說法:“陛下傳陳將軍回來自然有陛下的用意,臣並不敢置喙,只是那會兒尚宮局來人詢問今年皇后娘娘的生辰,是否還和往年一樣,臣一時也難以定奪,遂也沒給尚宮局確切音信。”
實則尚宮局根本未曾來人,不過是他在天子跟前,用尚宮局做了個筏子罷了。如若天子肯因皇后生辰將至之故,將陳將軍年底要回長安的事情告訴她,想來,帝后之間的關係也會緩和一些,皇后的身體也能更快痊癒。
元承均沉吟一陣。
陳懷珠的生辰是七月初七,也是半個多月後,而陳懷珠生辰後三個月,便是陳紹的週年祭,他一時有些驚訝,原來他與陳懷珠之間走到這副田地,竟然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年。
他的喉舌像是被甚麼東西壓了一下,半晌,他才將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趕出去,只道:“讓尚宮局按照往年的規制去辦便是,這種小事,不要再來過問朕。”
他去歲生辰時,陳懷珠直接稱病,他又何須在意她今歲的生日?
陳懷珠生在盛夏,喜歡熱鬧,又格外重視自己的生辰,每年生日都要在宮中大辦,宴請皇室宗眷,再穿上半年前就開始趕製的鮮豔衣裳,恨不能萬眾矚目。
只是尚宮局的女官去椒房殿請示陳懷珠的意思時,陳懷珠對於她們擬好的章程看都沒看一眼,只說平陽侯尚在新喪,她實在沒心情大過生辰。
掌事女官雖犯難,但也只能依言退下。
陳懷珠如今對於節日宴飲,已經沒有甚麼特別的期待,但好像除了她自己,任何人都很重視她的生辰。
生辰前兩日時,朝臣宗眷獻上的各種賀禮便堆滿了椒房殿,都是些奇珍異寶,無一不是花了心思的,若是往年,她定會一樣一樣地看過去,再挑一些喜歡的,於生辰當天掛在身上,但今年她連禮冊都沒心情看一眼,只讓春桃與秋禾清點過數目便鎖進了庫房。
一直到了七月初六早上,元承均下朝後看見宮中各處仍然是一片冷清,並不像往年那般,問起尚宮局的女官,才得知陳懷珠的態度。
他本想問宮人為何不早些來報,但想起是自己說這種事不要再來過問他,遂又不耐煩地揮手,叫宮人退下。
他也沒回宣室殿,而是折到了椒房殿。
元承均看不慣陳懷珠自今年端午後面對他時始終低垂著眉眼的動作,徑直上前將她的下頷抬起,問:“對自己的生辰也這般敷衍,你到底要同我鬧到甚麼時候?”
陳懷珠被迫仰起頭,但她僅僅只與元承均對視一眼,便用睫毛將眼瞳遮住,悶聲回答:“我沒有鬧。”
即使她的動作很快,在兩人視線交錯的一瞬,元承均還是看見了她眸中一閃而過的慌張,而他的手甫一搭在她的肩背上,她的第一反應也是一個向後撤一樣的動作。
他看著陳懷珠的回應,更是心煩,但除卻心煩,心頭又似乎蔓延著些別的滋味,至於具體是甚麼,他卻難以言說。
陳懷珠察覺到元承均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的身上,她沒抬頭,卻隱隱察覺出,他有幾分慍怒。
她抿了抿唇,輕聲說:“如若可以,我想請陛下允准我在明日出宮回家。”說罷,她抬眼看向元承均。
元承均看見她眸中閃爍著的輕微的希冀,胸腔悶了下,眉心微蹙。
允准?她這是在討好?
