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 63 章 我欺騙了你,隨你處置,……
或許是因為章忠面善, 說話和氣,榕姐對他並不排斥。
看著榕姐對章忠露出甜美笑容,李穆眼紅得牙齒髮酸。
不過, 就算他羨慕得眼紅, 也沒有上前打攪, 因為他不想破壞了榕姐射箭的興致。
箭自榕姐手中飛出, 在空中發出一種震顫的聲音, “嗖”一下,正中靶心。
看到榕姐射中靶心, 李穆嘴角忍不住往上揚,心裡的滿足和自豪不知該如何用語言來表達。
榕姐不愧是他的血脈!
再射第二箭, 起風了。
李穆皺眉,風偏偏這時候來!沒有眼色。
他擔心榕姐射不中靶心會很難過。
可是, 就在下一瞬間,榕姐射中了第二箭。
被風吹來的樹葉, 被一箭穿透,牢牢地釘在靶心。
李穆越看越欣慰,滿腦子都在想, 他的榕姐真是個聰明的好孩子!
一箭接著一箭, 榕姐彷彿不知疲倦。
李穆越看榕姐,越覺得她很像自己!
以往李穆陪著李儒練習射箭, 李儒射出十箭便要休息,若李穆呵斥他繼續練下去, 李儒射到十五箭時,便會嘴唇發白,身體發抖,彷彿隨時會暈厥。
李穆原以為小孩子都像李儒那般脆弱, 哪知榕姐竟然超乎他的預料,能堅持半個時辰都不休息。
半個時辰後,榕姐停了下來,但她不是因為累了想休息,而是因為太無聊,她非要等到起風時,落葉飄來,才肯繼續射箭。
當落葉被她刺穿,固定在靶心時,榕姐便會開心得哇哇的叫:“我又射中了!”
不知不覺,一個時辰已然過去。儘管榕姐喜歡射箭,可她心裡始終惦記著朱凝眉。她戀戀不捨地放下了箭,主動請求章忠帶自己回安寧宮。
章忠懷抱著臉頰緋紅的榕姐,來到李穆跟前,向他賀道:“恭喜侯爺後繼有人!榕姐的箭術比世子爺更為精湛,假以時日,必定能與侯爺一決高下!”
榕姐在射箭的時候,戴著防護手套護住了手指。但她足足練習了一個時辰,即便有了防護,手指還是被弓弦勒得鼓起血泡,李穆看著都心疼。
但榕姐未喊一聲苦,臉上洋溢著心滿意足的笑。
她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身上似乎還散發著香甜的奶味。李穆望著她那嫣紅的臉頰,不由得心生一股衝動,想要將她擁入懷中。
榕姐瞧見李穆伸出手,趕忙向後仰身,不讓他抱,彷彿他是個十惡不赦的惡鬼,滿臉盡是嫌棄。
李穆不顧榕姐的反抗,強行將她抱在懷中,氣憤地說道:“你憑甚麼嫌棄我?若你不是我女兒,能來此處射箭嗎?這是金吾衛訓練騎射的場地,閒雜人等輕易進不來。”
章忠在一旁尷尬不已,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李穆這般怨婦口吻,或許在榕姐聽來依舊兇巴巴的,但常年跟在李穆身邊的人,才知曉李穆已在盡力展現他的溫柔。
榕姐看了一眼滿臉驚愕的章忠,覺得他現在的表情很滑稽,忍不住衝他笑了笑。
李穆不悅,瞪了一眼章忠,章忠機靈地找了個藉口退下了。
“你還沒有回答我,為甚麼嫌棄我?”
榕姐扁了扁嘴,思考一瞬後,才回答:“我出了汗,髒髒的,臭臭的,我擔心你聞了之後會更討厭我!”
這孩子,真會體貼人。
說起話來,小嘴跟抹了蜜似的。
李穆努力繃緊臉,沒有笑出來:“嗯,好像是有點臭。可你是我的女兒,就算你掉進糞坑裡我也不會嫌棄你的。來,叫聲爹爹給我聽,我明日還讓你來練箭。”
聽到這話,榕姐立即捏著鼻子,鼻音厚重地說:“侯爺,謝謝你的好意,我還是不掉進糞坑比較好。”
幾句話把榕姐憋狠了,她連忙把手鬆開,用力吸了幾口氣,又說:“明日我不想來了,我不喜歡練箭,我喜歡刺繡、寫字,畫畫。”
說完這句,榕姐仰著頭,瞪著李穆,很有骨氣。
李穆心口湧起一陣怒火,可他只能將怒火忍下去。他掏出心肝地對一個人好,卻不被領情,這事就算落在旁人身上也得生氣!
