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第 159 章 至此，生生不……
太上皇病倒, 此事可大可小。
對於現如今的朝臣們來說，太上皇如何與他們關係不大，皇帝統治著這個國度, 他們只需注意皇上一人即可。
每日早朝, 議的是今年的賦稅、邊境的軍報、各地官員的升遷貶謫，樁樁件件都關係著大景的當下與未來，太上皇的病情，不過是茶餘飯後隨口一問的訊息, 問完了，便各自散去，繼續忙碌於手中的政務。
但李離火不是尋常太上皇。
大景的一切都來源於她，所有改變, 所有盛景, 均出自她手，可以說沒有李離火, 就沒有現在的大景。
所以自從李離火病倒後，前來探望的人絡繹不絕，能見到她的，便會當面請安問好，說些“太上皇遲早會身體康復”之類的吉利話。
見不到的，便託人捎來書信, 全篇密密麻麻, 滿是關懷之情。
那些書信堆在案頭，李離火偶爾會讓宮人念上幾封, 聽到一些熟悉的名字，她便會心情大好的笑一笑。
李離火的一生足夠波瀾壯闊，十歲登基, 十四歲掌權，其後便是一路高歌猛進，她做過的事，說過的話，走過的路，足夠寫幾十本傳記，所以即便面臨死亡，她依舊能淡然處之。
人確實不會想要死亡，懼怕死亡，因為死亡之後的一切都是未知。沒人知道死後究竟是虛無，還是輪迴，亦或者是話本小說裡寫的那般，有陰曹地府閻王判官，未知的恐懼讓人本能逃避。
可對李離火來說，她其實有些期待死亡的到來。
甚至因為死亡的到來，她逐漸回憶起那些她以為早已忘卻的記憶，比如剛剛穿越過來時的無助與絕望，還有對回去的渴望。
她那時不敢嘗試死亡，她怕自己真的死得徹底，連一絲回去的希望都泯滅，所以她咬牙活了下去，努力學習當一個皇帝，拯救自己，拯救這片破碎的山河。
現在，她終於能夠藉助死亡，嘗試能不能回到她真正的故鄉，回去她魂牽夢繞的地方，她想念現代的一切，她太想了。
她想念清晨的陽光，手機裡五花八門的內容，早上的豆漿油條，一起聊天說話的同事，手機聯絡人列表躺著的朋友。
如果真的能回去，她一定不會再拼命工作，她要留給自己更多時間，養上一隻貓，再交幾個說得上話的朋友。
像在大景時一樣，與朋友一起出去遊玩，踏遍山川河流，閱盡人間美景，春天去江南看朦朧的煙雨，夏天去清涼的海邊吹下晚風，秋天去山裡賞滿地的楓葉，冬日去北方冰城看大雪飄下與形態各異的冰雕。
然後隨著時間一點點老去，從容地面對生命的盡頭。
但這些隨想，不過是她病得糊塗了時的想法，她很清楚，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從十歲開始成長，已經是得上蒼眷顧，多活了年輕的二十年，再來一次，她都要覺得，上天不公了。
病重期間，李離火每天都很無聊，她不能像年輕時那樣批閱奏章，不能騎馬出宮巡視，甚至連在院子裡走上幾圈都會氣喘。
她能做的，就是躺在軟榻上，聽宮人唸書，或是閉著眼睛發呆。
她偶爾會起來摸摸貓，那隻貓不知是茯苓的第幾代後代了，長得與當初的茯苓一模一樣，而且同樣都很喜歡在李離火懷裡窩著睡覺。
高曦是在一個晴朗的清晨入宮，前來探望她。
那天的天格外藍，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影子。
李離火所在的宮殿早不是當年的紫薇宮，不過裡頭的擺設和當初的紫薇宮幾乎一致。
人上了年紀之後，就喜歡一些陳舊的東西，或許是因為那些東西不管外貌如何，都承載著一段記憶，習慣了，也不想讓其發生變化。
人這輩子就是在追求穩定。
李離火每每在這兒待著時，都會想起從前。
高曦進來時，看見窩在軟榻上的太上皇，神情一瞬恍惚，彷彿她們還都很年輕，這不過是一個尋常的清晨，她進宮來與陛下商議政事。
但當她看見李離火滿頭銀絲後，她想起來，她們都老了，她們的朋友都已經離開了。
“老身參見太上皇。”
高曦身上的特質依舊沒變，她依舊守禮，無論與李離火多麼熟稔，她都會先行禮。
她確實給高家人做了很好的示範，成了無數高家人心中的榜樣，高家權勢如日中天，依舊沒有受到皇帝忌憚，更沒有一個人仗著這份權勢在外欺男霸女，高家家風十分清正，正是高曦幾十年如一日的守禮得到的福報。
至少現在，高曦可以說，她不怕自己死後，高家迅速被清算了。
“起來吧，坐，這幾天冷得很，你怎麼還往宮中跑呢？也不怕同我一樣，得了風寒。”
李離火懶得起身，閉著眼睛摸著貓，她讓高曦坐過去。
高曦學著李離火的樣子，窩在了軟榻另一側。
每次她都覺得這樣做真的很舒服，怪不得李離火一躺就能躺半天。
“過段時間下了雪，恐怕就真的走不了了，想進宮都沒法進，不知何時才能看見好友的面容。”