分明兩人此刻離得很近,然他卻忽然意識到,不知從何時開始,他與陳懷珠之間隔了很遙遠的距離,遠得他竟有些看不清她的眉眼,又或者說,看著她如今的眉眼,甚是陌生。
元承均撤開手,說:“出宮可以。”
但生辰只能與他過。
民間有俗語“初七及下九,嬉戲莫相忘。”,是以每年元宵、七夕與中秋,長安並不設宵禁,容許百姓自在賞樂,每年這三日晚上,長安城也總是格外熱鬧。
離開椒房殿後,元承均同岑茂吩咐,讓他提前去將長安城最大的酒樓清場,再安排人好好佈置一番。
至於為何是在外面的酒樓而非臨時叫宮人在宮中準備,大約是因為他忽然想起,陳懷珠曾同他提過自己未出嫁前的生辰。
她說,陳紹曾同她提過,她的親生父親當年在趕赴戰場時說,等他凱旋,若是快,應當會趕上孩子的滿月,慢則是週歲,不論何時,他定要在長安城最大的酒樓給他的孩子大辦一場。可惜她的親生父親並不算幸運,沒有看到他心心念唸的孩子,便長眠於陰山腳下。所以自她有記憶起,她的生辰便一直在長安最大的酒樓過,某種意義上,也算全了她從未謀面過的父親的遺願。
岑茂本想問元承均既然陛下還是在意皇后娘娘的,又為何不直接言明,但話到了嘴邊,又忍住沒說,只管去做元承均吩咐給他的事情。
陳懷珠則一度以為生辰當天終於可以出宮回家,也難得早起收拾一番儀容,縱然長兄說不要怕給家中添麻煩,但這麼久回家一次,她還是不願給家中添麻煩。
看著鏡中的自己,她生出一陣恍惚。回家這件事,分明以前就是她一句話的事情,如今竟也變得如此艱難。
許是真正親政了,元承均越來越忙,一直到了快黃昏,她才得以出宮。
然馬車在路過陳宅時,並沒有停下來。陳懷珠掀開車簾,看著越來越模糊的“陳宅”的匾額,心中著急,但車駕卻沒有任何要停下來的趨勢,她回過頭來,一臉惶惑地望向元承均。
元承均卻握住她的手,道:“我只是允諾你出宮,從未允諾你回陳家。”
此話一出,陳懷珠懸在心中整整兩天的期待,重重地落在地上。
她想抗議,卻發現面對眼前的元承均,她只有一種一拳砸在棉花上的無力感。
於是她便不再說話了,只是側過身,抬手撥開車簾,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彷彿這樣,她便可以忽略挨著自己坐著的元承均。
車子行到平民聚集的地方時,便堵塞住難以前進。岑茂請示元承均的意思,詢問可要清道,元承均看了眼陳懷珠,只說不必,叫駕車的宮人將車駕停下便是。
他牽著陳懷珠的手在人群中穿梭,然而對方的目光竟沒有一刻是落在他身上的。
他本有些氣惱,但看著陳懷珠的臉上終於不是一潭死水,眼神也隱隱有了光彩,他又將那些怒火壓了下去。
這兩年隴西與匈奴多番交戰,有些能力的百姓便都朝南內遷,也便將隴西的社火帶到了長安,七夕這日,也正好趕上一個社火班子在街上表演。
表演的伎人踩在高高的木板上,一個人戴著獅子頭,另一個人披著獅子的身體與尾巴,在鑼鼓聲中跳來跳去,不斷變換著各種姿勢,靜與動也根本不在設想之中。
陳懷珠還未曾見過社火表演,一時覺得新奇,不斷追隨著“獅子頭”的方向,無意中也鬆開了元承均的手。
變故便是在這個時候發生的。
原本還在表演社火的伎人,數次朝她這邊回頭後,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同時掀掉了身上披著的“獅子皮衣”,原本還在敲鑼打鼓的樂人,也將手中的東西往地上一扔,亮出腰間的白刃,露出凶神惡煞的真面目。
這些人幾乎人人持刀,飛快從柱子上跳下來,目標明確地持刀朝陳懷珠與元承均的方向看來。
“護駕!保護主上!”
“有刺客!護駕!”
跟在暗處的羽林軍立時竄出來,朝帝后的方向靠攏,伏在高牆上的羽林衛也已悄然架起弓弩,對準那群作亂的“伎人”。
但圍在一邊的百姓卻下意識地逃離,朝外衝去,頃刻間,陳懷珠便被人群擠到不知道甚麼地方去。
她一看到那些刀劍,就想到當日在齊王營地的屈辱,求生的本能推動著她順著人群流動的地方擠,離元承均所在的那處,也越來越遠。
她被衝到了暫且還算安全的地方,四下張望,竟發現一隻壓著箱子的商隊,看方向,像是要出城。
只要她能跟著這支商隊離開長安城,是不是就可以離開元承均?
今夜這樣亂,如若她就這麼“失蹤”,想必也很難追查吧?
更何況,元承均那邊,只怕這會兒也自顧不暇。
作者有話說:大家元宵節快樂!今天堵車很厲害,回來太晚了,20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