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雪夜春信 一個綿軟一個硬朗
尤知意下樓時,雪已經停了。
大雪覆世,這個終日繁忙的城市都好似安靜了幾度,萬籟俱寂一般令人心靜。
餐廳花園裡有小朋友在堆雪人,嬉鬧聲被積雪吸收,傳來時已經不太清晰。
她在連廊裡站了會兒,終是不敵屋外冷意,進了屋。
為了消食,她沒乘電梯,走樓梯上了樓,彎折復古的木質扶梯,正是用餐時間點,沒有客人來往。
靜謐間,只有她踩蹬樓梯的聲響,拐過樓間平層,忽聞一聲打火機火石摩擦的響動。
下一秒,一陣薄荷的清涼兼著清新茶香的氣息飄散下來,攜著若有似無的花香。
尤知意屏息後又輕緩呼吸,仔細辨認了一陣那是甚麼花的香氣。
正細想著,腳下步子沒停,踏上了上一層階梯,站在樓梯菸灰柱旁的身影也隨之進入視野。
聽見腳步聲,他也轉頭看過來,一隻手舉著手機貼在耳邊,在接電話,沉潤的眸子落在了她身上。
尤知意腳步停了一下,在他的注視中連踩幾節臺階,走了上去。
行淙寧也在此時接完了電話,說了幾句她聽不懂的專業術語後結束通話。
“出去透氣?”他問。
尤知意終於辨出那縷花香是甚麼了,很淡的梅香。她回道:“嗯,有點悶。”
行淙寧點了點頭,沒說話,將手中剛點燃的煙在滅煙池中擰滅,扔進了菸灰柱,菸嘴上加裝的木質濾嘴碰撞金屬壁,發出一陣清晰響動。
尤知意覺得有些意外,她一直預設他是不抽菸的。
上午在茶舍裡,其餘幾人都點了煙,只有他獨坐喝茶,沒參與其中。
面前的人像是看穿她的心思,問她:“有話說?”
她抿一抿唇,坦白道:“就是一直覺得你應該是不抽菸的。”
說完,又覺得自己這句話有些不妥當,他們不過只是第二次見面,用“一直”二字不合適。
於是婉轉改口:“是我的主觀印象,行先生別介意。”
聲落,面前人彎一彎唇,替她說出了深層含義,“濾鏡破碎了。”
陳述的語氣,是以她的口吻,說出對他的意見。
尤知意心神動了動,一時語塞,看著他的眼睛,暗自嘀咕居然被他猜準了,這人會讀心術嗎?
她悄悄轉移話題,“但沒聞出煙味來。”
細細思索後進一步補充:“聞著倒像是茶香。”
她偶爾參與尤文淵的商業飯局,酒過三巡,席間就開始吞雲吐霧,嗆人煙霧燻得人頭暈,並不好聞。
行淙寧點頭,肯定道:“是茶。”
以茶入煙,佐以薄荷甘草,也可根據喜好添入花類,這還是尤知意之前在某個地方見聞錄中看到過的方式。
原來真的有。
這一層都是就餐的雅間,牆體隔音,只從門縫聽見細微的喧鬧聲,廊道內鋪的靜音毯,踩在腳底是軟韌的觸感。
氣氛陷入片刻的寂靜,行淙寧忽然再次開口:“尤小姐的名字是哪兩個字?”
尤知意以為話題應該就此結束了,接下來她就該道別,然後繼續走進雅間,沒料到他忽然又起了話頭。
她沉頓一秒,答道:“‘黛玉與寶玉二人站在花下,遙遙知意。’取自這裡。”
行淙寧看著她,聞言也頓了一晌,問道:“尤小姐的生日在春天?”
她點頭,“對。”
他笑,“好名字。”
對於“知意”二字,大多人第一聯想到的都是《西洲曲》中的那句“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
但實際上尤知意的名字與這句民歌沒有任何關係。
她出生在一個陽光明媚的盛春午後,尤家老太太那天正在屋裡整理紅學材料,書頁剛好翻到湘雲醉眠芍藥茵那一回,正讀到寶玉與黛玉站在花下這一句,就得訊蕭女士要生了,書案都沒來得及收拾,就急急忙忙往醫院趕。
後來起名字時,老太太說也是一樁緣分,《紅樓夢》中的那一回寫的就是寶玉生日宴,也是一個蝶舞蜂忙的美好春日,而寶玉與黛玉二人的“遙遙知意”也暗含了兩人未言明的情愫。
不提其中影射意味,整個章回都是溫馨生趣的場景,紅香散亂,枕花而眠。
知意這個名字就這樣定了。
但尤知意很少刻意去解釋,其中原委講清楚要費許多口舌,除了老太太身邊一同研究紅學的同事,還沒人能在她說出名字來源時,一下子就猜出她生在春天,行淙寧是第一個。
她有些驚訝,“行先生也研究紅樓。”
行淙寧搖了搖頭,答道:“家中有長輩喜歡。”
尤知意點點頭,口袋中的手機忽然在此時震了兩下,她拿出來看了一眼。
是阿姨給她發了訊息,拍來一張兩株鬱金香近況的照片,以及一句通報喜訊的文字:【小意,花抽葶啦!】
她點進那張照片,早上出門時還沒絲毫起色的綠葉裡,有小小的花葶冒出來。
這半個月,阿姨與她接力精心養護,瞧著小小花葶,的確算是一件喜訊。
她笑一下,回:【就回來。】
收起手機,抬起頭,是真的要道別了,“我要走了,下次——”
話說到這停了一下。
習慣說下次見了。
她立時改了口,換一句官方且沒有準確定義的說辭:“再見,行先生。”
萍水之交,擔不起“下次見”三字。
身後恰逢有雅間散席,花梨木門開啟,熱鬧的談笑聲與濃郁的酒宴氣息一同溢位來。
廊道上方懸著盞繪有玉堂芝蘭圖的宮燈,融暖光影透過絹布傾瀉下來,站在其下的人也被籠進教人挪不開眼的溫柔光線裡。
他輕輕點一點頭,甚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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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知意回雅間和隋悅以及江昭然說了聲,下了雪怕是會堵車,她得先走了。
江昭然忙起身要送她,她說自己已經打到了車,還有幾百米就到了。
見此情形,江昭然也不強求,拿出手機給她轉了賬,一筆比一天時薪還要多了一倍的金額。
尤知意知道江昭然的為人,她這會兒拒收肯定是走不了的,於是當面收下了,想著日後工作室正式開業送個合適的開業禮物過去。
下了雪,用車緊張,尤知意一邊下樓,一邊檢視手機上司機的距離,擔心自己遲到導致訂單取消。
出了大堂,門童恭敬鞠了躬,替她開了門。
正打算看一看車到哪了,電話就打了進來,沒等她開口,一口純正京腔的中年男性嗓音從聽筒內傳來。
“不好意思啊,您這一單的路線有一處出了點兒車禍,堵得跟孫子似的,咱這會兒上去也是堵那兒,且有得等呢,您要不等等再叫車?”