李穆沒有暴跳如雷,他忍得住,誰讓這個小犟種是他的女兒呢?
犟種生了個小犟種。
但李穆轉念一想,榕姐也是為了維護她娘,才說了違心的話。
於是,李穆又開始心疼榕姐小小年紀如此懂事。
他滿腔的怒意也因為榕姐的孝心而消散,李穆語氣溫柔道:“你還小,很多事情都不知道。你是我的女兒,這是板上砸釘的事!可你娘不知哪根筋不對,堅決不肯承認你是我的女兒。榕姐,你難道不希望我們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生活在一起嗎?”
榕姐搖搖頭,遲疑道:“也許,我真的不是你女兒?”
榕姐沒那麼容易哄騙,李穆只好放棄:“我會證明給你看,你是我的女兒!等你娘沒法否認了之後,你便要認祖歸宗,改回李姓。我們兩個都姓李,你應該幫我。你要幫著我一起勸你娘別再跟我慪氣。”
榕姐不想姓李,她覺得朱榕比李榕好聽,想了想,榕姐又搖頭拒絕了李穆:“不行,我只聽我孃的話。”
“行行行,你和你娘都一樣,只會往我心口上插刀。”李穆開始唱苦肉計:“我心裡在流血,可你們沒有一個人心疼我,我就是這麼個苦命的人。”
榕姐質疑地看著李穆,嘴巴閉緊不說話,清澈的眼神已經表明了她的態度:李穆說的話,她半個字都不信。
看見李穆親自把榕姐抱回安寧宮,朱凝眉沒有任何情緒。
她對李穆視而不見,但李穆卻非要挑釁她,點燃她的怒火。
悅容眼見兩人又要吵起來,連忙將榕姐抱走,帶她去側殿的盥室洗澡。
等寢宮大廳裡只剩下兩人,李穆繼續板著對朱凝眉道:“你不能因為一己之私,妨礙我女兒的前程。她是忠勇侯嫡女,身份高貴,地位超群。無論你是否同意,我都得讓她和我滴血認親。她得儘快認祖歸宗,改回李姓。”
朱凝眉一直在忍,可李穆說的話實在太不要臉,她沒辦法再忍,於是端起桌上的一杯熱茶,潑在李穆臉上:“你簡直臭不要臉!你屢次以榕姐的性命相要挾,迫使我放下尊嚴,委身於你。如今你竟還敢說我妨礙了榕姐的前程?沒有你從中作梗把她從朱家搶走,榕姐就是天子之師朱歸禾的千金,她的表兄貴為皇帝,她的姑母是太后!這樣的身份,難道不比當亂臣賊子的女兒更高貴嗎?”
“你口口聲聲說我是亂臣賊子,可你明知我不是!”李穆捂著劇烈疼痛的頭,深深嘆氣,無可奈何地道:“罷了,你在說氣話,我不跟你計較。”
“對,你沒錯!你可是統領四十萬北疆軍,掌管十萬金吾衛的天下兵馬大元帥忠勇侯,誰敢說你有錯?縱然你犯了錯,旁人也要奉承你是對的。那些不畏強權反抗過你的人,如今怕也成了無法進入輪迴的冤魂野鬼!他們無處喊冤,只能趁你夜晚入睡時,在你耳邊哭泣。”朱凝眉看著他,淡淡地諷刺:“難怪你夜裡總是睡不好覺,你這樣的人,壞事做多了也會心虛吧!”
朱凝眉說完,抬眸正好撞進他那雙陰沉的眼。
李穆走近兩步,手扣住她的腰,下頜抵在她的頭頂。
李穆身上那股帶著殺戮氣息的味道,混合著榕姐出汗後略微發酸的奶香味,從頭頂往下落,鑽進她的鼻息。
這一瞬間,因為他們三個人的氣息糅雜在了一起,朱凝眉竟然莫名其妙地想起來,她曾經抱著榕姐看著李穆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心情。
她怎麼會這樣想呢?
不,當時的她沒有羨慕,只有諷刺。
不要去想甚麼一家三口了,他們永遠不可能是一家三口。
李穆對榕姐好,不過是一時興起罷了。等日後朱雪梅回宮,李穆必定會將全部心思都傾注在朱雪梅身上,到那時,他的眼裡心裡,哪還會有她們母女的容身之處?
