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58章 殺了她,真的能結束這種痛苦……
劫後餘生的朱凝梅滿頭滿臉都是血。
她渾身乏力, 癱坐在地。
李穆自始至終沒有從馬上下來,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狼狽倒地的她,沒有絲毫憐惜, 眼神中只有冷漠。
他一眼都不想再見她。
章忠見李穆這假裝不在意的模樣, 便忍不住嘆氣。
為了找到朱凝眉, 他三日三夜不睡覺。即便這三日內, 有許多人拿出證據擺在他面前, 告訴他被秦王抓住的人是假太后,李穆也從未放棄找人。
沒找到人之前, 李穆口口聲聲說,說無論她是誰, 他都要救。
現在李穆把人救了回來,卻又硬撐著不去看她, 演給誰看?
章忠走到朱凝眉面前,想把她從陸弘手中解救出來。
陸弘真的死了嗎?章忠不放心, 又狠狠在他胸口補了一刀,直到確定陸弘已經死得透透的,不會再活過來。
陸弘倒是死了, 他手裡拽著的頭髮該怎麼辦?
陸弘手拽得死緊, 章忠又怕傷到朱凝眉,所以無論如何努力, 始終有一束頭髮,被陸弘攥在手心裡扯不出來。
章忠求助地看著朱凝眉。
“你把刀給我。”
朱凝眉語氣淡淡, 她從章忠手裡接過刀,毫不猶豫地割斷了那束頭髮。
“您先閉上眼睛,別看。”章忠提醒朱凝眉一句後,便將陸弘的屍體搬開。
朱凝眉反倒好奇他想做甚麼, 便一直盯著章忠。
她看見章忠把陸弘的頭砍下來,提著頭去向李穆覆命。
噁心的血腥味,爭先恐後地鑽進她鼻腔和喉嚨裡,朱凝眉止不住地乾嘔起來。
在這個過程裡,李穆始終態度冷漠,彷彿看她會髒了自己的眼,他可以控制自己的目光不要亂動。等章忠提著頭稟報完畢後,李穆雙腿輕夾馬背,調轉馬頭走了,把朱凝眉一個人拋在原地。
這一刻,朱凝眉看著集結成隊伍離開計程車兵,感覺自己又一次被全世界拋棄。
風迷了她的眼,淚簌簌而落,她手腳冰涼。
一陣壓抑的嗚咽響起,朱凝眉轉頭去尋找,是誰在哭。
等回過神來,她才驚覺,這聲嗚咽竟是從她喉嚨裡發出來的。
李穆已經知道她不是朱雪梅,竟然連看她一眼都不肯。
可見李穆從未愛過她!
前陣子的李穆有多麼迷戀她,如今的李穆就有多麼厭惡她。
那日在玄德殿大門外,她被大門磕破了頭,李穆急得臉色發白,就連前來問診的太醫都被李穆嚇得瑟瑟發抖。
現在她被秦王的刀割傷了脖子,還被李穆的箭射傷耳朵,可李穆卻對此不聞不問。
他心裡究竟愛著誰,難道還不夠明顯嗎?她為甚麼還會生出一種莫名的委屈?
可隨後她又想,李穆不殺她,也不管她,難道不是一樁好事?她能否就此擺脫李穆,去過自由的生活?她的腳好像崴著了,有點痛。咬咬牙,天黑之前應該能走下山。
她身上沒有錢,今晚該在何處落腳?
朱凝眉用袖子擦乾淨臉上的血和淚,開始振作起來,為自己尋找新的出路。
可她想多了,李穆怎麼可能輕易放過她!
等到李穆帶著兵馬離開得差不多了,才終於有兩個武婢走過來,將她攙扶起來:“二小姐,請您跟我們走一遭吧。”
朱凝眉不知自己即將被人帶往何處!兩個武婢動作粗魯,朱凝眉被她們提著胳膊走,全身都疼得厲害,也不知是不是李穆故意交代過她們,要給她吃點苦頭!
她從小便習慣了吃苦,這點苦頭又算甚麼?沒有爹孃疼愛的孩子,都是眼淚拌飯長大的。
這世上除了夏芍,還有人會在意她的委屈呢?
夏芍真的死了嗎?有沒有可能是秦王在騙她?
