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 55 章 婦唱夫隨
霍承淵的聲音沉穩有力, 蓁蓁的指尖兒忽然一頓,仰頭看著他。
“當真?”
一下牽扯那麼多人,君侯打算衝冠一怒為紅顏, 為她撐腰立威?她隱隱約約,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我何時騙過你。”
霍承淵握住她的手, 不輕不重地摩挲一下, 自顧解開挺闊的重紫錦袍,侍女恭敬地接過,蓁蓁回過神來, 忙吩咐人上茶點。
“在府衙用過了, 不必忙。”
霍承淵如是道, 換上柔軟寬鬆的錦袍,他大馬金刀坐在圈椅上, 把蓁蓁拉進懷中。蓁蓁心中暗道不好,感覺痠軟的腰身又在隱隱作痛。
“君侯,別——”
她纖細的手腕推開他的胸膛, 睜大美眸, “先談正事。”
霍承淵輕笑一聲, 抬起她的下頜, 玩味道:“本侯的蓁姬, 還是個賢妻。”
前幾日要狠了, 霍承淵滿腹饜足,今天原本沒打算做甚麼, 蓁姬柔軟香甜, 想與她親近親近罷了。可見她越抗拒,他就越想嚇嚇她,享受她在他懷中想掙扎又不敢的模樣。
此時他竟恍然懂了那些紈絝子弟為何愛調戲良家女子, 果然妙哉。
蓁蓁知道“蓁夫人”在外的名聲,聽出他揶揄她,瑩白的臉頰泛起緋紅,她伸出手,悄悄地,掐了一把他的腰身。
她的指尖圓潤光滑,又不捨得使力,對霍承淵來說像調情,他心中大悅,在蓁蓁的不斷追問中,慵懶地回了句:
“水至清,則無魚。”
往上數千百年,就算英明如堯舜,治下也不可能做到清清白白,賬有問題太正常不過,只要不是如賑災糧,軍晌、鹽、鐵之類的重資,其他的,賬面大體上看得過去,他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作深究。
像蓁蓁查出來的,諸如馬濤將軍在霍氏的酒樓連續三年賒賬不清;長史虛報署衙迎來送往,車馬糧草的開銷,霍家的宗親貪拿了貢禮……都在霍承淵允許範圍之內。
聞音知雅意,蓁蓁面含震驚,不可置通道:“那……那君侯就由著他們?”
霍承淵捏了捏她軟乎乎的臉頰,笑道:“蓁姬,人無完人。”
作為主君,他當然想下面的臣子衷心耿耿,毫無私心為他辦事。但都是肉體凡胎,皆有私心,手下人有多大的本事,他便允許他們有多少私心。
蓁蓁第一次聽這種論調,見她還是一臉不解,霍承淵嘆了口氣,問她:“倘若蓁姬手下的丫鬟偷拿針線賣銀子,你當如何?”
蓁蓁道:“定然是按照府規,事小則從輕懲戒,事大嚴懲不貸。”
霍承淵又問:“如若這個人是蓁姬身邊的阿諾呢?”
蓁蓁想都不想,“她不會的。”
隨即又一頓,她不習慣旁人伺候,身邊只留一個阿諾,作為她身邊的大丫鬟,阿諾雖不至於眼皮子淺的偷拿甚麼,但她收底下的孝敬,她並非不知。
她甚至還會再補貼阿諾一些,怕她過得太辛苦。畢竟只是些銀錢,比起她的功勞,她的辛苦,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蓁蓁期期艾艾道:“君侯,這不一樣,不能一概而論。”
“有甚麼不一樣?”
“妾只是這一方小院,底下撐死了百餘個丫鬟,也就阿諾一個特殊……”
蓁蓁越說聲音越小,她太享受安逸的日子,以至於她眼中的天地只有這一方小院。君侯眼裡的雍州,也同樣如此。
她兀自想了一會兒,看著男人冷峻的臉龐,輕嘆道:“我竟才看懂君侯。”
曾經朝廷貪腐成性,她義憤填膺,要替少主殺光這群蠹蟲,少主含笑告訴他,只要有用,便是好臣子。
後來在雍州,君侯鐵面無私,她記得有州牧貪腐,被他下令酷刑嚴懲,她原以為君侯眼裡揉不得沙子,原來從某種意義上,君侯和少主是一樣的人。
蓁蓁想了一會兒,突然反應過來,“不對。”
她問道:“既然君侯已然知曉,為何要妾查賬?”
