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將你知道的所有事都交代……
朱凝眉向來胃口不好, 清早起來幾乎不吃,但今日有一場硬仗要打,她得保持體力, 於是逼迫自己吃了個肉包子又喝了碗綠豆粥才出宮。
剛從安寧宮出來的馬車, 在出宮門後, 被人攔住。
悅容去問, 說對方是秦王的屬下。
秦王想見朱凝眉, 還說如果她不去,淨微真人可能會有危險。
朱凝眉迅速權衡了一下利弊, 她和淨微真人才認識五年,而她與夏芍從小一起長大;夏芍小時候餓著肚子也要把從廚房偷來的雞腿給她吃, 淨微師兄卻隱瞞分紅的賬目,平時也沒少對她進行坑蒙拐騙。
還有, 夏芍長得好看,師兄長得醜!
無論從哪方面比較, 夏芍都比淨微師兄更重要。
“按照宮規,攔太后馬車者如何處置?”朱凝眉揚聲問。
“杖二十。”
“哀家今日心情不好,改為杖三十, 去薈英館門口行刑。”
秦王派來的屬下, 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人捂著嘴拖走了。
宮內刑罰, 一般都會秘密執行,給受罰者一個體面, 朱凝眉這是存心不打算給秦王留臉面。
朱凝眉也是沒法子了,秦王想用師兄拿捏她,她只能狠心點。她只有比秦王更狠,才能震懾住秦王, 沒準秦王被她嚇住,反倒不敢對淨微師兄做些甚麼。
忠勇侯府,李穆將自己關在書房裡,誰也不讓進。
章忠攔住朱凝眉的時候,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夏芍還活著嗎?”
章忠依舊低頭,不吭一聲。
朱凝眉道:“事情總要有個解決的法子,你甚麼都不跟我說,我怎麼寬慰他?你若是覺得這裡不需要我,我立刻就走。”
章忠立刻回答:“府中昨日未見血,主母暫被禁足於內院。”
朱凝眉總算稍稍放心了,至少夏芍還活著。
“李穆把自己關在房裡多久了?給他送東西吃了嗎?”
“侯爺昨日傍晚就在房間休息,並未進食。”
“行,我知道了。”她抬起頭,笑著道:“我不進去了,我就在院子裡等著,他甚麼時候願意出來,我就等到甚麼時候。章忠,你去給我弄張太師椅過來,再去幫我找些話本子來打發時間。你們的管家呢?管家在哪兒?跟廚房說一聲,我要在院子裡弄些烤串。”
最後幾句,她是對著書房窗戶故意喊的,喊完還覺得嗓子有些疼。
朱凝眉扭頭就往樹下走,這天氣,還是樹底下陰涼。
院子裡花木扶疏,朱凝眉坐在太師椅上看話本子喝著茶,很愜意。廚房的人手腳麻利,很快就點燃了炭,把肉串烤得香噴噴的。
朱凝眉自己沒胃口吃,讓夏芍給守在書房外的侍衛們送過去,還說這是太后的懿旨,不吃就是抗旨不遵。更何況,李穆交代過他們,太后的命令就是他的命令。侍衛們一開始還有些彆扭,見章忠不反對,便放開肚子吃了起來。
侍衛們不敢大聲說話,朱凝眉和悅容說個不停,一會兒說池子裡的魚很肥,一會兒說樹上的喜鵲是祥瑞,聲音特別大。
李穆被外面吵得頭疼,披著外衫坐了起來。
可他現在看起來很頹喪,不宜見人!
一會兒,沒聲音了,李穆擔心她走了,立即開啟房門。
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像她掛在屏風上的絲綢披帛,又薄又清透。她在樹下看書,宛如美人圖中的人物,說她是神仙下凡也不過分。
有一瞬間,李穆忘記了呼吸。
美人如月中仙人,他一個只會領兵打仗的大老粗說不出任何形容她美貌的詞彙。尤其那雙眼睛,雙目含情,看向他時,能讓他忘記所有煩惱。
李穆甚至不敢眨眼,生怕自己一眨眼,她就像嫦娥那樣飛到天上去了。
聽到四周忽然變得安靜,朱凝眉將流連在話本子上的目光挪到了書房門口,她放下書,蹁躚著跑到李穆面前,握住他的手:“你終於睡醒了。”
月榕對章忠使了個眼色,讓他把人都撤走。章忠起先還不明白暗示,把月榕氣得強忍下白眼,把他拉走。
就連廚子都走了,留在烤架上的肉都沒來得及翻。
李穆把手抽出來,坐到烤架旁,把肉翻了個邊,淡淡地問:“你是故意來看我笑話的?”