想起夏芍,朱凝眉心裡又是一陣鈍痛。
馬車行到城裡時已是天黑,忽然傳來的一聲巨響,把剛從危險中逃脫出來的朱凝眉驚恐地將身子縮成一團。
透過車窗縫隙,璀璨的焰火點亮了夜空,五彩斑斕的光亮,猶如繁星散落。
遠處傳來了孩子們的尖叫和歡笑,誰家在慶祝?
朱家逢年過節也會放煙花,那是她和夏芍童年時不可多得的美好回憶。
此刻的她,疲憊不堪,狼狽至極,而馬車外的不遠處,有人正在品嚐著歡笑和愉悅。
老天爺真是不公平,這世上過得幸福的人多如過江之鯽,為何不能再多一個她呢?
黑暗的馬車裡,她閉上眼睛,淚水無聲滑落。
伴隨著一聲聲巨響,絢爛的光芒透過縫隙灑入車內。絢爛的焰火縮小了數百倍,凝入她眼角滑落的那顆淚珠裡,每一次閃爍都照亮了她心上的累累傷痕。
一夕之間,京城血流成河。
暗中支援秦王造反的大臣都被金吾衛抄了家,死傷無數,就連四大輔政大臣裡的藺辰儒也被抄家,他不但是戶部尚書,還是天子的恩師,李穆居然敢殺他!
京城外秦王帶來的駐軍也死傷慘重,逃亡四散者更是不計其數。
李穆同意秦王入京後,便佈下了天羅地網,在心懷不軌的秦王聯絡暗樁心腹伺機而動時,李穆已經將他們的犯罪鐵證牢牢握在掌心。妄圖跟著秦王改天換地的大臣,通通被李穆血洗了一遭。
就連先帝立下的四大輔政大臣之一的藺辰儒都死了,還有誰能例外?
也有例外。
此人便是福康郡主。
她雖是大長公主唯一的血脈,卻從未參與過謀反之事。且她的夫婿又是李穆的心腹,還在秦王謀反案中立下赫赫功勞,自然沒有人敢找她的麻煩。
剛失去母親的福康郡主聽到舅父秦王意圖謀反後,還去宮裡為他求過情,可隨後她便得知秦王居然擄走了太后,就連陸憺都恨不得將他五馬分屍,福康郡主只好選擇將求情的話嚥下去,明哲保身。
經此一事,李穆在朝臣權貴心底越來越有威望,就連一貫不服他管教的陸憺都有幾分怕了李穆,不敢再像往日那般跟他明目張膽地逆著來。
陸憺聽說朱凝眉被李穆救了回來,又被他關在安寧宮,不準任何人探望。他心裡隱隱明白,大約是李穆知道了真相。李穆會如何處置欺騙他的人呢?他又該如何幫助朱凝眉。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李穆被陸憺、朱歸禾等人合起夥來欺騙了,也沒有來找他們的麻煩,他反而冷靜地處理秦王造反之後遺留下的禍患。
可風雨欲來之際,往往都透著一股死亡般的平靜。
朱凝眉被李穆軟禁在了安寧宮裡,往日伺候她的宮人都被李穆遣散,偌大的安寧宮只剩下她一個人住,只有個送飯的太監偶爾來跟她說上一句話。
朱凝眉前一陣費盡心思地煉製一瓶見血封喉的毒藥,昏迷時不知被丟在何處,這毒藥她沒用在秦王身上,反而把自己的手毒爛了。太監每日來給朱凝眉送飯時,會給她帶上一些消炎去腫的藥。
平日裡會有宮女打理園子裡的花草,如今身邊沒有伺候的人,朱凝眉手又受了傷,園子裡的草很快長了出來,蚊蟲也跟著多了起來。
朱凝眉夜裡被蚊子咬醒,睡不好覺,於是趁著白日裡沒有蚊子咬來補覺。她不去想李穆會怎麼對付自己,能活一天是一天。給她送飯的小太監,見朱凝眉白日都在睡覺沒有好好吃飯,怕她被餓死了,便把章忠叫了過來。
章忠踏入安寧宮時,朱凝眉正在躺椅上打瞌睡。
不是連吃飯的心情都沒有了嗎?她怎麼還能睡得著?
章忠把她喚醒,勸道:“二小姐,您去跟侯爺認個錯吧。”
朱凝眉忽然被吵醒,有些煩躁,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我有何錯?”
章忠無奈嘆氣。
朱凝眉和李穆置氣,互相不搭理,章忠的日子也過得提心吊膽。李穆脾氣不好,誰知道他甚麼時候會突然發作,逮著一個錯處狠狠責罰?