難道要因為她一時的胡思亂想,就讓榕姐的人生重蹈她的覆轍,陷入悲慘境地嗎?
去他媽的一家三口。
她並非朱雪梅的替身,榕姐也不是李穆的女兒,這宿命般的悲劇絕不能再次上演。
李穆眼睜睜地看著朱凝梅眼中的憤怒熄滅,變成一片死寂。
她又在想甚麼?
李穆不甘心,他寧願朱凝梅恨自己,也不願她眼裡沒有自己。
他將朱凝梅扛在肩上,大步往屋裡走,待進了屋,又猛地將屋門關上。
進了寢殿,李穆將朱凝梅放下來,單手扣住她的手腕,一隻手握住她的後頸,霸道地將她圈在自己身前:“你又獨自在那兒胡思亂想些甚麼呢?五年前,你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我,便要與我和離,你如此行事,對我而言公平嗎?即便當時我心裡還對朱雪梅存有念想,可我對你難道不夠好嗎?當年的我,恨不得將整顆心都捧給你,除非你長著鐵石心腸,否則絕不可能感覺不到我對你的愛意!”
李穆滿含怨氣、黑白顛倒的質問她,好似錯都在她身上:“你說話啊,啞巴了?”
還能說些甚麼呢?她的憤怒和委屈,早就已經告訴過李穆。
李穆不肯認錯,即便她再多說,也是徒勞。
她轉念又想,為了早日出宮,最好能如從前一般對李穆假意順從,哄著他,說些言不由衷的話,讓他放鬆戒備。
然而,當朱凝眉抬頭望著李穆的臉龐,卻無論如何都講不出那違心的話。
朱凝眉的緘默,在李穆眼中無疑等同於她在否認,否認他們之間曾有過的那段情。她眼中的死寂,以及疏離淡漠的神情,宛如火上澆油,將李穆的清醒徹底吞噬。
李穆感覺自己快要被她逼瘋了!
他猛地低頭,吻得又兇又狠,一邊貪婪地吮吸她的甜美,一邊霸道地將自己的怒火轉給她。直到他嚐到了苦澀的眼淚,才瞬間清醒,將她鬆開。
看著她眼紅的眼尾,李穆心痛又後悔。
他緩緩吻去她臉頰上的淚,強忍著心中的委屈,聲音微微發顫:“當年你狠心離我而去,我的心便一直在滴血!這五年來,每一次想起你,我的心就如刀割般疼痛。為了不再承受這份心痛,我竭盡全力將你從記憶中抹去!你說我是亂臣賊子,可如今我變成這般模樣,全都是拜你所賜!”
“我唯有不斷地殺戮,才能藉著腥臭的鮮血來掩去你留在我身體裡的氣味,我必須用屠戮時的麻木來沖淡心底的痛。我寧可成為人人懼怕的亂臣賊子,也好過做一個被女人遺棄的可憐蟲。五年前,我未能留住你的心,是我無能,我認。而五年後的今日,若我不能將你留下,那我便是個連自己都瞧不起的廢物!”
低沉的聲音中,夾雜著他求而不得時的哀鳴,令朱凝眉心中湧起一陣愧疚。
女人總是比男人更容易心軟!
或許,她不應該把李穆往壞處想?或許,她應該給李穆一個機會?
還沒等朱凝眉理清思緒,是否要給他一個機會,李穆的聲音陡然提高,他冷笑著說道:“明日我會安排榕姐進行滴血認親,你沒有選擇的餘地!”
說完這句,李穆拇指扣住她的下巴,一臉勢在必得笑:“別再試圖惹怒我,除非你想被我用鐵鏈子拴住。”
朱凝眉失望地閉上眼睛,她就不該對李穆心軟,這個人從骨子裡就是壞的!
在他眼中,她宛如一個自不量力的獵物,註定會深陷陷阱,直至死亡。
然而,李穆低估了一位母親保護孩子的堅定決心!
朱凝眉再次睜開眼,眼裡迸射出仇恨的力量。
偏在此時,李穆頭痛欲裂,額角突突直跳,喉嚨裡湧出一陣腥甜。
他不願在朱凝眉面前展現自己的軟弱,再繼續待在這裡與她爭執,他又會被她氣得中風。
於是在朱凝眉說出更多傷人的話之前,李穆轉身大步離去,腳步中透著倉皇而逃的狼狽。
李穆走了,她想罵他的那些話,沒有機會說出來!
