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雪夜春信 戀愛就結婚
行淙寧回京市忙了幾天。
此行去徽州本就不是玩樂的, 專案場地考核結束,他還得回去做相關工作的佈置與交接。
落地那天有應酬,回完楚馳的訊息, 去酒宴上待到後半夜才回梅園。
俞叔照例出來接他, 去給他煮醒酒湯, 再問問出差順不順利。
他說還行。
工作上的事情於他而言很少有意外的情況, 大多是順利的。
這次之所以是還行,是因為出了點意料之外的情況。
俞叔也是第一回在例行公事一般的詢問中聽見不一樣的答案,當即緊張起來, 問他:“不順利?”
那倒也不是。
他笑一聲, 回:“與專案無關。”
俞叔不懂這些,聽他這樣說也放下心來,說去給他將醒酒湯端來。
其實他很少會在應酬中喝多,那醒酒湯就像是一份心理安慰, 沒甚麼用,但存在就行。
等著俞叔回來的時間, 他在書房的沙發上躺了會兒,屋子裡沒開燈, 一室清寂,只有銀灰似的月光灑進來。。
梅園之所以叫梅園,是因為園中栽種最多的植物種類是梅樹,從他搬來時就這樣。
他沒那個心思養花種草,這麼些年, 這園子里正兒八經養得就是那些梅花,過了時節,再沒繁多的花木爭妍鬥芳。
之前覺得挺好,他也不喜花團錦簇, 覺得吵鬧,如今看著窗簾在晚風中輕緩飄浮,那晃動的月光在飄浮中時而落在他身上,短暫一瞬又撤離,他忽然覺得冷清了。
離沙發不遠的一隻鬥櫃上,擺著只空落落的天青釉長頸耳瓶,開片瓷,如冰似玉,前幾天還養在瓶裡的芍藥已經枯死扔掉。
他看著那點青綠,忽然想起那晚水榭風亭裡那抹盪開漣漪的鮮濃身影。
窗簾漾開,月光又照了過來,浮華一夢一般轉瞬即逝。
他在黑暗中淺淺眯眸,凝神靜思了片刻,做了個決定。
有緣無緣,有甚麼所謂。
扭扭看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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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馳是在行淙寧不回話後發現尤知意過來了的,一轉頭一個飄飄逸逸的大美女迎面走來。
他忽然有點懂行淙寧了。
就單單是這幾天,每天約著兩位姑娘一起吃早餐,他在門前等,回回都是視覺盛宴。
的確賞心悅目。
他之前一直覺得行淙寧應該不是這樣膚淺的人,但男人嘛,食色性也,也能理解。
昨晚他本來都打算早點睡了,想著今天要爬山,不能半道兒猝死,卻在準備躺下的時候,收到了某人的訊息。
問他:【明天幾點?】
他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問的甚麼。
看一眼時間,凌晨一點。
還是連夜趕過來的。
他躺床上笑出聲,陰陽怪氣道:【不是不強求?不是順其自然?還來幹啥?】
那天去機場的路上,行某對於他的調侃,是這樣回答的,“順其自然,有緣則聚,無緣則散。”
散個雞毛。
散了沒三天,就又聚了。
這可比睡覺有意思多了,就算猝死也值了,他當即起床,去找某個半夜千里迢迢趕來的人。
行淙寧當時剛到酒店,聽見門鈴聲,一邊解領帶一邊過來開門,邵景幫忙叫了宵夜,恭敬叫他一聲:“楚先生。”後走了。
楚馳左看看右看看,才知道他是從會議桌上下來就往這趕了。
看一眼出去前貼心幫忙關上房門的邵景,楚馳忍不住嘴欠:“你公務人員私用啊,讓小邵助理帶你來追姑娘。”
行淙寧扯掉領帶,解掉襯衫馬甲的扣子,對於這樣的調侃不為所動,“他來是有公事。”
解釋了公務人員私用,沒解釋後半句,因為的確沒甚麼好解釋的,事實就是如此。
楚馳憋著笑,拍一拍他的肩,“精神可嘉,祝你順利。”
可不麼,連夜奔襲一千多公里,精神能不“佳”麼,不佳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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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該在千公里之外的人忽然出現在眼前,尤知意怔頓了一下。
身邊的隋悅忽然大叫一聲:“我手機!”
