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若非陛下年幼,孤苦無依……
今日宮內變得怨氣變得很重,空曠的金殿又添幾分陰森,也許這些怨氣是被李穆喚醒的,它們正迫不及待地趴在李穆身上吸取怨氣當作養分,然後催他生出更多怨氣。
她見李穆一身寒氣的模樣,忍不住想給他做場法事,給他念咒驅怨,引他入正道。
哎,連福康縣主都被她哄得怒放,正羞澀地看著舒奕。
他倆不管旁人死活的郎情妾意,甜得她膩得慌。
再轉頭看李穆,仍舊是一臉被怨氣附身的死樣子。
這人忒難哄。
難怪朱雪梅被他嚇跑!頭疼,頭鑽心地疼。
她下巴支在榕姐的頭頂,頭疼勁兒還沒緩過來,又聽見李穆在憋壞:“聽說太后娘娘入宮前,曾與舒奕是兩小無猜的青梅竹馬。你們每日一起讀書,一起在後花園裡說悄悄話,相處起來親密無間。太后娘娘,您是如何做到心裡裝著舒奕的同時,卻又坦然地嫁給先帝?”
李穆假惺惺嘆氣,笑容惡劣:“我猜您現在還沒忘記舒奕吧?我想,如舒奕這般完美的謙謙君子,一旦住進女子心裡,要割捨,就得連心也一併割捨掉,才能徹底忘記這個人吧。”
朱雪梅,我也曾試著忘記你,去愛旁人。
可是兜兜轉轉之後,我發現這世上除你,無人值得我用心去愛。
若我停止愛你,把你從心裡割捨,我便會覺得活著是一件漫長而痛苦的事。
便如此刻,我身在人間,心在煉獄。
再多看我一眼吧,哪怕你是用帶著恨意的眼神在看我,也能讓我少受些煎熬。
李穆眼睛沒離開過朱凝眉,卻能執壺高抬,將酒水準確無誤地倒入杯中。
朱凝眉盯著他手中的酒杯,唯恐他把酒水灑出來,緊張得連說話也磕磕巴巴地:“哎呀……哀家跟舒奕,我們倆不是你想的那回事。哀家和他只是小時候的玩伴——是沒有血緣的姐弟——也有點像和你並肩作戰過的生死兄弟,你懂嗎?”
“像你這種大老粗,是不會明白的。男子和女子之間也會生出那種惺惺相惜的情誼,看見他和福康縣主感情甚篤,哀家打心眼裡高興還來不及,又怎會嫉妒福康縣主呢?”
“還有,哀家為何要把舒奕從心裡割捨掉呢?若哀家和舒奕都能活到七老八十歲時,坐在一處圍爐煮酒,聊些過去的莽撞事,豈不快哉?”
說完,她忽然想起自己在道觀裡,陪同師父和師伯觀雪煮茶的那些記憶,忍不住詩興大發起來:“少時咬耳竊竊語,白首攙扶遲遲行。雪落蒼茫各凋零,半醉閒敘舊時情——你若能多讀些書,便能心胸開闊些,也能明白青梅竹馬的少年情誼,它比白雪和明月都乾淨!”
聽朱凝眉說完這席話,大長公主率先落淚,只因她的故人都已經死光,再無人能陪她閒敘當年情。
福康縣主和小皇帝陸憺尚還年輕,對這番話感觸不深,他們見大長公主忽然傷心,同時起身到她面前,一個給大長公主拭淚,另一個抱著大長公主讓她靠在自己年少單薄的胸膛裡哭泣。
李穆倒是沒再亂吠,可他一杯接著一杯地飲酒,比說話時更可怕些。
朱凝眉煩透了李穆,不想再看他,於是低頭看看可愛的榕姐,在她軟呼呼的臉蛋上親一下。
榕姐真可愛!
李穆真是命好,他生得這麼討人嫌,卻能生出榕姐這樣可愛的女兒。
榕姐聽不懂大人話語中的彎彎繞繞,僅憑著直覺發現小姑姑心情不好,並且認定是李穆在欺負小姑姑。
她坐在朱凝眉身上,大聲對李穆吼道:“我太后姑母很愛皇帝姑父,他們從沒有紅過臉、吵過架。”
說完,她又給自己找了個幫手:“憺哥哥,榕兒說得對不對?”
