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043 窒息。
岑茂啞然片刻, 才露出一個得體的笑來,“陛下這話當真在取笑臣了,臣自八歲便入了宮, 這些年始終孤寡一人, 哪裡懂得這夫妻間的事情。”
天子是君他是臣, 即使在他看來,陛下真有許多做的不算妥當的地方, 卻也不是他能提出來的, 便譬如去歲平陽侯將將去世,陛下讓衣衫單薄的皇后長跪殿前而不理會之事。
元承均掃了他一眼, 顯然並不滿意這個答案。
岑茂便垂下頭, 斟酌過措辭, 才道:“陛下是天子, 那自然是雷霆雨露, 俱是君恩。”
元承均蹙了蹙眉, 語氣中帶了些不耐, “好好說話, 莫要同朕耍這些滑頭。”
岑茂更是無奈,想說的許多話卡在喉中,半天也只憋出來一句:“竊以為, 陛下或許得讓皇后娘娘明白您的心意……”
切莫再做那些會讓人寒心的事情了,也許尚有回挽之機。
但於他的身份而言,也只能說到這裡。
“心意?”元承均對著眼前的奏章思索許久, 僅僅吐出一句:“罷了。”
他對陳懷珠能有甚麼心意?又或者說, 他何須關注他於陳懷珠之間走到了哪一步,反正只要他不廢后,不應允她離開椒房殿, 她就永遠沒有離開的可能,總有一日,她會低頭妥協的。
以往十年他都忍了,如今又何須在意這三五個月?
岑茂對元承均的反應並不意外,卻也只敢在心裡嘆息。
岑茂退出殿外時,正巧與桑景明打了個照面,他朝桑景明打過揖,便順手從外面關上了殿門。
元承均沒看桑景明,只是示意他坐在自己下首的位置,一邊批閱奏章一邊問:“齊王黨羽的事情查得如何?言衡給出來的那份名單是否屬實?”
桑景明從懷中取出一卷竹簡,頷首應答:“臣本以為這言衡會藉機攀咬,不想依照他奉上的那份名單查下去,名單上的人竟然多多少少都與齊王有聯絡,或是齊王未赴封地前便與之有來往的,或是不得陛下重用鋌而走險的,或是收受了齊王重賄的,總之沒有人是全然清白的。”
元承均冷嗤一聲,“因為他非但想保命還想攀高枝,也知曉這名單遞上來朕會派人去查,自然不敢在上面動歪心思。”
桑景明垂眼盯著那捲竹簡,神色有些複雜:“按說他能知曉齊王在長安的這麼多暗樁,想來曾經在齊王跟前也頗受重用,如今齊王一落敗,他便背棄舊主,人心不古。”
元承均將批完的奏章挪到一邊,隨手將桑景明面前的那捲竹簡翻開,在名單的末尾寫下“言衡”二字。
桑景明不免驚訝:“陛下這是……”
元承均語氣如常:“這樣時刻懷有二心的人,物盡其用後便沒有留著的必要了,他今日能為了榮華富貴出賣齊王,來日也定然會背叛朕,與其等到那一天,不如防患於未然,景明,你知道的,朕從來容不下有二心的人。”
桑景明聽得膽寒,他知曉天子是在借言衡之機敲打他,面上卻不敢顯露分毫:“陛下聖明。”
聽聞言衡的夫人施氏與陳皇后是閨中蜜友,他今日入宮時看見到了言家的車駕,如若言衡屆時也被陛下處理,施氏必受牽連,而陳皇后大約也不會坐視不理,想到此處,他不免為陳皇后捏了把汗。
以至於元承均喊了他好幾聲,他才回過神來,繼續同天子稟報其他的事情。
陳懷珠靜養了小半個月的精神,本已恢復了一部分,然而昨日元承均一來,她又成了半個月前的樣子,聽宮人說施舜華來了,她才勉強打起幾分精神。
施舜華本欲同陳懷珠行禮,然陳懷珠當然不肯受,一見她要福身先將她扶起來,“之前端午宮宴在章臺的時候還對著我一口一個‘懷珠’,如今到了私底下,反而生疏了起來?”
施舜華彎唇笑了笑,望了眼窗外,很自然地將話題轉移過去:“我瞧你在院子裡晾了槐花,是打算像我們小時候那樣釀製槐花蜜麼?”
聽她提起小時候的事情,陳懷珠臉上也難得浮上一點笑意:“這槐花樹今年格外枝繁葉茂,我也摘得多了些,我還沒有去過言衡的府第,也不知院子裡可栽種了槐樹,如若沒有,你今日也可以不走,等到明日我們就在我跟前釀,之後你再帶回去。”
只是說完這話,她的笑意便僵在了臉上,不過很快她便將那層不自然的神色收斂了。
這槐樹還是她入宮那年夏天,元承均不知從何處得知她喜歡在夏天與家中姐姐一同釀槐花蜜,便差人移植了一棵槐樹栽在她院中,從前兩人未曾翻臉時,每逢夏天,元承均也喜歡陪著她釀製槐花蜜,她便自然而然將比較麻煩的步驟都交給了元承均,後者對於這種瑣事非但不曾厭煩,反而樂此不疲。
如今再回頭看,還真是黃粱一夢。
施舜華並未留意,只是撫著膝,苦笑著說:“懷珠,實不相瞞,我從當年腦子一熱跟著言衡私奔離開長安後,已經很多年沒有在初夏釀製過槐花蜜了,都有些忘了,罷了,今日不提這些。”
陳懷珠聽施舜華這樣說,想起那日在章臺後殿,施舜華同她哭訴自己這十年的經歷,心情也莫名跟著沉重起來,她看出施舜華是想回避,但出於對其的關心,她還是問:“言衡近來還是三心二意,流連於煙花柳巷之地麼?和離的事情,你考慮得如何了?”