說完,一邊不確定地翻看包包,一邊往回跑,“意意你先去,我手機好像忘拿了。”
尤知意回身,應了聲好,看著人跑遠,才轉過身,看一眼門外的二人,重新抬腳走過去。
門前旋轉門感應她走近,呼呼轉動起來,她隨著間隔移動,走了出去。
目光在行淙寧的身上落定兩秒,又緩緩挪開,和楚馳解釋:“隋悅手機忘拿了,擔心你……們等太久,讓我先過來。”
本以為只有楚馳,出來才發現不是,下意識準備好的說辭在口中打了個轉,緊急將代稱換了。
楚馳笑說沒事,女孩子出門等一等很正常,說著替她開啟車門,讓她先上車,他們等著就行。
尤知意看一眼泊在門廊上的車,是行淙寧的。
她曾於雲棲禪院的客寮外,以及車窗中匆匆見過兩次。
腳邊裙襬有些長,她提了提,側身坐了進去,車沒熄火,車門關上,清幽蘭香伴著若有似無的白芷氣息,迎面撲來。
尤知意想起上次在他的另一輛車裡聞見過的那一款香,叫雪中春信,適宜冬天,今天的這香聞起來,卻有了點春末夏初的意思。
她偏頭看一眼車窗外。
楚馳還倚在車門邊,行淙寧往前走了兩步,側身和他說話,陽光從上方照下來,洩進墨鏡與眉骨間的縫隙,他微蹙了蹙眉。
車廂隔音很好,聽不見講了甚麼,只見他的唇輕緩動了動,而後微微偏頭,看過來。
她的眼睛也跟著偏了偏,挪回正前方的椅背。
不一會兒,隋悅拿完手機回來,看見行淙寧也有些驚訝,但也不敢正面問,上車後悄悄問尤知意。
她不知道,尤知意更不知道。
楚馳今天終於不用做司機,樂得清閒地坐去副駕,將主駕的寶座交給行淙寧,聽見後,笑著看一眼身邊的人,“好心”替他解釋:“有事情沒辦完,不圓滿,是吧?”
尤知意聞言也看向駕駛位的方向,行淙寧撥下檔位,車子緩緩駛離門廊,陽光變換角度照進來,他很淡地應一聲:“嗯。”
隋悅沒料到自己壓低了聲音的悄悄話還被聽到,有些不好意思,匆匆“哦”了聲,龜縮到一旁不再說話了。
尤知意的手機忽然震了兩下,拿起來看一眼,發現是蕭女士,知道她明天演出結束,問她是明天就回去,還是玩幾天再回去。
嚴格意義上來說,這次的演出是她實習裡的最後一場演出,結束後就可以休息了,月底去蓋章就行,但不確定祝辛要怎麼安排。
她回說不確定,要等祝老師的意思。
蕭女士回好,又問她明天的生日怎麼過,要不要她給她訂蛋糕。
尤知意每年的小生日都過得挺有儀式感的,農曆和家人一起過,陽曆就和朋友一起。
蕭女士也會早早給她訂好蛋糕,再預訂一桌酒席,叫上親友一起吃頓飯。
今年因為知道她要外出表演,這些就都沒置辦,本來說他們夫妻二人趕到徽州來給她過的,是尤知意說不用,那天要演出,結束後可能得聚餐,也沒時間出來,於是才作罷。
這幾天忙得,尤知意都快忘了這事兒,這會兒被提點一下,才想起來,想了想,還是回:【不用了,悅悅也在這,我和她買個兩人吃的就行。】
蕭女士尊重她的意見,回了聲好。
車廂安靜行駛,沿著盤山公路下行,拐過有樹蔭遮擋的彎道,陽光斜斜照了進來。
行淙寧抬眸看一眼前方的後視鏡。
尤知意坐在副駕後的座位上,低著頭在看手機,努著唇,像是在思考甚麼,頭髮散在臉頰兩側,戴著帽子,鼻尖顯得格外挺翹明顯。一隙陽光穿過座椅間的空檔,恰好落在她不著一物的胳膊上。
回完蕭女士的訊息,尤知意放下手機,剛準備轉頭看一看窗外的景色,後座的正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儀器工作的細微聲響。
前後座之間的擋板緩緩升了起來,將有些惱人的陽光一併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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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下停好車,楚馳說讓她們做好準備,前幾天他過來,爬到半道爬不動了,一看導覽圖,發現才走了三分之一。
尤知意和隋悅都穿了運動板鞋,倒是不怕走路,就是隋悅想拍照,從他哥那將相機偷運了過來,一部富士xt5,拿著有些重。
尤知意輕簡出行,隨身的帆布包裡只帶了紙巾和錢包一類的必需品,就是防止東西太多爬不動。
萬萬沒想到,那相機最終成了她的時尚單品。
山路兩側都是竹林,山風襲來,沙沙作響,慢悠悠逛的確愜意。
前提是,她如果不用幫忙拍照的話。
隋悅為了襯今天的景,穿了身印染長裙,清淡的綠,在鏡頭前環胸輕笑,的確氛圍感拉滿,讓她忍不住想誇讚。
前提是,她如果不用幫忙拍照的話。