還派了一個做假賬的高手公儀朔輔佐她,君侯從不做無謂的事,總不能是看她太閒了吧?
蓁蓁感覺自己彷彿撥開迷霧,揪著霍承淵的衣袖,烏黑的雙眸一眨不眨看著他。霍承淵哂然一笑,指節在桌案上輕敲了一下。
蓁蓁瑩白的臉色瞬間緋紅,她懂他的意思。
代價。
君侯每一絲的恩德,從來不會讓白白賜予。
蓁蓁暗自咬牙,雙手環抱他結實的手臂,拉長音調,“君侯——”
霍承淵挑了挑眉,把她撕開,淡然抿了一口茶水。
蓁蓁繼續貼上來,在他耳邊吐氣如蘭,“君侯~”
“過了。”
蓁蓁臉上諂媚的笑頓時凝結,心裡暗道君侯難伺候。她的雙臂摟住他的脖頸,在他耳邊細細低語。
“君侯,妾前幾日學了一支新舞,可要觀賞一番?”
她查賬查得昏天黑地,哪兒有功夫學新舞。好在霍承淵待她寬容,她換身衣裳,做幾個旋身,折腰的動作,都覺得蓁姬身姿翩躚,柔美動人。
蓁蓁下了血本,都有把壓箱底的舞衣拿出來的打算,豈料這段時日兩人經常切磋,把男人喂得太饜足,霍承淵沉思一瞬,搖搖頭。
“膩了。”
把蓁蓁氣得攥緊拳頭,想朝著他俊美的臉上來一下,看著他稜角分明,俊美無儔的側臉,看了一會兒,她的氣又消了。
蓁蓁嫵媚的眼尾微微上挑,把身子軟軟倚在他懷中,緋紅的衣襟鬆垮,露出大片的雪白細膩。
她的指尖輕點他的胸口,緩緩往上摩挲,撫摸他滾動的喉結,感受到他身體緊繃的肌理,蓁蓁笑了笑,在他捉她的手的時候,眼疾手快地躲開,靈巧地從他懷中旋身下來。
她好像慢慢懂了,其實君侯和大白,或者小元煦來說,也無不同。
她逗大白的時候,經常拿一根彩繩吊著雞毛雁翎,在它面前晃盪,在它快要捉住的時候,往上一提,讓它撲空。
如此反覆,一根繩子它能玩兒上一天。元煦同樣如此,最喜歡她用這個逗他玩兒,只是他的脾氣沒有大白溫馴,最多五次,就得讓他抓到。
蓁蓁驕矜地抬起下頜,把鬆垮的衣襟的往下拉,露出半張渾圓,又慢條斯理地往上合攏。
“君侯不願意為妾解惑就算了,我去問公儀大人。”
“天色不早,妾要歇息了,君侯請便。”
一步,兩步,三步,身後勁風驟起,蓁蓁腰身輕擰,足尖兒點地,身輕如燕地避開他的手臂。她抬眼看他,眼波流轉間,盡顯嫵媚與挑釁。
霍承淵低笑一聲,扔下方才從她的髻間拔下的累絲金釵,聲音沉沉:“都下去。”
既然蓁姬想玩兒,他奉陪。
……
身為一個常年埋伏的刺客,蓁蓁的身法輕巧,而且霍承淵掌風雷霆萬鈞,怕一個不慎傷了她,房間束手束腳,一時半會兒,霍承淵還真奈何不得。
蓁蓁又不知死活地挑釁,霍承淵反扣手腕把她壓在地上,求饒已為時已晚。當然,蓁蓁心裡憋著一口氣,十分有骨氣地沒有求饒,霍承淵被她撩地心火炙盛,紫檀木的撥步床吱吱呀呀,讓外頭守夜的侍女面紅耳赤。
……
君侯雖然黑心,但他有一個好處,收了好處,辦實事。
半夢半醒間,霍承淵抽出塞在她嘴裡的絹布,在她耳邊喃喃低語。蓁蓁這時才懂了霍承淵所言,為她“撐腰”的意思。
當然不是她大張旗鼓拿著賬本,一一把人喚來問罪。她賬理得清,不怕有人狡辯,只是牽扯眾多,沒法兒罰。
棍棒責罰,雍州這群大老粗皮糙肉厚,根本不怕。
革職罰俸,一連串兒牽扯出這麼多人,都革了,誰替君侯效命。
此事後,蓁蓁在眾人眼中從一個“憑美色上位”的姬妾,變成“愛捉人把柄的陰險婦人”,不僅厭惡,更加防備,並非蓁蓁所願。