沒有人跟她吵架,安靜的環境中,看著光線下的浮塵,朱凝眉神情放鬆下來。
朱凝眉虛弱地倚靠在雕花門上,回想起李穆對她的指責,以及在那一瞬間,她心中湧起的愧疚。
她想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對李穆心生愧疚?
明知李穆愛的人並非自己,她選擇逃走,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她十分確定,自己甚麼都沒有做錯!
她的父親的嫡妻是她的姨母,是她母親的親姐姐。姨母死後,父親娶了母親,他日日寵愛母親,心裡懷念的卻是姨母。姨母性情颯爽,母親性格溫柔,父親很快就發現她們二人越來越多不同之處,於是便冷落了母親,娶了寵妾。
有一次,父親和姨娘吵架,宿在了母親房裡。第二日,姨娘與父親大鬧一場,用上吊來逼著父親認錯。父親在姨娘那裡失了顏面,轉頭卻把氣撒在母親頭上。自那以後,母親便開始生病!直到她學醫之後,才開始懷疑,當年母親身體越來越弱,是不是父親在她的飯菜裡下了慢性毒藥?可惜父親已經去世,她無法再求證此事。
替身只能是替身,替身永遠無法超越他心裡真正愛的那個人。朱凝眉從小便看透了,所以她不會再傻傻地相信,李穆會和父親不一樣。
朱雪梅心高氣傲,打死她都看不上李穆這樣的莽夫,李穆得不到朱雪梅的心,會不會又把氣撒在她們母女身上?
在李穆眼中,當年和離,是她的錯,她沒有給他解釋的機會;他成為人人懼怕的亂臣賊子,竟然也是她的錯,因為她的離開給了他致命的打擊。
多麼可笑的話?這話說出去誰會信?
將來朱雪梅看不上李穆,把他貶得一無是處時,李穆是不是也會說,這一切都是她的錯?
想清楚之後,朱凝眉便不再自尋煩惱。
她想逃離李穆的心思,戰勝了一切困擾。
留在這裡,就算她不願意,李穆想侵犯她時,她也無法反抗,說不準她和李穆吵架時還會被榕姐看見。
只要能逃離皇宮,暫時順從李穆,向他服軟又有甚麼關係呢?又不會死。
第二日,李穆派人來接朱凝眉到太醫院,朱凝眉居然沒有反抗。
看見朱凝眉牽著榕姐的手來到太醫院,李穆驚訝得站了起來,她居然答應了?她怎麼會答應呢?她是不是又準備了甚麼昏招對付自己。
李穆的眸光在母女二人身上來回掃視,眸光最後停留在朱凝眉的臉上,而她也坦坦蕩蕩地看著李穆,彷彿他們之間昨日的爭執並不存在。
李穆察覺到了不對勁,冥冥中有個念頭在他腦海裡一閃而過。可他額角忽然猛地跳了,頭疼的病又犯了,李穆攥緊拳頭,臉憋得通紅,逼著自己別把事情往壞處想。
朱凝眉面無表情地看著李穆,冷冷地說:“今日我們先把話說清楚,若榕姐與你血脈相融,便是我欺騙了你,我隨你處置,是凌遲還是活剮我都認罰。若驗出來榕姐不是你的血脈,你也該給我一些補償!”
凌遲還是活剮!
她怎麼說得出口的。
他這麼愛她,才會縱容得她如此口無遮攔。
李穆心臟傳來抽搐般的疼痛,他都已經恨不得把心剖出來餵給她吃,她非但不要,還要在他的心丟在地上狠狠踐踏。
不過,今日的滴血認親,他已經安排得妥妥當當,她再怎麼否認都沒有用,榕姐就是他的孩子!想到她這些年受的委屈,李穆忍了下來。
不忍又能怎樣呢?當著孩子的面跟她吵,讓榕姐更恨自己嗎?從走進太醫院到現在,榕姐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仇人。李穆都忍不住在想,昨日榕姐練箭時,是不是把箭靶當成了他的心窩子在射,否則她怎麼會一射一個準?
李穆冷冷道:“我能給你的都已經給了,你還想要甚麼補償?”
朱凝梅語氣不再生硬,反而有了幾分楚楚可憐的:“為了治好你的疑心病,我的榕姐要被你用針扎手指擠出血來。難道我還不能問你要些補償嗎?我又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你解除對我的禁足。安寧宮裡雖然甚麼都有,可我已經被關得太久了,再不出去走走,我怕自己遲早會發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