朱凝眉見章忠不語,也不走,便使喚道:“麻煩你找人來把我這裡的荒草拔了,再送點燻蚊子的香料過來吧。”
章忠怔怔地看著她,她難道不知自己是罪人,竟還敢使喚他!
“李穆把我關在這裡,是想看我被蚊子咬死嗎?這倒是個新鮮的死法。”
李穆怎麼捨得殺了她呢?當初聽說她被秦王擄走,差點瘋了,他冒著雨尋人,滿身泥濘地趴在地上尋線索。她不肯低頭,李穆想她卻沒有理由來見她,被思念折磨得發狂,整夜整夜都睡不著。
真不懂這兩個人究竟要互相折磨到甚麼時候。
章忠皺眉,板著臉走了。
章忠走後,果然幾個太監走進安寧宮,把院子裡的荒草拔了,還留下了一些驅蚊的香料,香料多到足夠朱凝眉用完整個夏天。
看到這些香料,朱凝眉心想,也許李穆願意讓她活到秋天?
日子總要過下去,李穆不來煩她,朱凝眉便不去想太多。反正安寧宮裡的書多,她也不覺得無聊,只是她的手近來潰爛得越發厲害,連翻書都很吃力,這倒是件麻煩事。
不知李穆能否同意讓太醫來給她治療一下手上的傷?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又何必自取其辱。
又過了幾日,安寧宮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看見福康郡主,朱凝眉很意外,福康郡主怎麼會來安寧宮,是來看她笑話的嗎?
自從秦王謀反後,福康郡主整日活在恐懼中,生怕李穆會找她麻煩。因為思慮過重,她的孩子沒了,整個人消瘦得厲害。
今日來看朱凝眉,也是受章忠所託。
福康郡主想為李穆做點甚麼事,來換取活命的機會。
只是朱凝眉自己都活得朝不保夕,便也沒辦法對消瘦羸弱的福康君主施捨幾分憐憫。她和福康郡主,各有各的可憐。
“忠勇侯近來過得並不好,他在等著你去認錯。也許你去主動跟他低個頭,他就會原諒你。我們都知道,你假扮太后是有苦衷的,你並非刻意欺騙他。你們畢竟曾經做過夫妻,只要你肯說句軟話,他就會原諒你!”福康郡主看起來病懨懨的,她的眼神疲憊不堪,沒有了往日那種生機和驕傲。
朱凝眉也不想嗆她,只淡淡道:“我不想見他,也不肯跟他認錯。依我看,李穆也沒有必要原諒我!若是他肯大發慈悲把我殺了,我反倒要跟他說聲謝謝。”
福康郡主每夜做夢都會害怕被李穆追殺,朱凝眉卻視死如歸。
她為甚麼身在福中不知福呢?總歸李穆是肯聽她哄的,只要她願意低頭,李穆一定會給她活命的機會。
福康郡主連忙勸道:“李穆怎麼捨得殺你?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有多愛你。”
“他愛的人不是我,是朱雪梅!他現在不敢來見我,不敢殺我,不是因為捨不得。我把他耍得團團轉,他心裡恨不得將我抽筋剝皮呢!”朱凝眉說著便笑了起來,笑聲裡帶著幾分絕望。
福康郡主看著她潰爛的手,想問她這是怎麼回事,可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問,便聽見朱凝眉繼續說:“李穆口口聲聲說著愛朱雪梅,卻連他最愛的女人都會認錯!這世上難道還有比他更可笑的人嗎?”