而且君侯告訴她,他不會插手。否則眾人依舊服的是君侯的罰,她辛辛苦苦幾個月,乾的是算賬先生的活兒計。
蓁蓁沉思許久,趁著炎炎夏日,命人做了冰湃的綠豆粥犒賞將士們,眾臣正摸不著頭腦時,主母大發請柬,說在府中辦了賞荷宴,請夫人們攜家眷賞花消暑。
收到請柬的都是雍州有頭有臉的府邸。自從君侯大婚,主母安安靜靜,第一次出頭,請柬落款是雍州主母的印鑑,僅次於君侯令。
吃人嘴短,前幾日手底下的將士們剛吃過夫人的湯粥,又有主母印鑑,侯府的賞花宴辦得熱熱鬧鬧,許多將軍、大人也登門造訪。
請柬上說的是“攜家眷”,他們如何不算家眷?他們倒要看看,他們新晉的“主母”在作甚麼妖。
出乎他們的意料,宴席上除了女眷愛用的糕點果酒,還有炙烤的牛羊鹿肉,辛辣烈酒。主母似乎早就料到他們來,淡然地命人加了席位,舉止端方,言笑晏晏,盡顯主母的雍容華貴。
一些客套場面話後,將士們對喜歡或者厭惡的人有一個規矩——“喝!”
面對各種不懷好意的敬酒,蓁蓁來者不拒,喝了數杯後面色只是微泛紅,並無醉態,雍州粗獷,大多欣賞能喝的人,以為之真性情,無論男女。
“豪爽!”
氣氛逐漸熱烈,等蓁蓁輪過一圈,她忽然放下杯盞,說了句,“我近來盤賬,才疏學淺,竟發現有許多錯漏之處。”
一句話,讓熱鬧的宴席瞬間冷凝,諸臣面上燥熱。心中逐漸冷了下來,圖窮匕見,原來如此!
這是場鴻門宴吶。
蓁蓁笑了笑,嫵媚的眼眸彎彎,正欲開口,外頭忽然出來侍女的高聲稟報——“君侯到——”
滿室譁然,蓁蓁也吃了一驚,不是說他不插手,她自己來麼?他怎麼來了?
眾臣齊齊行禮,蓁蓁也匆忙走下席間迎接,人未至,聲先到,遠遠聽見霍承淵沉沉的聲音。
“今日家宴,不必多禮。”
隨著話音,霍承淵緩步踏入,他今日罕見地穿了一身月白繡暗紋的廣袖常服,腰間無多餘墜飾,衣袂簡潔,身姿挺拔,這這身清爽的裝扮下,把冷冽的眉眼都顯出幾分柔和。
他一把托起蓁蓁的小臂,笑道:“都說了,今日是家宴,蓁姬無須如此客氣。”
蓁蓁抬起眼,恍然覺得,君侯今日有些溫柔。
她低低“嗯”了一聲,兩人一同落座,諸臣們有粗有細,但女人們個個眼尖兒,看得分明,即使只有短短几步路,君侯走在主母身後!
按規矩,夫唱婦隨,按常理,那也是君侯身高腿長,走得快些,方才君侯高大的身軀緊隨在主母身後,如同一方影子,護佑著主母。
有些聰明的夫人悄悄扯了扯夫君的衣袖,示意稍安勿躁,不要頂撞主母,尤其在這個時候。
霍承淵掃視一週,彷彿不知道方才他們對蓁蓁的刁難,面色柔和,道:“蓁姬辦了家宴也不與我說,不邀自來,諸位不會掃興吧?”
眾人把頭搖成撥浪鼓,紛紛倒酒敬君侯,霍承淵輕笑一聲舉杯示意,趁著這個空隙,宴席底下,蓁蓁小指勾了勾他的手,眸含問詢。
霍承淵垂下眉眼,壓低聲音問她:“喝了多少?”
他記得,蓁姬雖能喝酒,但酒量並不是很好。
蓁蓁狡黠地朝他笑了笑,瑩白的雙頰緋紅,神色卻十分清明。
“妾沒醉。。”
她指了指酒杯,用只有兩人聽得到的聲音道:“這裡頭,兌了水。”
早聽聞雍州的文臣武將都海量,她哪兒敢跟他們拼酒。霍承淵哼笑一聲,反手捉住她的手腕。
還不算太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