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雪夜春信 “神機妙算。”
喬家老爺子當初任職時也是頗有影響力的人物,前來參加壽宴的賓客絡繹不絕。
流水的席面,擺滿了園中各處。
一池碧水,燈影浮動,園中景緻錯落,推杯換盞間有點曲水流觴的雅意。
飯後還得祝壽,尤知意不屬於喬家小輩,沒跟著湊熱鬧,走去了園中看錦繡春光。
除了先前看見的紫藤蘿,園子裡還種了好些其他花木。
海棠是落了,木繡球卻正逢花期,在枝頭開出一片春日白雪,奶油泡芙似的“小燈籠”爆滿樹梢。
尤知意揹著手站在樹下看了陣。
這花沒甚麼香氣,就是養得年份久了,枝葉很豐滿,爆花率也高,晚風浮動間,花瓣簌簌落,結一方春日素白夢境般叫人駐足。
她一不留心就被落了一身,忙轉身朝一邊的小石徑上跑去。
行淙寧也是這時出來的,見她站在路邊拂去身上落花,走過來。
餘光裡忽然站來一抹身影,尤知意轉頭看去,烏潤如墨玉的眸子看了他一陣,問道:“你怎麼不去祝壽?”
也是進步了,不叫他行先生了。
正廳裡祝壽的笑鬧聲傳來,很是喜慶熱鬧。
他答:“你為甚麼不去,我就是為甚麼。”
這話說的,像是這處只有他兩是同盟。
尤知意不敢茍同,偏頭摘掉鬢邊的花瓣,回道:“你與我可不一樣。”
她又不笨,這一晚上已經看出了七八分。
他今天不只是客。
“你是來相親,而我是隻來玩的。”
席間落座,喬家叔伯兄弟對他那樣熱絡,又是時不時將話題往他與喬星遙身上牽線。
說是壽宴也不假,但恐怕也不僅僅只是來吃一頓壽宴那麼簡單。
聲落,他笑了一聲,“在尤小姐心裡,我就是這樣沾花惹草的人?”
上次見面當他是別人的男朋友,今天又說他是來相親的。
尤知意語塞了一瞬,解釋道:“不是,我的意思是說我們不同。”
她再怎麼熟絡也就是鄰里鄉親,他嘛,就不同了。
“你可以是客,也可以不是客。”
一念之間的事情罷了,不費甚麼事。
行淙寧微微揚唇,否定了她的話,“那又要讓尤小姐失望了,我就是客。”
兩人之間的對話,像是打謎語,來個第三人都聽不懂的程度。
這個“又”字點了尤知意一下,上一次她也這樣誤會他。
耳根隱隱發燙,她轉頭看眼一旁的花樹,轉移話題:“我的東西呢?”
那天說了下次見面給她。
他答道:“在外套口袋裡。”
再看一眼他身上的衣裝,簡單的襯衫西褲,根本沒將外套穿在身上。
他又道:“待會兒給你。”
尤知意想起剛剛在水榭裡自己蓋過的風衣,去吃飯的時候她還給了他,身邊的傭人替他收了起來,她點了點頭。
隨後又覺得意外,“你怎麼知道我今天會來?”
那天沒帶,今天帶了,還說了下次見,像是料定她今天也會來,明明那時候喬奶奶還沒去請她。
行淙寧又笑了,唇邊拓開淺淺弧度,不太正經地開口:“神機妙算。”
昏昧燈光裡,是難得的越界玩笑。尤知意看著燈影映著一爿浮動的花影落在他的衣衫上,濃釅春夜裡吸飽了酒色一般燻然欲醉。
心間好像有甚麼小動物跳了進去,她悄然避開視線。
“第三人”就是在這時出現的。
楚馳對祝壽這事兒也不感興趣,看了半天熱鬧發現行淙寧不見了,以為他是出去抽菸,就尋了出來。
走過幾道迴廊,遠遠瞧著花下站了兩人,在“打情罵俏”,細細一看,才發現那男的是行淙寧。
給他驚得就差一路撒丫子狂奔過來,生怕晚一步人就走了。
他倒要瞧瞧,是哪家的姑娘,給他這八風不動的玉面大佛勾去了。
走到近處一看,眼熟!
“尤大美女!”
突兀的招呼聲在夜色裡傳來,尤知意循著聲音看過去。
楚馳笑得一臉花枝亂顫,遠遠走過來,“巧了呀,你今天也來拜壽?”