陸憺笑道:“榕姐說得對!”
這些話,旁人說出來都像是在掩飾甚麼,偏生從四歲的稚童嘴裡說出來,卻能讓人信服。
稚童的眼,是世上最純淨的眼。
陸憺自己不方便辯解的話,榕姐卻能脫口而出。既幫他解圍,又幫他提醒眾人,今日是他的生辰,他才是這場宴席中最不應該被忽視的人。
誰知李穆卻依舊執著,不肯作罷,還冷笑道:“哦,太后和先帝之間的感情能有多好?你不妨多說些給我聽聽?”
榕姐不知李穆還會反問自己,嚇一跳,抿著嘴,鑽進朱凝眉懷裡躲起來。
她想起出門前,娘再三交代過自己,不要跟那個壞人說話。
娘說他是瘋子,會殺人,好可怕!
糟糕,她剛才忘記娘交代的事,跟那個瘋子說話了。
可她就算是再害怕那個瘋子,也要保護她最喜歡的小姑姑。
榕姐不答,李穆只好抬眸重新看向朱凝眉,想聽她回答。
朱凝眉性子怯懦,朱雪梅知道她上不了檯面,所以從不宣她進宮。
但朱雪眉卻會常常出宮,看望這個被自己當作小貓、小狗養大的妹妹。姐妹倆感情不深,卻不是全然沒有感情。
榕姐說得也沒錯,先帝和朱雪眉的感情自然是極好的。
她們的父親是個見異思遷的男子,愛之如狂時對枕邊人言聽計從,感情淡去,便將昔日愛人如棄履般束之高閣。
她們都厭惡這種濫情的男子。
先帝在第一任皇后和太子相繼染疾去世後心死如灰,十年未曾娶妻,直到年過四十的他對十八歲的朱雪梅一見鍾情後,又動了凡心。
先帝年紀大,會疼人,對朱雪梅呵護備至。
住在宮裡的朱雪梅若是想家了,先帝便帶著奏摺陪朱雪眉回家小住。
先帝和氣,可惜年幼時她年小膽怯,不敢親近這位姐夫,只躲在暗處觀望,連跟他說句話都沒膽。
她在上大甲聽到那位溫柔和氣的皇帝姐夫的死訊後,尚且躲起來哭了半個時辰。
這樣好的夫婿,朱雪梅怎會不喜歡呢?
如若不然,她怎麼會逃出皇宮?
來京城的路上,大哥說,皇帝姐夫剛去世的那天,姐姐試圖用一根白綾結束自己的性命,為先帝殉情。
多虧梅景行早有提防,一直在暗中盯著她,她才沒有隨皇帝姐夫而去——
“太后娘娘正在想甚麼呢?”李穆開始催命了,他非要聽的她回答。
朱凝眉不想惹怒李穆,卻更不願說假話辱沒先帝和姐姐的感情。
兩相權衡下,她選擇盯著李穆的眼睛,如實地回答他的話。
“我和先帝十七年夫妻情深,說出來也不怕被你們笑話。至今我仍覺得先帝還活著,他彷彿就躺在海棠樹下的那張暖椅上,對我說‘雪梅,朕今日嘴裡有些發苦,你能不能別再勸朕喝藥,朕想吃塊蜜餞,你就行行好吧’”
“我習慣在半夜醒來時,去握他的手,給他把脈——如今半夜醒來,還是有這個習慣,可我伸出手後,卻摸了個空,愣怔半日才想起來,他已經去了。若非陛下年幼,孤苦無依,我真想殉了先帝,陪他一起躺在帝陵裡。”
“我如今是一點兒也不怕死了,因為我知道,我死的那日,便能和他再見面。”
朱凝眉不知自己的眼淚是何時流出來的。
在她說出這番話的時候,忽然意識到,姐姐很可能已經不在人世。
如若不然,李穆怎麼會掘地三尺都找不到她呢?
朱凝眉和姐姐的感情並不深厚,姐姐總是對她嚴厲。可是一想到姐姐已經不在了,她就忍不住傷心起來。
她流著淚,幽幽地看向李穆,問:“我這樣回答,你滿意嗎?”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