朱凝眉嘲諷李穆,笑得忘了手上的傷,興奮得用手去拍桌子,卻因十指連心的疼,疼得差點摔倒,好在福康郡主將她扶住。
“二小姐,你的手,該請太醫來為你看一下。”
“李穆巴不得我死在這裡,怎會給我請太醫呢?郡主,你先回去吧,我絕對不會向他服軟的。”
福康郡主出了安寧宮,便將朱凝眉手受傷的事,告訴了舒奕。
舒奕立即請了太醫去給朱凝眉診治。
李穆從城外回來時,舒奕帶著太醫一起向他稟報朱凝眉手受傷的事。
章忠抬眸,碰到李穆瞥過來的眼神,渾身冰涼,嚇得腿軟,差點跪在地上。
朱凝眉的手受傷了?章忠倒是不曾留意過她的手。他日日警惕著自己別犯錯,別有把柄落在李穆手裡,誰知這回竟然犯了大錯。
李穆叮囑他好好照顧朱凝眉,可他卻連朱凝眉手上的傷口潰爛了的不知道。李穆雖然不去見朱凝眉,心裡卻不曾想過要虧待她。
若朱凝眉的手保不住,章忠擔心他的命也保不住。
好在太醫給朱凝眉看過傷口後,說只要她按時服藥,就不會有大礙。
太醫稟報完畢,舒奕便領著他出去了。
殿內只剩下李穆和章忠。李穆臉色不好,章忠不敢輕易說話,怕觸怒了他。
章忠還記得五年前,李穆與朱凝眉和離時,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成日飲酒。
所有的傷心匯聚在他眼底,彷彿洶湧的暗流席捲而來,帶著勢不可擋的力量要吞沒所有一切。
後來李穆娶了夏芍,生了小世子,才漸漸好了起來,雖然他依舊神情陰鷙,形容可怖,無人不怕他。可是就這樣一個看起來無情無義的李穆,除了章忠,還有誰知道他愛一個人的時候卻會竭盡所有愛意!
李穆是個有能力的人,但凡他生出點野心,小皇帝陸憺屁股底下的龍椅,李穆唾手便可得。但李穆不願意去奪,他對先皇忠心耿耿,對太后有著虔誠的報恩之心。
一開始,李穆對太后尊之愛之,也起過佔有之心。可是平心而論,若非朱凝眉假扮太后,刻意縱容李穆傾訴出滿腔愛意,李穆又怎會一步步淪陷,愛得如此深切?
章忠第一次看見假太后時,心裡也犯了嘀咕,這姊妹倆怎麼長得如此相似。
但章忠已經五年沒見過朱凝眉,記不清楚她的具體模樣。從前雖然見過幾面,卻也不敢仔細盯著她打量。
章忠覺得,他認不出朱凝眉,情有可原。可李穆曾是她的枕邊人,怎麼也認不出呢?
章忠忽然想起來,李穆從前在北疆打仗時,傷了眼,他看甚麼都很模糊。只不過他直覺靈敏、腦袋聰明,即便憑著模糊的輪廓也能將東西辨認清楚。
就因為李穆變現得太正常,很多時候,就連章忠也忘了他眼睛受過傷!
“太后”回宮,短短几日,李穆便對“太后”情根深種,甘願當她羅裙下那條最忠心的狗,就連章忠也覺得匪夷所思,他時常懷疑“太后”在李穆身上下了蠱毒。
可偏偏這位太后,是假太后,還是他那個忘不掉的前妻朱凝眉扮演的假太后。
那日在密林中,李穆拋下朱凝眉揚長而去,看似冷漠無情,可是隻有章忠才明白當時的李穆心裡有多委屈。
這些日子,李穆一直在等朱凝眉主動向他低頭,只要她肯認錯,無論她編出甚麼理由,他都願意昧著良心相信她的謊言。他會給她一個臺階,與她好言商量,接下來兩人該如何相處。
李穆一直咬著牙、耐心地等,等得他耐心耗盡,心裡彷彿有一把邪火在叫囂著,要將他燒得骨頭都變成灰。無數個夜晚,他半夜從夢裡驚醒,腦海裡的第一個念頭便是衝進安寧宮,將那個戲弄他的女人五馬分屍、碎屍萬段。
章忠知道李穆已經三天沒有睡覺了,他抬頭看著李穆的臉色越來越差,正想勸李穆去休息一下,卻見他提著劍,怒氣衝衝地走了出去。
李穆提著劍,大步流星地來到安寧宮,想要進去殺了那個女人。可他已經走到安寧宮門口了,忽然又無法再往前邁一步。滿腔酸楚湧入心頭,李穆眼眶發紅,手臂發抖。
他這輩子,連續在同一個女人身上栽跟頭,嚐到了兩次刻骨銘心的痛。
做錯事的人是她,她憑甚麼不認錯?她憑甚麼不肯向他低頭?
可殺了她,真的能結束這種痛苦嗎?
