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04 數年恩愛情濃,不過他做戲之舉……
陳懷珠這些年雖嬌縱慣了,卻也不傻。
經歷昨日長階跪求一事無果後,她也清楚,眼下她以自己的身份,是不可能進入宣室殿的。
只有借用他人的身份,或許能有一線機會。
她讓春桃尋了一件尋常宮女的衣裙,又綰了個椎髻,不施粉黛,若是低下眉眼,不細看很難認出她皇后的身份。
天色薄暮,正是宮中傳晚膳的時候,她跟在春桃後面,一路去往尚食局,彷彿她只是一個卑微的小宮女。
春桃給尚食局的掌事女官塞了錢,稱她身後跟著的陳懷珠她的一個老鄉,想在御前尋個機會,希望掌事女官能讓陳懷珠頂替今日去宣室殿送晚膳的一名宮女,好在御前露個臉。
掌事女官掂量過銅錢的分量,勉為其難地答應了,隨手點了個正準備去宣室殿送晚膳的宮女,叫她將食盒交給陳懷珠。
陳懷珠接過食盒,但她不便出聲,便由春桃道謝。
為了避免被人看出端倪,春桃並不宜像往素一樣時刻侍奉在她身邊,她同春桃投去一個不必擔心的眼神,便示意春桃先回椒房殿。
待春桃離開後,那個掌事女官又道:“可別怪我沒提醒你,別做那些飛上枝頭當鳳凰的美夢,伴君如伴虎,椒房殿那位之前還不是受盡了陛下的恩寵,結果平陽侯一辭世,平陽侯府落了個甚麼下場?聽說昨個兒那位親自去了宣室殿,跪在大雪裡求陛下,人暈過去陛下連見都沒見一面,”女官說著搖搖頭,又看她一眼,“你有這些歪心思,還不如想著怎麼攢點錢,捱到二十五放出宮,尋個好人家。”
陳懷珠知曉掌事女官沒認出來她,才會在春桃離開後,在她面前提這些。
掌事女官的字字句句,都如同在她綻開還未曾痊癒的傷口撒上鹽巴一般。
她早該明白,她昨日那般狼狽,知道的人不會少,但她心中仍是止不住的難受,一如胸腔中灌滿了水,有艱澀、有委屈,卻無處可訴。
是以陳懷珠只能緊緊攥著袖子,極力剋制自己的情緒,壓低聲音,同掌事女官道謝“多謝您提點。”
掌事女官說的道理適用於這宮中的任何一個人,唯獨不適用於她。
爹爹去世已有兩日,她到現在,連爹爹的遺容都見不到,即使不能延續平陽侯府的榮光,卻連最簡單的保全家人都做不到。
只因為,她一直以為待她如珍似寶的元承均一度將她拒之門外。
掌事女官拿了錢,也未再多說甚麼,又去安排別的事情,倒是她身邊的另一個提著食盒的宮女,看見她僵硬的行禮姿勢,嗤笑一聲:“半點規矩都不懂,可別還沒入陛下的青眼,便先因為這滑稽的姿勢叫陛下治罪。”
陳懷珠頓時感到一陣深深的恥辱。
她行宮人之禮的確不規範。從前在家中時,因為爹爹分外疼愛她,從來不拘束這些,後來嫁給元承均,對方也從未讓她拘束過禮節,甚至在身為天子的元承均面前,她連一個“妾”字都不用謙稱。
她又哪裡懂得這些?習慣這些?
可她既然要借送膳宮女的身份去見元承均,對於這些帶著鄙夷的奚落之言,也只能忍。
何況這宮女應當是從前沒往椒房殿送過膳食,並不認得她,才敢如此放肆。
嘲笑她的宮女見她不說話,也覺得無趣,遂不再同她說話。
這場雪斷斷續續地下了好幾日,到了她們去送膳時,又飄落下來。
尋常宮女沒有穿裘衣氅衣的條件,所著衣衫又是麻布所制,論起抵風禦寒,自然是不如她往常穿的衣裳,不過多久,她拎食盒露在寒風中的手便被凍得通紅,且漸漸麻木地沒了知覺。
她只能依靠著本能,艱難在長長的甬道上行走。
所幸為了使天子能享用上溫熱的膳食,尚食局與宣室殿、椒房殿等主要殿宇之間,有可以抄近道的廊橋相連,行走在廊橋上時,也可以暫時不被風雪淋到。
陳懷珠與尚食局其他的送膳宮女到宣室殿前時,帶頭的宮女照例通報岑茂。
宣室殿外值守的有不少人都認識她,是故陳懷珠雖心中忐忑又期待,卻不敢抬頭露出自己的臉。
正當她以為自己可以不在寒風中行走站立時,依稀聽見岑茂說:“陛下尚在處理事情,暫等片刻。”
陳懷珠的病還未好全,又極度怕冷,身體雖已很不適,也不得不強撐。
已經到了這一步,難道要功敗垂成麼?
一門之隔。
元承均正端坐翹頭案邊,他下首坐著的是他的心腹——尚書桑景明。
桑景明問道:“陛下隱忍十年,如今既然要趁陳紹病逝,徹底清算陳氏一黨,可是要另立新後?”
元承均微不可察地蹙眉,並未直接回應桑景明。
桑景明揣度著天子的心思,又結合他對待陳皇后的態度,試探道:“好在陳皇后入主中宮將近十年,也無所出,陛下若有廢后另立的想法,倒也算合情合理。”
然他沒想到,元承均竟是隨意將手中的竹簡纏上擱在一邊,淡淡道:“不必。”
元承均眼梢漾出一絲譏誚。
他還沒讓陳懷珠嘗過他這十年來戰戰兢兢、臨深履薄的感受,這般輕易地廢后再將她逐出宮,使她一輩子都見不到自己,豈不是太便宜了她?