楚馳是晚宴開始了一會兒才到的,手頭上的專案出了點問題,他出差今天剛回來,不湊巧,航班延遲,沒能準時趕到。
自然也沒看見尤知意。
尤知意微頷首,喚了聲:“楚先生。”
楚馳大喇喇揮了揮手,“叫我楚馳就行,這稱呼聽得我汗毛都炸起來了。”
名利風月場裡的稱撥出現在熟人口中,多少有點不習慣。
屋裡拜壽結束,喬星遙出來找尤知意,聽見叫她名字的聲音,她忙應一聲:“我在這兒!”
說完,回過眸來,“我先過去了。”
行淙寧點了點頭。
楚馳笑嘻嘻揮了揮手。
尤知意淺淺點了下頭,朝正廳內走去。
瞧著人走遠,楚馳落下一直舉在半空揮著的手,隨後似悵然一般嘆了聲,缺言少語地念了句詩,“月淡春濃意不邪,天上嫦娥人未識。”
唸完,還轉過頭來,狀似忘詞兒了,問道:“這兩句的前一句和後一句是啥來著?”
行淙寧暼他一眼,沒說話,走出了花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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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知意坐去先前的水榭裡,和喬家幾個最近在學琵琶的小朋友一起彈琴。
才學了沒多久的半大小娃娃,抱著琵琶彈得磕磕絆絆,在她期待鼓勵的眼神中也算是順利彈完了一首《茉莉花》。
而後怯生生抬頭看過來,小聲問她:“知意姐姐,這樣可以嗎?我還不太熟練。”
她笑起來,不吝誇獎,肯定道:“可以,很棒啦!”
受慣了嚴厲教育的小朋友,忽然聽見這樣真心實意地誇讚,小臉一下子由陰轉晴,“真的嗎?那我再練練,下個禮拜班級匯演我就彈這首!”
尤知意點頭,“當然可以。”
給幾個小朋友調整了一下姿勢與節拍,聽著一個個演奏完自己的拿手曲目,尤知意都很中肯地給出誇獎與建議。
幾番下來,曲子的確是越彈越順了。
一個年紀稍長的小姑娘舉手,說想聽知意姐姐彈一曲,教了一晚上,都是初級曲目,她們要聽炫技之作。
雖說只是簡單的傳授經驗,但來之前尤知意還是認真“備課”了的。
回顧了一下,在她規劃裡的幾個小課時已經完成了。
她抱著琴,笑著應了聲:“好。”
要聽炫技,那她就彈《霸王卸甲》,輪指、揉弦、泛音,緊湊中技巧嫻熟,直給一群初出茅廬的小雞仔聽得眼睛瞪得像銅鈴。
水榭前的一方花壇裡,混種了兩種芍藥,金絲雀與東方姑娘,花色明豔不俗,幽淡花香飄飄蕩蕩。
楚馳跟著行淙寧屁股後面晃悠了半天,愣是沒問出自己沒念出的那兩句詩是甚麼。
走到一彎曲水上的石橋,聽見一陣嘈嘈切切的琵琶聲,錚錚入耳,兩人同時停下了腳步。
隔著幾汪池水,花霧重重的那頭,尤知意坐在水榭裡,在彈琴。
身邊圍坐的一群小屁孩看著她,像是看見了天神下凡,眼神裡的膜拜都快溢位來了。
“喲呵,瞧著柔柔弱弱一小姑娘,這琵琶彈得挺帶勁。”
行淙寧沒說話,沒抄兜的那隻手裡盤弄著一隻翡翠觀音,玻璃種帝王綠,名貴罕見。
他的視線先是落在她抱著琵琶的那隻手上,之前於帷幔後匆匆一暼的那隻鐲子她還戴在手上。
楚馳的目光順勢看向了水榭外的那叢芍藥,在夜色燈火中開得一片灼灼熠熠,嬌粉魅人。
他道一聲:“這花開得不錯。”
接著,轉頭看過來,挑一挑眉,意味不明問一句——
“你那園子裡打不打算養一養?”
作者有話說:
除夕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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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月淡春濃意不邪,天上嫦娥人未識。”出自宋·方回《梨花》
(全詩為:仙姿白雪岐青霞,月淡春濃意不邪。天上嫦娥人未識,料應清雅似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