李穆走進安寧宮的時候,朱凝眉正坐在陰涼的大樹底下吃蜜瓜。她的手已經潰爛得沒辦法拿筷子吃東西,悅容只好拿著竹籤兒喂到她嘴裡。
看見李穆走進來,悅容緊張地向他解釋:“二姑娘手上的傷實在太嚴重,是舒將軍吩咐奴婢過來伺候二姑娘。”
李穆從進來那一刻起,便全神貫注地盯著朱凝眉。悅容得不到回答,抬眸看了他一眼,便知情識趣地退下。
朱凝眉看到李穆提著劍氣沖沖走進來,心裡咯噔了一下,她當然也怕死。只是她寧願死,也不願意向李穆低頭。
嘴裡含著一嘴瓜子,吵架沒氣勢,朱凝眉佯裝淡定地吐出嘴裡的蜜瓜子。
好巧不巧,李穆走到她面前,那蜜瓜子正巧落在了李穆的靴子上。
“我說我不是故意的,你會相信嗎?”
李穆被她氣得笑了出來:“都死到臨頭了,你還有心情吃蜜瓜,我是該誇你臨危,不懼頗有大將之風!還是你這個人天生就沒心沒肺,連死都不怕!”
朱凝眉看著李穆怨恨的眼神,心也跟著顫了一下,生怕他手裡的劍不長眼睛,下一刻便會落在她脖子上。如果是一劍斃命,那她不怕死。
她只怕死前還要慘遭凌辱折磨。
“我這個人,從來
只聽得進好話,我就當你是在誇我!”
李穆被她沒心沒肺的樣子觸怒,瓜子落到他的靴子上,她還知道害怕。如今死到臨頭了,她反而如此豁達,他倒要看看她是真豁達還是裝出來的。
李穆拔劍抵在她的脖子上。
朱凝眉想起那日被陸弘挾持的記憶,彷彿脖子上有無數螞蟻在咬,她滿眼恐懼地道:“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她終於開口求他了,李穆諷刺地笑了笑:“你現在才想起來求我,是不是太晚了些!有話快說。”
“你殺我的時候,你能不能動作快一點,最好像殺陸弘一樣利索。你知道的,我這個人最怕痛了!”說到怕痛兩個字時,朱凝眉微微皺眉。
李穆看著她那雙被裹得像熊掌一樣的手,真不明白她說怕痛,是真是假。
“你寧願我殺了你,也不願意跟我解釋一下你假扮太后戲弄我的事?”李穆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出這句話。
朱凝眉本來很怕他,可聽到李穆要她解釋時,她又不知從哪裡生出了膽子,硬著頭皮道:“你想聽我怎麼解釋?還是你想看我跪在你面前痛哭流涕地懺悔?我做不到。李穆,別說廢話了,你要是個有血性的男人,你就該直接殺了我。”
“你騙了我,還敢這麼囂張,你是吃定了我不會殺你嗎?”李穆陰惻惻地看著她,聲音在拼命壓抑著甚麼。
他胸膛劇烈起伏,喘著粗氣,手中的劍卻穩穩當當。
寧死不認錯,是朱凝眉的底線。
但如果能活著,她當然選擇好好活下去。
眼下李穆並不打算殺她,她無論如何也不能激怒李穆,便只好解釋道:“是你自己跑去跟朱歸禾說,交不出太后,要讓朱家滿門抄斬。朱雪梅那個人從來只顧自己,不管別人死活,她又怎會將自己的去向透露給朱歸禾?眼看三月之期已至,朱歸禾找不到人,只好讓我冒充假太后!好了,我說完了。難不成聽完我的解釋,你心裡就能舒服點?”
朱凝眉惡劣地想,一切都回不去了。他夜闖安寧宮,與她在寢殿內糾纏不止一兩回,這件事無論如何都瞞不過朱雪梅。
他再愛朱雪梅,朱雪梅也不會跟他在一起!
這一刻,她忽然有種大仇得報的快感。
她的語氣太平靜,頗有種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李穆看著她那視死如歸的眼神還帶著些許戲謔,忽然間後悔來了這裡。
她還是跟之前一樣,不肯服輸,誓要死犟到底。
她越平靜,越淡漠,李穆心裡的恨意便越濃烈,他恨不得將她生吞入腹。
朱凝眉坐久了腰疼,她見李穆沒有想要殺人的打算,也不打算跟他在這裡乾耗著,從躺椅上站起來,扭身往殿內走,去軟榻上躺一躺。
李穆看著她纖細的腰肢,忽然間想起太醫說,她生育過。
李穆忍不住追了上去,一隻胳膊輕鬆勾著她的腰,另一隻手穿過她的腋下,拎東西似的將她拎起來,死死地抱在胸前。
李穆身高頎長,比朱凝眉高出很多。他只能將她託舉起來,才能將整張臉埋在她的肩膀上。
高挺的鼻樑,貼在她的頸間,李穆貪婪地深吸著久違的氣息。
淡淡的白薇香經由他的鼻腔鑽入肺腑,如一陣暖流般湧入,滋養了他的五臟六腑。這半個月以來,他的疲憊、焦灼、痛苦,在這一刻似乎都放下了。
沒有甚麼比將她抱在懷裡更重要。
“榕姐是不是我的孩子?”