“自入長安,對他納小妾和養外室的事情,我一直在嘗試說服自己男子不都是這樣,可近來我發現他實在是朝秦暮楚之人,並非可以託付一生的良人,從前也算是我看走了眼,的確是想和離,可是我和離了,徽兒又該怎麼辦?他從小性子溫良,隨我多一些,我和離了一走了之是輕鬆了,但言衡必然會抬續絃,那時他一個人在家裡,可不得被欺負死。”施舜華說罷長嘆一聲。
其實真正讓她認清言衡這個人的是齊王的事情,但她知曉陳懷珠曾在春狩的時候被齊王劫持過,齊王小妾的事情,她也不好在陳懷珠面前提,遂順著陳懷珠的話用一句“朝秦暮楚”帶過。
“懷珠,如果我當時沒有與言衡私奔,而是乖乖聽爹爹的話,在長安尋一個門當戶對的高門郎君嫁了,也許也不會落到今天這一步,也不會至今都有家不敢回,”施舜華頓了頓,“說到這裡,我是真心羨慕你。”
陳懷珠想到自己如今的處境,不免驚訝:“羨慕我作甚?”
施舜華並不理解她的反應,“自然是羨慕的,但凡有點家財地位的男子,有一二妻妾乃是常理,言衡的情況也並不算個例,可你與陛下成婚十年,陛下的後宮至今空置,一個妃嬪也沒有,我聽聞去年冬天的時候,陛下迫於群臣壓力,下令選了家人子,可也僅僅只是給那群老臣面子,那些家人子入宮兩個月沒有一人被寵幸,自然也就遣返原籍了,這還不足以證明你與陛下之間的恩愛麼?”
“還有先前端午的時候,那滿天的紙鳶,簡直壯觀得不成樣子,不僅是我,其他長安貴眷也為此震驚,然端午從沒有放紙鳶的習俗,當時陛下又離你離得那樣近,視線更是頻頻落在你身上,很明顯是為了你特意準備的,你前腳一走,陛下後腳便追了上去。”
施舜華倒豆子一樣說著她這段時間關於帝后之事的見聞,“我還聽說之前春狩的時候,你在回宮的路上不慎被齊王的下屬劫持,陛下當即震怒,責罰了護送你回京的周將軍,後面更是連夜調兵強攻齊王營帳,齊王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倉皇落敗。還有那丹陽郡守,只因進獻了一對梅花鹿,便被從丹陽調入長安,成了京官。這些多少人求而不得的事情,單拎出來一點,都足以讓高門貴眷之間津津樂道了。”
陳懷珠聽她講了這許多,卻高興不起來一點,甚至覺得很諷刺。
所有人只說元承均作為帝王待她有多深情專一,卻沒人想到這些不過是他為了應付爹爹演出來的戲,更不會有人知道這樣深情的帝王餵了她十年避子湯,讓她在雪中長跪;沒人想到端午那日元承均離席後帶她去廷尉獄做了甚麼,又是怎樣隱隱威脅她的;更沒人想到她在齊王營帳的柴房裡是怎樣的擔驚受怕,那場火燒起來的時候,她又有多絕望。
陳懷珠的眉眼間盡是哀色,“如果我說,事實並非如此呢?”
“怎麼會?這些事在長安城都傳得有鼻子有眼的,光我回來這幾個月,都聽到了不少,莫不是大家都是瞎子聾子?”
陳懷珠忽然被一陣深深的無力感所籠罩。
事到如今,她也不得不承認,元承均的確很會演戲,爹爹在世時,他騙過了爹爹,如今又騙得所有人以為他對她一往情深,好名聲竟全讓他一人佔了,這個時候,如若她提“廢后”,那便是她驕縱,是她不懂事。
果然被她猜對了,元承均這種人,說到底是舍不下權力,又愛惜自己的名聲,最虛偽不過。
她緩緩搖頭,低下眉眼:“或許吧。”
或許是她們所說的這樣,或許真的是她“不識好歹”,是她“瘋了”。
施舜華走後,陳懷珠半晌都沒緩過來,整個人坐在窗前,一動不動。
直至元承均都到了她身邊,她才反應過來。
元承均瞥了一眼她手邊案上置著的細頸花瓶,問:“這花怎麼瞧著有些枯了?沒換新的?”
陳懷珠神色懨懨,隨口回答:“花也不是一天就枯掉的,只是被斬了根莖插在花瓶裡,枯得更快些而已。”
作者有話說:今天忙完回來補了一覺,更得太晚了,20紅包。
新腦洞《他的小騙子》有點感覺,可能會下本開,大概是一個直球財迷被陰溼男鬼強取豪奪的故事,酸甜口,大家喜歡的話點個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