高曦是怕自己再也看不見李離火了，所以才急著在天氣晴朗的日子裡入宮，與李離火打個照面。
李離火笑了笑，說：“近來夜裡多夢，總能夢見以前的事，夢裡你還年輕，與紫川她們一同飲酒，靜瑤不願喝，你舉著酒杯硬要她嚐嚐，阿嶸似乎有些惆悵，想必是想起了她兄長，玉姮與燕秋對坐下棋，一個聊錢，一個聊醫，竟也能說到一起去。”
高曦的記憶隨著李離火的話變得鮮明起來，那似乎是二十幾歲時的記憶，彼時她們確實正年輕，能鬧能瘋，一個個下值後像是變了個人，還沒有從前穩重。
幾十年過去，尋常的午後變成了遙不可及的曾經，當時鮮活的人，如今早已不在了。
“我要去找她們了。”李離火說著，嘴角揚起一抹歡快的笑，那笑容裡沒有恐懼，沒有悲傷，只有一種即將見到故人的喜悅，“她們都很想我，早已備好酒席，要與我一起飲酒作樂。”
高曦眼眶一熱，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她沒有讓它落下來，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輕聲說：“那還請你們慢些走，等等我。”
李離火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她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緩綿長，頭一歪，入夢去了。
高曦則睜著眼睛躺了許久，走的時候，都要臨近午時了。
她站起身，替李離火掖了掖被角，然後無聲地行了一禮。
轉身離去時，她的腳步很慢很慢，像是踩在棉花上，宮人想要攙扶她，被她輕輕推開了。
她迎著午後的陽光，一個人走出了宮門，坐上了回府的馬車。
馬車平穩向前，她閉上眼睛靠在軟榻背上，腦海裡全是李離火方才說的那些話，和那些她以為自己早已忘卻的故人的模樣。
等李離火醒來，已經到了晚上。
外頭狂風呼嘯，眼看是要變天，李離火躺在床上，睜開眼睛看見床前跪著的新帝，新帝也不再年輕了，她的臉上早已佈滿歲月的痕跡。
沒有人能被歲月饒過，哪怕是大權在握的天子。
“回去吧，今日天冷還下著雪，路不好走，趁著夜不深，回去好好歇息。”
李離火知道皇帝是想要一個孝順的名聲，一如她當年對高太后關懷備至一樣，她不想讓皇帝受苦受累，表面功夫做好即可。
“母皇，兒想在此陪著你，還請母皇不要趕兒走。”
皇帝握緊李離火的手，眼中含淚，她有預感，今日一走，或許再也不能相見。
李離火不是她的親生母親，她的親生母親與她並不親近，在她的記憶中，是李離火給予她一個母親對孩子的關愛，所以在她看來，李離火就是她最重要的親人。
李離火聞言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皇帝黑亮的頭髮，她的手上已經長出老人斑來，眼睛也不似從前明亮，聲音更是虛弱，可她還是那麼溫暖。
“回去吧，生老病死，人皆有時，皇陵早已修好，待你百年之後，我們便能再度相見，我希望你，能夠以最驕傲的姿態來見我，告訴我，大景在你手裡有多麼好，你的太子是個多麼優秀的女子。”
在李離火堅定的態度下，皇帝最後還是離開了。
於是當夜，太上皇駕崩，享年七十有八，諡號文，停靈三日，入葬皇陵。
太上皇駕崩之時，舉國同哀，千家萬戶同披縞素，哭聲陣陣，人人悲痛不已。
皇帝罷朝三日，於靈前跪守，三日不食，哭泣不止，幾近暈厥。
高家原本想瞞著高曦，可國哀的動靜實在是太大了，哪怕是層層高牆，也沒法阻隔外頭的哭聲，高曦聽到哭聲，便知發生了甚麼事。
從宮中出來後，高曦就大病倒下了，太上皇駕崩後的第三日，她才勉強能起身，隨後便強撐病體入宮弔唁，回去後病得更嚴重了，連七日都沒熬過去，便也撒手人寰。
這對充滿傳奇色彩的君臣，於同一年長辭於世。
只留後世無數話本，講述著屬於景文帝與首輔高曦的故事。
時間向前，如河水奔流不息，這片大地上，悲歡離合不斷上演，好在因景文帝的豐功偉績，大景始終是最強的國家，哪怕經歷內亂，外敵入侵，它依舊屹立不倒。
景成為了一個標誌，世上之人，只要看見景字，便會想起這個偉大的國度，想起那個偉大的帝皇。
至此，生生不息，萬世永昌。
作者有話說：完結了，我覺得屬於李離火的故事就到此結束了，之後應該不會有番外，我覺得後世的一切，都不屬於李離火了。
關於女帝，我似乎也只能寫到這兒為止了，從17年，我十九歲開始，我就寫女帝與女相，將近十年過去，我寫過很多女帝，寫過許多女帝手中的國家，寫到現在，我覺得已經夠了。
女子，活在我心裡的女子們，她們一生或平凡或壯闊，或喜悅或悲傷，她們很好，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