司機那頭有些吵,扯著嗓子同她商量。
今天又恰逢元宵,許多景點開放了燈會,路上的情況只會更糟。
實在是事出有因,尤知意不好拒絕,只得應一聲:“好,謝謝您。”
掛了電話,取消這一單,點進導航,回去的必經路上的確標紅了一段,顯示目前透過時間將近四十分鐘。
即刻是走不了了,她索性坐去門前的水廊裡,打算藉此閒情再賞一賞這無邊夜色。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輪胎碾過積雪的聲響從夜色中傳來,方塘對側的路邊緩緩停下一輛車。
和鳴堂的水流都是引自附近的溫泉水,凜冬裡依舊活水湧動,隔著霧氣昭昭的的池塘,後座的車窗降下來。
幾點燈火落進水面,隨波紋暈開曲褶光影,行淙寧偏頭看來,“去哪?我送你。”
視野中央斜著株花意正盛的臘梅,廊內燈籠被風逗弄得輕晃,尤知意在冷香中抬起頭。
在風中坐得久了,連聽覺都好似降低了敏感度,光影明明滅滅,她只看見男人隱在夜色中的眼眸很亮。
“凍傻了?”
直到含有幾分笑意的詢問傳來,她才回神,回道:“路上堵車,現在不好走。”
她正盤算著要是今夜交通癱瘓,她直接就近住酒店好了。
行淙寧點一點頭,“沒事,上車吧,外面冷。”
尤知意雙手撐在身側的石凳上,一時坐著未動,神情像是在猶豫甚麼。
車內傳來一聲輕笑,“總不是擔心我賣了你?”
“不是。”她答:“腳麻了。”
剛剛只顧著看園景,沒想著動一動,腳已經凍得有些沒知覺了。
行淙寧隔著水霧看向她,“需要幫忙嗎?”
她立刻回答:“不用。”
自己不注意,凍麻了腳,還要人來幫忙,也太丟臉了,“我緩一會兒。”
聲落,對岸還是傳來車門開啟又關上的聲響。
行淙寧走過連線兩端的石橋,橋面積雪還未及清掃,他的腳步聲清晰接近。
尤知意彎腰捏一捏有些發僵的腳踝,跟前就站定一雙黑色男士皮鞋。
“我扶你,還是去前臺幫你借個輪椅?”
原先隔著空間距離,不太明朗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尤知意有些無語,直起身,“倒也還沒到需要用輪椅的地步……”
她只是腳麻了,不是殘廢了。
行淙寧看著她暗暗嘀咕的表情,彎唇笑一下,遞出手來,“我扶你,再坐下去是真的要用輪椅了。”
下了雪,氣溫直降,這樣挨凍保不齊真的會凍出問題來。
尤知意沒再拒絕,她是真的覺得腳趾有些痛了。看一眼遞在眼前的手,抬手搭了上去。
男人的掌心寬大且溫熱,冰涼指尖觸上去,像是積雪消融。
以便她借力,他微微合起五指,捏住了她的手。
一冷一熱,一個綿軟一個硬朗,兩極碰撞,尤知意掌心細細出了汗。
走過石橋,她的腳終於恢復了一點知覺,不再一瘸一拐了,行淙寧扶著她走到車邊,先替她開啟車門,將她在座椅上安置好。
“可以嗎?”
鬆手前,他再次確認一遍她是坐好了。
尤知意感覺被他捏著的指腹都開始跟著心跳變了脈搏節奏,她點一點頭,“嗯,可以。”
行淙寧鬆了手,替她關上車門,走去另一邊上了車。
車離開和鳴堂,行淙寧將後座的暖風調成下風,“如果吹一會兒還是覺得沒緩解,我送你去醫院。”
他也不好檢視她的腳是否有凍傷,只能這樣叮囑。
尤知意的腳趾在鞋子裡微微蜷縮起來,空調的風力開到最大,直吹得整個鞋面與小腿都熱烘烘一片,她沒出息地再次無法直視他的眼睛。
輕應一聲:“嗯,謝謝。”
作者有話說:
今天依舊早點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