“不,她不是你的孩子。”朱凝眉雙腳懸空,被李穆鎖死在懷裡,身體不停地哆嗦。
她不願意讓李穆知道榕姐是他的孩子。
榕姐的父母,應該是大哥和大嫂那樣相濡以沫的恩愛夫妻。而不是像她和李穆這樣,互相折磨,互相詛咒對方為甚麼不去死。
“真的不是嗎?我覺得她長得挺像我的。她擅長騎射,一看就是我的種!”
李穆抱著她,將她壓倒在軟榻上,手卻控制不住地鑽向不可言說之地。
朱凝眉的身體被他鎖死,無法動彈,腰背撞到軟榻上的小几一角,疼到鑽心,但她拼命忍住了痛意,沒在李穆面前掉半滴眼淚。
“我沒騙你,榕姐不是你的孩子!”
李穆看著她極力否認的模樣,也覺得自己問得有些傻。榕姐若是他的孩子,她為甚麼不願意承認呢?只要她承認榕姐是他的孩子,他就會相信。以他如今的權勢,他會給她們母女最好的一切!
當日榕姐被李儒欺負時,她都忍了下來。她這樣的性子,若榕姐真是他的孩子,她當時便該說出來!
也許,榕姐當真不是他的孩子?
李穆心裡有些失望。
若榕姐是他們的孩子,該有多好。有了孩子,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他心中不會再有恨意和委屈,他會原諒她做的一切。
“榕姐今年四歲,難道你跟我和離之後,立刻就嫁給了別的男人?你怎麼敢在我還沒有忘記你的時候,嫁給別人,那個人是誰!”李穆雙手鉗住她的下頜,強迫她抬頭直視自己。
他已經可憐到,在求她欺騙自己。
可朱凝眉卻繼續搖頭否認:“不是,你別往自己臉上貼金,榕姐怎麼可能像你!”
李穆想起之前在安寧宮與朱凝眉歡好時,她總是滿臉嫌棄的模樣,腦子裡忽然冒出她和別的男人在一張榻上糾纏的畫面。
朱凝眉的腰,被李穆一次次地撞到小几上。
“你能不能別像條野狗似的隨時隨地發-情,跟你和離之後,我沒有嫁過人。我是在離開京城的路上,被人欺負了,我並不知道榕姐的父親是誰!”
李穆瞬間無地自容,覺得自己現在跟欺負過她的人,也沒甚麼不同。但她不知道在他身上下了甚麼降頭,讓他離不開她。
“你這張嘴,慣會騙人!你覺得我還會相信你的話嗎?”
“信不信由你。”
朱凝眉不想反抗,她把礙事的小几丟下去,隨他怎麼折騰。
李穆見她像個死人似的,心裡很不痛快,他腦海裡冒出來一個邪惡的念頭,於是在她耳邊輕聲道:“你和朱歸禾一起騙了我,你們都該死!你去把那個野種殺了,我就放過朱家,如何?我保證,再也不會提半句你做過的錯事。”
話音落下,李穆的喉嚨裡溢位惡毒的笑。
朱凝眉被他嚇得渾身冰涼,惡狠狠地道:“你最好把我們都殺了!李穆,等我死了,我會變成厲鬼冤魂,夜夜擾得你不能安生,讓你這輩子都別想睡個好覺。”
他們都知道對方的軟肋,每一句話都步步緊逼,非要刺痛對方才肯罷休。
李穆眼底染了猩紅,死死掐住她的脖子。朱凝眉也不服輸,被李穆掐得滿臉通紅,也仍舊用那雙充滿仇恨的眼睛盯著他。
朱凝眉心裡很清楚,李穆不是真的要殺榕姐。
哪怕現在,他還在試探。
他黔驢技窮,只會用這種低劣的手段詐她,她不會上當,死也不會承認榕姐是他的孩子。
李穆將她死死地摁在軟榻上,長腿一抬,跨坐在她腰上,咬牙切齒,語氣陰沉:“你們朱家人聯手一起演戲,把老子當猴耍,你還敢如此囂張,誰給你膽子這麼跟我說話。”
說著,又低下頭,湊近她的臉,灼熱的氣息落下來,炙得朱凝眉忍不住皺眉。
可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氣息,又逼得她呼吸凝滯。
陰冷的聲音,滑落在她耳邊,猶如毒蛇吐信:“這是你們朱家人欠我的!你只能好好受著。”
朱凝眉死死抵住他的胸口。
她與他糾纏了這麼久,李穆想做甚麼,她哪怕用腳趾頭想都能明白。
平日她故意大喊大叫,滿臉嫌棄,這才逼得李穆收斂了本性。可他收斂之後,也仍舊讓她難以承受。如今他對她再無一絲一毫的心疼,她豈不是要遭受一場酷刑?