朱凝眉來看他,李穆很感動,只是他從朱凝眉這裡聽過太多受打擊的話,一時不敢相信自己有朝一日,能得到她的垂青,被她開解寬慰。
朱凝眉沒想太多,一如既往的嘴毒,毒到彷彿舔一舔上下嘴皮就能把自己毒死似的:“我要是知道你會這樣問我,還不如留在宮裡餵狗,至少狗吃了我喂的東西,還會對我搖個尾巴,躺在地上露出肚皮來給我摸兩把!”
李穆不喜歡她這個說法。
他陰沉著臉,起身走到朱凝眉面前,拉開中衣,露出肌肉結實的胸腹,拉著她的手往自己身上按:“狗有甚麼好摸的,我也可以給你摸。”
他居然還要跟一條狗吃醋!朱凝眉簡直無語。
“誰要摸你?”
“你昨日在馬車上,不是摸得挺開心的嗎?”
朱凝眉知道他不要臉,不知道他這麼不要臉,羞惱地捂住他的嘴:“大白天的,不許說胡話。肉要烤煳了,還不快去翻一翻。”
李穆胡亂吃了幾串肉,便懶懶地躺在太師椅上。
看來李儒不是他兒子這件事,對他打擊很大,朱凝眉認識李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見他這樣無精打采的。
縱使她來忠勇侯府的最終目的是為了救夏芍,可她看到李穆雙眼無神的模樣,心裡還是泛出些許酸澀般的疼痛。
朱凝眉手臂撐著下巴,趴在他胸口上:“你現在看起來可憐巴巴的,我很不喜歡。”
李穆耳朵裡嗡嗡的,說:“我就知道,你只喜歡看我威風八面的模樣,所以我才躲起來不見你。現在好了,你見到我這樣,只怕又要變心。”
朱凝眉心裡剛湧出來的那點酸澀般的疼痛,瞬間被他這句話沖洗得乾乾淨淨,一絲都沒留住!
怒火湧上心頭,朱凝眉坐起來,揪住他兩隻耳朵,咬牙切齒:“李穆,你膽子再說一遍?”
李穆也知道自己最賤,她溫溫柔肉的對他,他反而不自在。她這樣兇巴巴跟他說話,他反而渾身舒坦起來,笑容也不自覺地溢位來:“對不住,我說錯話了。”
“一句道歉就夠了?”朱凝眉非要給他個下馬威。
李穆接連說了十句對不住,朱凝眉這才放過他的耳朵。
“你打算如何處理夏芍母子?”
李穆閉上眼睛,蹙眉,有氣無力的樣子:“哎呦呦,我頭好疼。”
朱凝眉給他把脈,發現他也不像在裝病,於是給他按頭:“頭疼就治,把太醫叫來給你扎針。我聽說民間有種放血療法,好像是把你的血放出來,從篩子裡過一遍,把血裡的髒東西濾出來,你就能活得久一點。”
李穆覺得荒唐,嗤笑一聲:“我看你是巴不得我現在就死!”
問過幾句之後,朱凝眉心裡已經有底,他不捨得殺夏芍母子,卻也不甘心就此放過她們。
朱凝眉繼續給他按頭,見他眉頭漸漸舒緩,才俯下身,唇在他喉結上輕輕碰了下,李穆身子跟著抖了下,睜開眼睛:“大白天呢,你想做甚麼?”
朱凝眉已經沒心情哄他。
只是為了夏芍的性命,她還可以再努力一番,稍微委屈一下自己。
可李穆這人天生命賤,享受不住她的溫柔對待。
朱凝眉只好放棄哄他,冷著臉罵他:“便是我現在同意你做些甚麼,你又能支稜起來嗎?平時我稍稍挨你一下,你就猴急猴急的。今日我坐你身上這麼久,你也不見有甚麼反應。”
李穆也納悶,他今日的確沒甚麼反應,難道他身子出了問題?