尤知意的攝影技術其實一般,嚴格論起來和隋悅她哥不分上下。
好在這相機的模式不用自己調濾鏡,拍了幾張還算能看,就是一直託著鏡頭,還得找角度,有些累。
隋悅拍完,看了看照片,勉強滿意,接過相機說幫她拍。
尤知意沒那麼愛拍照,覺得明明沒甚麼開心事,還得站在鏡頭前笑,有點像傻子。
但她還是很配合地站到了隋悅指定的地點上去,燦爛一笑,不為別的,就為那短短的幾分鐘不用拿相機。
楚馳和行淙寧跟在後邊,那天來的時候覺得爬得氣喘吁吁,今天因兩姑娘時不時停下來拍照,居然體驗出了點悠閒意味來。
幾組照片拍完,竟然也不知不覺爬到了半山。
從山下上山有三條路,兩短一長,他們走的是最長的那一段,其他兩條,路程近,但景色一般,竹林也少,瞧不出甚麼名堂,大部分人過來也都是選這一條。
路程較長,景區在中段建了個休息補給站。
天氣好,氣溫也合適,來爬山的人不少,路遇休息站,三五成群地坐下喝喝水吹吹風,再聊聊天。
出來時沒帶水,爬了這麼會兒,也有些累了,楚馳說坐下歇會兒。
山路兩側,一面是供給休息的涼亭,一面是家小茶吧,竹林茅草屋,掛了只寫了“茶”字的旗幟。
他們在門前空地上的竹椅上坐下,面前的小桌上擺著茶單。
楚馳對茶不感興趣,但除了茶就是各種飲料,他也沒那麼愛喝飲料,對比之下,還是選擇了前者。
服務生來說他們這兒的花果茶口感也是很不錯的,不愛喝茶可以嘗一嘗這類。
楚馳問他們的意見。
尤知意都行,隋悅講了一路話,只想喝點甚麼潤潤嗓子,行淙寧也沒意見。
於是幾人點了壺花果茶。
花果茶沒尋常茶那麼多門道,透明玻璃壺放進格網中泡一泡直接上桌。
尤知意不是太渴,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杯子,拿出手機看看這處除了竹林還有沒有別的景點。
翻了翻幾個帶了地點tag的旅遊經帖,發現都說山頂上有個廟,她開口道:“山頂好像有個廟哎。”
隋悅聞言湊過來看,“甚麼廟?既然來了去拜拜。”
尤知意往下翻了翻,看到了具體廟的名稱,“嗯……月老廟。”
“……”楚馳被茶嗆到,“甚麼玩意兒?這地兒還有月老廟?”
深山老林的,誰來這兒求姻緣?
隋悅轉眼看他,“怎麼不能?情路迢迢嘛,多應景兒,你也去求求,說不定改明兒就脫單了。”
楚馳忙擺手,“婉拒了哈,我求了也沒用。”
隋悅不解,瞧他一眼,閒閒喝了口茶:“怎麼?你得罪月老他老人家了,給你紅線剪了?”
楚馳笑起來,沒解釋,轉了個頭,將話題轉移,“淙寧你可以去求求,你和咱不一樣。”
尤知意捧著手機,抬頭看過去。
行淙寧坐在她對面,身姿悠閒地靠在椅背,端杯喝了口茶,察覺她的目光,也看過來,放下茶杯後,應道:“他老人家那麼忙,還是不添堵了。”
隋悅沒聽懂了,“你求了沒用,他求了就有用?”
楚馳翹著腿,雲淡風輕地點了點頭,“算是,他和我們不一樣,他婚姻自由。”
隋悅震驚了,“啊?還有婚姻自不自由?你不自由?”
楚馳聳一聳肩,倒是不避諱這個話題:“也不能這麼說,相對自由。”
在限度以內的自由。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自古就是這個道理,反正他是沒覺得有甚麼不好,和誰結婚不是結?
但行淙寧和他們不一樣,他們這一圈兒裡,就他家有點特殊。
他們是從爺爺那一輩開始,就幾乎是一路“聯姻”下來的,行家不是。
行淙寧爺爺奶奶是自由戀愛,爸爸媽媽也是自由戀愛,他奶奶是知青下鄉的時候認識他爺爺的,也算是麼門當戶對。
他爸媽更厲害了,兩人是大學同學,他媽媽完全就是清白戶口,從小縣城考上來的小鎮做題家代表。
俗套故事中的情節,家世根正苗紅的世家子弟,看上了堅韌努力的清白小姑娘,戀愛談得順利,所有人都覺得最多也就到這了,沒想到兩人畢業後就結了婚。
連一點兒家裡頭反對的音信兒都沒聽到。
楚馳後來也是聽他姥爺說的,行家老太爺發話:“孩子是好孩子就行,哪有甚麼門當戶對,咱這一輩吃了時代紅利,時勢造英雄,往上數三代,誰家不是老百姓出身?放現在,咱還不一定有他們這些孩子混得好。”
事實也的確如此,行家到如今一直居於高位,與門當戶對的聯姻沒有一點關係。
楚馳幽幽喝了口茶,看一眼一邊的尤知意,繼續道:“他家祖傳的,戀愛就結婚,不帶含糊的。”
尤知意頓了一下,微微偏頭,視線剛挪過去就和對面看來的目光撞上。
他還是先前的姿勢坐著,像是一直就沒將視線從她身上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