終於看到她眼裡露出恐懼,李穆越發興奮,他攥緊她的衣裳,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讓我猜猜,你在想甚麼?”
那張嫵媚的臉上,滿是倔強,她知道自己躲不過,卻還不肯求饒,不肯低頭!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緊張的氣息!
李穆諷刺地笑了起來:“我已經給了你很多機會,你不肯珍惜,這是你自找的!”
說罷,他擒住了她的下頜,霸道的吻重重落下,好似要將她整個人拆成一段一段,生吞入腹。
平日裡歡好,朱凝眉總不肯讓李穆吻她,如今李穆終於不用再剋制,於是便放開了撒歡。
他像是一隻失控的野狗,瘋狂地撕咬著獵物,連喘息裡都帶著病態的偏執。
盛夏的季節,暴雨即將來臨,大風吹得窗戶啪啪作響。
樹枝猛烈地搖晃,枝葉搖擺的嘩啦聲響,蓋過了屋內那一聲“撕拉”的輕響。
風越來越急,樹枝越搖越快。
快下雨了,鳥兒都飛到廊下來躲雨。
一隻鳥兒低著頭,好奇地透過窗戶,俯視著屋裡的動靜,可它只能看見衣裳腰帶散落了一地。
斜開著的窗戶擋住了大部分風景,鳥兒飛到窗臺上,終於看到寬厚的肩胛骨,滿背的傷痕,以及起伏的窄腰翹臀。
沒甚麼意思,鳥兒重新飛上屋簷,幫伴侶梳理被雨淋溼的羽毛。
李穆吻得兇狠,朱凝眉仰著臉,只覺得格外屈辱。
她又抑制不住地想起新婚夜。
他在睡夢中喚著朱雪梅名字的記憶,有一次清晰地浮現在她的腦海裡,讓她痛得撕心裂肺。
朱凝眉不顧手上有傷,拼命地打他,拼命撓他。
雙腿也用力的踢!
她看他的眼神充滿厭惡和嫌棄,李穆懷念起五年前,那時的她崇拜地看著她,滿眼含情,渴望哀求。
她憑甚麼恨他!
她哪裡來的立場恨他?
李穆眼底通紅,恨她入骨,捨不得殺她,卻又咽不下這口惡氣,只能用他能得到好處的方式來懲罰她。
屋內哭聲和怒罵聲同時響起,間或夾雜著幾聲支離破碎的情動。
可情到底是甚麼?
有誰能說清楚?