他絕不能承認自己那方面有問題,於是嘴硬道:“你可別逼我,到時候十天半個月下不了榻,又要罵我是禽獸。”
朱凝眉覺得這樣跟他鬥嘴,挺無聊的,於是放軟了語氣:“你能好好跟我說話嗎?你要繼續跟我冷嘲熱諷,我可去找別人了。”
“別走,我現在很需要你。”
李穆生怕她走了似的,抓住她的手,親了親。
“你不明白我心裡有多疼。雖然你母親早逝,和爹也不親,但你們兄弟姊妹之間和睦,逢年過節,家裡其樂融融。不像我,從小就沒有爹孃,被賣到朱家當馬奴,從小和馬睡一塊兒。活沒幹好,隔三岔五就被師父打,每逢過節都只有馬陪我一起過。”
朱凝眉聽到這些話,心口不爭氣的,又開始隱隱泛著疼。
明知不該心疼他,卻還是忍不住為他心疼。
她曾想過要給他一個家,可他卻沒有好好珍惜。等到她帶著絕望離開了,他又和夏芍組成了一個家。
“你對夏芍動心了?捨不得放她走?”朱凝眉酸澀道:“那你不如和她做真夫妻吧,就算她看不上你,也絕對捨不得忠勇侯夫人的名分”。
這還是李穆第一次看到她吃醋,李穆高興極了,在她臉上親了親。
李穆搖頭:“我要是能把她當女人,還有你甚麼事?當初我以為自己喝醉酒侵犯了她,累她有了身孕,才想著娶她。當我知道儒兒不是我的種,我還隱隱鬆了口氣。”
“那你在苦惱甚麼?”朱凝眉用帕子給他擦汗。
李穆起身,把她放在太師椅上坐著,自己坐在旁邊的小圓凳上。大熱天,朱凝眉體質寒不怕熱,他已經熱得淌汗,也因為吃了幾口東西,臉頰紅潤,瞳仁黑亮。
“這麼多年了,我已經習慣了有家的日子。忽然家散了,心裡有些難過。往後逢年過節,家裡又要冷冷清清。”李穆嘆道:“你們朱家的家風很好,夏芍是你妹妹的侍女,她們從小一起長大,性格也有些相似。夏芍縱使有些心眼,可她心腸不壞。每當逢年過節,她會讓人給丈夫兒子犧牲在戰場上的人家,大張旗鼓地送些撫卹過去。既讓他們過個好年,也讓人知道這些孤兒寡母都是我罩著的,不能被人隨意欺負——”
朱凝眉聽他四捨五入也算誇了自己,忍不住笑了笑。
李穆愣住,安慰自己,他可能是想多了。
李穆擅長審問犯人,所以按照常理推測,她在這時候笑,有些不合時宜
無論是誰,聽到別人的遭遇,都會產生同情。
朱凝眉忽然對自己的笑,感到不齒。
她有甚麼值得開心的呢?
哪怕李穆誇她是九天玄女,她也不該笑,而且李穆也沒誇她,只是誇朱家的家風好。
但她很清楚,自己來這裡的目的是為了救夏芍,不該任由自己心裡的陰暗情緒自由滋長。
朱凝眉連忙道:“夏芍就是不願意過苦日子,才使了些心眼子。你若是不想殺她,也不捨得放她離開,不如認她當義妹?認李儒當義子?”
李穆放下了短暫的懷疑,囁嚅道:“那我的臉面往哪兒擱?”
“你一個手裡握著六十萬大軍,隨時能造反當皇帝的人,你還要甚麼臉面?”朱凝眉仔細給他分析:“你更在乎過年的時候,家裡有人陪著呢?還是更在乎那些你不認識的人在背後說的閒話。”
李穆沒說話了,也不知道在思考些甚麼。
朱凝眉理解他,講道理誰都會講,可刀子落在自己身上有多疼,只有自己知道。
她低頭看書,給他安靜思考的時間。
忽然安靜下來,李穆也悶得慌,把她手中的話本子搶了過來:“你不是來開解我的嗎?怎麼又看起了話本子。”
“誰開解你?我是來救夏芍的。”朱凝眉眼波流轉,腦子裡又生出一計:“你若是覺得丟人,便趁夜將他們秘密送走。夏芍是我妹妹的貼身侍女,你仍舊把她還給我妹妹。她肯定承你這份情,好過你給她的夫婿加官晉爵,讓她在夫家抬不起頭做人。”
“這個主意不壞,我想想看。”李穆眯著眼看話本子上的內容,恍然道:“原來昨日你怪我每次弄到天亮,是嫌我不中用!你這話本子裡,一弄就是一個月不下床。你喜歡這樣生猛的,你的小身板受得住嗎?”
