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012 翻騰的妒意。
岑茂察覺到了元承均的視線,本已經朝前趨步,想要彎腰將那捲畫軸從地上撿起來,然他的手還沒碰到那幅畫,先被元承均冷淡的聲音叫停了動作。
“朕有讓你撿麼?”
岑茂立刻知曉自己是會錯了意,忙收回手,站在牆根的位置,一動也不動。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自從半月前平陽侯辭世,陛下的性子便變得與之前迥異,不單單是對皇后娘娘的態度一改尋常,就連平日對他們這些宮人,也不復從前的和顏悅色,甚至可以用“陰晴不定”四個字來形容。
他心裡沒底,此刻也不敢問元承均,到底是繼續往椒房殿去,還是折返回宣室殿。
元承均盯著那捲畫軸看了許久,驀地笑了一聲。
這畫不是她要丟的麼?他堂堂一國之君,又何須撿回來?
更何況,他一點也不想看見畫上那個人,不想想起那十年。
“走。”元承均最終將自己的視線收回來,同岑茂下令。
岑茂才鬆了一口氣,結果隔壁的牆角傳來兩道宮女之間的閒聊聲。
“這一筐草編的星星,娘娘可是提前好幾個月便開始準備了,就這般草率地丟掉,好可惜。”
“不過,你說這東西是編給誰的?”
“不知道,不過滿宮能讓娘娘這般上心的,想來也就只有陛下了吧?”
“我瞧倒不一定,我今早上侍奉娘娘盥洗時,還聽見娘娘唸叨著隴西的小陳將軍呢!”
“說來皇后娘娘也真是可憐,平陽侯才……”
聽到宮女提到“小陳將軍”,元承均的臉色又沉了幾分。
難怪今日刻意缺席,哪裡是病了?只怕是記掛著旁人!
兩個小宮女大約也是沒想到會在深夜的椒房殿外睹見天顏,迎面撞上元承均的前一刻,還在用手去碰筐子裡的物事,甫一看見她們面前的人,手中提著的竹籠一聲悶響後掉在地上,也顧不得去扶正,先跪伏下來,戰戰兢兢地行禮。
岑茂知曉元承均這會兒心情不好,生怕陛下遷怒於她們,先一步輕斥:“半點規矩也沒有,在甬道上打打鬧鬧成何體統?還不趕緊退下。”
兩個小宮女喏喏連聲著磕了兩個頭,便要避開元承均。
“慢著。”元承均卻沒有讓她們就此起身的意思。
他捏了捏眉心,目光遊離到小宮女提著的兩個竹籠上,竹籠裡是一筐的草編星星。
他忽然便想到了自己十年前在宮中過的第一個生辰。
兩個小宮女跪在冰冷的石磚上,只感到頭頂縈繞著陣陣寒氣,也不知是更深露重,還是太過畏懼,兩人脊背上都起了一層寒戰。
元承均想到兩個宮女方才嚼舌根時提到的人,睨著跪在地上的宮女,冷聲問:“皇后讓你們將這東西拎到何處去?”
其中一個宮女聲音發抖:“回陛下,娘娘讓我們將此物丟出椒房殿。”
周遭陷入一片死寂,甚至可以聽見鳥雀撲騰翅膀棲在樹梢時的聲音。
元承均信手從竹籠裡取出一隻草編星星來,將其撚在指尖,幾番壓制,才剋制住要將指尖之物毀掉的衝動。
他的喉間溢位一絲含混不清的冷笑來。
不想給他的東西,便這樣隨手丟掉是麼?
大約人氣到一定程度,才是會笑出來的罷。
小宮女縮著脖子,大氣都不敢出。
元承均將指尖撚著的草編星星丟進那個竹籠裡去,撣了撣衣袖,同岑茂吩咐:“今夜的事情不許傳揚出去半個字,還有,這兩個宮女,也不必再在椒房殿侍奉,打發去別處。”
兩個小宮女方才已經被嚇得腿軟,畢竟她們的生死都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間,此時能保全一條性命,已足夠令其慶幸,沒了在椒房殿侍奉這樣的好差事便沒了,總歸是沒有太過嚴重的懲罰。
岑茂也為這兩小宮女暗中鬆了口氣,叫她們也不要管那個竹籠裡的東西,快些退下便是。
元承均盯著那個竹籠瞧了許久,最終沒有往椒房殿的方向踏去半步,轉身回了宣室殿。
將兩個小宮女從椒房殿調到別處去的訊息,是次日傳到椒房殿的,尚宮局的女官按照岑茂遞到尚宮局的話來椒房殿領人時,陳懷珠正好撞上。
陳懷珠凝眉問女官:“奉的誰的命?調我宮裡的人我竟毫不知情?”
女官作揖回答:“具體原因奴婢也不知,話是昨夜岑翁從宣室殿傳來的,說是讓這兩個宮女去尚宮局好好學規矩。”
陳懷珠看了眼兩個宮女,心下有了猜測,她問道:“昨夜衝撞了陛下?”
這兩個宮女去不了宣室殿,如若是真,也就是說昨夜元承均來了椒房殿?