桑景明本也只是一提,見天子沒有這層意思,雖不解其因,也不能多問。
雖然這些年他被天子一步步從最底層的郎官提拔上來,一直到了如今的尚書,但對於天子的心思,仍也只能猜個十之三四。
元承均要問桑景明的事情已經了了,心中又是一陣莫名的煩躁,遂擺擺手,叫他退下。
岑茂請示過天子的意思後,終於傳了宮外等待的宮女進來布膳。
陳懷珠在冰天雪地中快要失去知覺時,終於聽到可以入宣政殿的訊息。
陳懷珠提了聲氣,垂下頭跟著一群送膳的宮女入殿。
元承均用膳的地方與處理政務的地方是以屏風相隔的,陳懷珠進來的時候,他還沒從那方翹頭案前起身。
陳懷珠想與他碰面,便要讓手底下的動作磨磨蹭蹭一些。
這一磨蹭,自然引起了岑茂的催促。
而方才嘲笑她的那個宮女也露出一副幸災樂禍的模樣。
岑茂本欲低聲訓斥陳懷珠,走近一看,又生生將話收了回去,掃了眼其他的宮女:“陛下喜安靜,這裡不要留太多人了,留一個佈菜便是,其他人都撤出去。”他說著點了下陳懷珠。
那個宮女意外於陳懷珠竟真的有這麼好的運氣,心中雖不服,也只能憋回去,將走時在陳懷珠耳邊道:“可別御前失儀。”
等除陳懷珠之外的送膳宮女都退下後,岑茂才朝她作揖,“您何必如此?”
陳懷珠正欲開口,元承均已經繞過屏風,朝這邊而來。
她便將話收回去,同元承均屈膝後,跪在一邊為他佈菜。
元承均撩起衣衫,隨意一座,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佈菜宮女的動作上。
女子的手掌上纏繞著紗布,手指纖長無繭,動作笨拙,即使低垂著眉眼,他一眼也認出了是誰。
同床共枕近十年,他又對她厭恨到了極致,怎會認不出?
元承均冷笑一聲,餘光瞥一眼岑茂,冷聲道:“甚麼無關緊要的人都往宣政殿帶。”
岑茂立即誠惶誠恐地跪在地上。
陳懷珠知曉元承均這是認出了自己,她來不及為元承均話中的“無關緊要”傷心,抬眼望他一眼後,先幫了岑茂說話:“望陛下勿怪罪岑翁,岑翁並不知情。”
岑茂幫了她,她又怎能拖岑茂下水?
元承均睨著她,不耐地擺擺手,示意岑茂退下。
岑茂不敢多留,殿中一時便只剩下了兩人。
元承均掃一眼她凍紅的手背,身上粗糙的麻衣,道:“為了見朕,你還真是不擇手段。”
陳懷珠抬眼望向元承均,看見他冷硬的臉色,喉中一滯,雙眸中已不由自主地蓄滿了晶瑩的淚光。
她這些年看慣了元承均對她極盡的溫柔與耐心,所以只這一眼,她便難以剋制胸膛中奔湧的情緒。
元承均看見她淚光盈盈的雙眼,先移開了視線,“這麼多年了,你只會這樣麼?”
真是可笑,以為自己還會像從前那樣哄著她麼?
陳懷珠去拽他的袖子,語氣懇求,“陛下,爹爹已經辭世兩日,我未於病榻靈堂前盡孝,已是愧疚難安,又得知家人皆被陛下禁足於章華殿,我亦不得與他們相見,更是自責,望陛下即使不看旁的,即使只看十年的夫妻情分,可否讓爹爹安生下葬?容我的家人,平安度過後半生?”
元承均甩開袖子,陳懷珠受慣性所制,朝後仰去。
她出自本能地用手支撐身子,昨日擦傷的手掌外側便靠在了地上,她沒忍住倒吸一口冷氣。
“夫妻情分,陳懷珠,”元承均側眸,看見了她手上紗布上滲出的血跡,眼神一暗,語氣也隨之停頓,“你在朕面前提這幾個字?”
陳懷珠一臉茫然。
元承均扯唇冷笑,“你不會真以為朕會對你嬌蠻的性子照單全收吧?你是不是忘了,朕為何會答允立你為後?”
陳懷珠耳邊“嗡”的一聲。
她怎會不知?
她入宮為後,是當時權傾朝野的爹爹做的主。
元承均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嫌惡之情,“這些年若非為了穩住陳紹,朕堂堂天子,怎會對你一忍再忍,一讓再讓?”
“你所謂的恩愛夫妻,不過是朕演給陳紹看的戲,你拿這個來求朕,你自己不覺得可笑麼?”
他的每一句,都戳在了陳懷珠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她十六歲那年,嫁給元承均時,對方輕輕移開她手中遮面的團扇,溫柔執手,眼中如若流淌著一汪清澈的泉,同她說:“合巹既飲,朕與玉娘,白首不休。”
可十年後的今天,元承均卻告訴她,十年來的恩愛情濃,不過是她的一廂情願。
陳懷珠本就不擅長剋制情緒,隱藏委屈,心愛之人這一番惡言,如一盆冷水,兜頭淋下,教她渾身溼透。
她怔愣半晌,方以喑啞的嗓音問眼前人:“那陛下想讓我如何做?”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