李穆抬頭,看她的眼神簡直像在研究怪物。
朱凝眉紅著臉把書從他手裡搶出來:“你腦子有病就去治,書裡寫得能一樣嗎?而且我從來都不喜歡做這種事,你別冤枉我。”
“我冤枉你了?昨天我弄完,是誰摟著我的脖子,不肯讓我出來——”
朱凝眉扔了書,去捂他的嘴:“你給我留點臉吧。”
跟李穆鬧了會兒之後,朱凝眉就困得打哈欠了,她天亮才睡著,一大早就被人叫醒。如今知道夏芍還活著,李穆也沒有殺死夏芍的念頭,心裡頭放下了一樁大事,睏意便頻頻來襲。
李穆見哈欠打得眼淚都出來了,才道:“想睡就睡吧。”
他這句話,宛如聖旨,朱凝眉下一瞬便睡著了,連他將她抱起來,放到書房的榻上都沒把她吵醒。
被朱凝眉開解過後,李穆自己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想了很久,決定去見夏芍母子。
夏芍母被看守在自己的院子裡,仍舊被府裡的下人好吃好喝地伺候著,除了行動不自由,待遇和往日沒甚麼不同。
可是到了這種時候,便是山珍海味擺在她面前,她也沒有胃口。
偏偏李儒還要跟她鬧:“娘,為甚麼,為甚麼我不是父親的孩子!我不想當那個人的兒子。”
那個人,就是夏芍的情夫。
那人拿著夏芍給他的錢,去外地做生意,賺了些錢。
去年,他找了回來,對夏芍說,他置辦了宅子和僕人,接夏芍母子出府,保證不讓她過苦日子。
夏芍春閨寂寞,那人本就體魄健壯,發達了之後,臉也變得俊俏了些,身上還帶著貴氣。
尤其他還對夏芍念念不忘。
一來二去,夏芍又跟他好了。
昨日,那人將夏芍拖進巷子裡,逼著她表態,非要她跟他離開。恰巧被侯爺看到了,侯爺以為她被歹人劫持,想來救她,卻見到她和那人親熱的模樣。
夏芍還來不及解釋甚麼,那人便跪在侯爺面前,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個清清楚楚,還讓侯爺成全他們一家人。
夏芍心想,完了。
那人沒見過侯爺殺人的模樣,才不知天高地厚,想要兩全。這世上,哪有這麼好的事?
李儒還在吵鬧,罵母親沒用,罵自己生父是瘋子。
夏芍心裡亂糟糟的,她還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也不慣著他了,一巴掌扇過了去:“你給我閉嘴!”
李儒捂著臉,哭得撕心裂肺:“你打我,你要去告訴父親,你居然敢打我。”
李穆恰巧在這時趕來,抱起李儒,哄道:“男子漢大丈夫,動不動就哭,有甚麼出息?難道你到了戰場上,打不過敵人時,哭一哭,敵人就會投降嗎?”
李儒哭得一抽一抽的:“父親,他們說,你不是我父親——”
“別哭了,我永遠是你老子。等我死了,還指望你給我摔盆呢。”李穆將李儒交給奶孃,道:“你先跟奶孃去院子裡玩吧,我有話要跟你娘說。”
李儒到底是孩子,見李穆還肯認自己,還以為昨天的事只是有人給他開了一句玩笑,於是便笑著和奶孃走了。
從李穆走進來的那一刻起,夏芍便跪在地上,嚇得發抖,不敢抬頭。
李穆一直把夏芍當家人,從來沒想過她會這樣畏懼自己。
他嘆了口氣,坐下來後,忽然心生一計。
“將你知道的所有事都交代出來,我便放你們母子一條生路。”
當年和離之後,李穆對朱凝眉的去向不聞不問,現在已經開始後悔。可朱家人卻把訊息捂得死死的,他想偷偷見她一面都做不到。
李穆早已決定放過夏芍,這樣逼問,不過是想從她嘴裡聽到一些關於朱凝眉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