然而陛下不許目擊者洩露半個字,那兩個小宮女也不敢多說半個字,只畏畏怯怯束手立在一邊,說:“沒,沒有。”
聽到宮女否定的回答,陳懷珠心頭蔓上一層失落。
很快她又回過神來,她到底在失落甚麼?
元承均又是將那個蘇布達接進宮來,又是選家人子的,昨夜的他,應當是萬人跪拜著奉承,怎會來椒房殿?
女官繼續請示陳懷珠的意思:“娘娘若無旁的要問的,奴婢便將人領走了。”
陳懷珠心中雖不快意,但她又記著母親當時臨出宮時,囑咐給她的,收一收從前的性子,不要再像從前爹爹還在世時那樣為所欲為,擺了擺手,權當默許。
那兩個宮女既然不是因為衝撞了元承均,那能學哪門子的規矩?無非就是過陣子各郡選上來的家人子便要入宮,提前抽調人手。
事情也果然如她料想的一般發展,她與元承均這麼彆扭了將近兩個月,尚宮局遞來一卷竹簡,稱是新入宮待面聖的家人子名冊,以及請示皇后陳懷珠要將她們安排在何處。
名冊送過來的時候,陳懷珠正撚著線往繡花針孔裡穿線。
即使心中早有預料,她手中捏著的針,還是輕輕刺了下她的指尖。
陳懷珠喉頭裡若塞了一團棉花,堵住了她的呼吸,她勻出一息,才勉強讓自己冷靜下來,“名冊我就不看了,至於安頓住處的事情,循著前朝慣例便好。”
春桃知曉陳懷珠此刻並沒有心情應付此事,隨意吩咐幾句,便將尚宮局的女官打發了。
等到女官離開後,陳懷珠的心尖才後知後覺地泛疼。
甚麼“此生唯玉娘一人”的許多,都是些空話。
自兩月前平陽侯下葬,宮中陷入了一種怪異的“平靜”。
從前近乎形影不離的帝后從未去過彼此的寢殿,而陛下雖將月氏公主蘇布達納入宮中,封了婕妤,卻也半步都未曾踏足過鴻飛殿,甚至連過問一句都不曾,彷彿宮中根本沒這麼個人一樣。
到了年底,元承均的事情變得更多,幾乎日日只歇息兩三個時辰。
岑茂雖擔心陛下的身體,但也只敢偶爾提幾句,因為這話從前都是皇后勸陛下才有用的,如今帝后之間生了齟齬,這種大機率會觸黴頭的事情,自是不會有人提起,所有在宣室殿侍奉的下人,這段時間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生怕一件事沒做好或一句話沒說對,就會落得一頓責罰。
岑茂將吩咐尚食局送來的一盞雪梨銀耳羹呈到元承均手邊。
元承均正支著頭翻看奏章,餘光掃了一眼後,隨後舀了一口,道:“辛苦了,等這陣子忙過去,開春了朕帶你去郊外踏青。”
岑茂當即愣在了原地,他知曉,這話不是對他說的。
雖然元承均這也不是第一次了,但他還是會不知所措一陣。
元承均沒聽到熟悉的應聲,掀了下眼皮,恍然意識到了自己方才說了甚麼,頓時一陣煩躁,將手中捏著的湯匙往小盞裡面一丟。
滿殿只可聞見一聲清脆的“噹啷”。
元承均閉著眼,捏了捏眉心,問:“那些家人子的名冊,送去椒房殿了沒有?”
岑茂硬著頭皮回答:“回陛下,昨日黃昏已經送過去了。”
元承均的動作一頓:“她沒說甚麼?”
“娘娘說,一切憑陛下的意思便是。”
元承均心中更是煩躁。
他就不該問這句,平白失了體面。
岑茂見元承均問起那些家人子,沒忍住詢問聖意:“陛下,最先一批入宮的家人子已經入宮半個月了,您,看可要召見?”
“不見,有甚麼可見的!”元承均胸肺的氣更堵,叫反手抄起一卷書卷便朝地上丟去。
庸脂俗粉,想來也沒甚麼可看的。
岑茂再也不敢多問,將元承均丟出去的書簡撿起來放到原位置,便要退出去。
元承均看見手邊那盞雪梨銀耳羹,一道靈活的倩影便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他忍了幾忍,還是喊岑茂拿來了裘衣。
他要去一趟椒房殿,他就不信,以陳懷珠的性子,能安分這麼久。
深居椒房殿的這兩個多月,陳懷珠起初也不適應,不過只要家人一切都好,倒也沒甚麼。
何況這段時間她的心思都在另一件事情上——她遠在隴西的二哥來信說,或許今年過年他能回長安。
她算著時間,若是現在開始給二哥做一對護膝,到他回長安再趕赴隴西時,便能帶走了。
燈影如豆,滿室淡香。
陳懷珠才找出一片群青色的錦緞樣子,便聽見了殿門被推開的聲音。
她笑著轉過頭去,“春桃,你說這個顏色是不是特別襯二哥?”
話音一落,兩廂寂靜。
推門而入的人是元承均。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