朱凝眉輕咬唇壁,承受著瘋子的報復。
李穆嘴被她咬得血跡斑駁,但細微的疼痛,反而讓他興奮,那抹笑容裡帶著嗜血的殘忍——戲弄他的人,必須付出代價。
風越來越大,暴雨終於落下。
李穆起身去關窗,見雨滴砸落在花蕊中央,藤蔓上的花朵搖搖欲墜。
雨水已經在他關窗之前便飄進來,順著他稜角分明的臉,滑到下頜,落到他凸起的喉結處。
他的身體過足了癮,心裡卻空落寂寥。
青絲凌亂,散落在雪白的後背處。
疲憊過後的身子蜷縮成一團,呼吸裡夾雜著幼獸般的低聲飲泣。
她無聲的哭,讓李穆失去了興致再繼續。
他難得心軟,穿上衣裳後,將她摟在懷裡。
她閉著眼,細長的羽睫上沾著珍珠似的淚,他手指微動,想要為她擦拭,她卻突然睜開眼,自己抬起手擦拭掉那滴淚,不給他任何機會。
李穆的手,僵在半空。
“放開我!”朱凝眉終於開口說話,聲音沙啞。
李穆愧疚地起身,看著她慢條斯理地把衣服穿好。
分明她才是被欺負得狠了的那個人,可李穆卻在這一瞬間,生出了許多說不清楚的委屈:“當年的我對你那麼好,你為甚麼要跟我和離?我究竟有甚麼對不住你的地方,讓你幾次三番來折磨我。”
李穆聲音,處處透著可憐。
他的身材高大頎長,彎腰俯身,做低伏小地將臉貼在朱凝眉的肩膀上,像是在跟她低頭討饒。
“你對我很好!”朱凝眉扯了扯嘴角,笑聲破碎蒼涼:“新婚之夜,你躺在我的身邊不停流淚。我不知道你夢見了甚麼,只聽見你不停地叫著朱雪梅的名字。李穆,你從未愛過我,你只是把我當作朱雪梅的替身。這對我來說,何嘗不是一種恥辱?”
那一夜,至今她想起來都恨。
她以為自己嫁得良人,日後像嫂嫂一樣,被哥哥悉心呵護,妻榮夫貴,和和美美地過日子。可是為甚麼呢?李穆既然那麼愛朱雪梅,為甚麼又要娶她呢?
“我只能是我自己,我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你不過是欺負我沒有爹寵,沒有娘愛,是個孤苦無依的可憐蟲,身後沒有靠山,所以才敢把我娶進門。可我從小就發誓,不會像我娘那樣,受了委屈也要碎牙齒和血吞。”
“你當時為甚麼不把我叫醒來?你為甚麼寧願逃跑,也不肯跟我好好地講?”
“我為甚麼要把你叫醒?把你叫醒,我就跑不了了。我跑回家跟兄長說,要跟你和離。他們都不同意,我父親當時恨不得殺了我。我告訴朱歸禾,如果我不能跟你和離,會在回門那天,當著滿門賓客的面一頭撞死在家裡的柱子上。他們怕我給朱家丟臉,只能同意。”
朱凝眉想起她大清早拖著痠痛的身體,狼狽匆忙地從忠勇侯府離開的那一幕,心裡就一陣陣發寒。
她對李穆已經沒有半點愛慕,他心裡分明愛著朱雪梅,卻仍舊可以強迫自己與她歡好。從前是這樣,如今還是這樣,他狼心狗肺,沒有半點人性。
李穆看著朱凝眉仇恨的眼神,一陣陣心虛起來。
他直到今日才知道,她沒有嫌棄他,是他先犯錯,是他先毀諾。
難怪她這麼恨他!
難怪她總是問,他愛的人到底是誰。
直到此時,李穆也說不清楚,他心裡究竟愛著誰,他只知道自己不願意放手,哪怕將她囚禁在身邊,讓她恨自己一輩子,也絕不會放她離開。
李穆頂著暴雨,倉皇逃走,彷彿身後有惡鬼在追。
大雨落在臉上,順著他的眼睛滑落下來,分不清楚到底是雨還是淚。
雨水沖洗著他的身體,卻洗不淨他心中的悔痛,那份痛已經深入骨髓。
雨幕將天地融為一體,他在雨中行走,如同暴雨中失去方向的船,無人傾聽他心裡的哀傷。
“砰砰砰,快開門!”李穆捶打著朱家大門。
門房撐著傘,把門開啟,看見被淋溼得像水鬼一樣的李穆,嚇得差點跪在地上:“侯爺,您怎麼來了?”
“朱歸禾在哪裡?帶我去見他。”
“我們老爺不是在宮裡嗎?老爺是不是出事了?”
作者有話說:萬字更新奉上!
李穆的眼睛有問題,我前面鋪墊過了,不是突然間飛來一筆哈。
具體在哪個地方,我自己也忘了,今天沒找到。
我大概是這樣寫的,朱凝眉罵他:你眼睛是不是有毛病,李穆聽到這句心裡很開心,覺得她很關心自己,否則別人都不知道他眼睛有毛病,怎麼偏偏她知道?可是李穆還沒來得及問出這句話,兩個人又吵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