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留守的長女
好累呀,這是江月晚年回首一生時的第一感受。這一……
好累呀, 這是江月晚年回首一生時的第一感受。
這一輩子,她自問做到了是爸媽的好女兒,是弟妹的好姐姐, 是丈夫的好妻子,是子女的好媽媽。但唯獨對自己,她不是個好人, 不過後來她才知道這只是她自己的想法。
據說, 江月的出生還是很受期待, 她也過過好日子。那個時候,她大學畢業的爸爸江勇在縣單位工作, 中專畢業的媽媽何莉也在廠裡當會計。
作為雙職工家庭的女兒, 她喝著進口的奶粉,穿著公主裙。只是這些都發生在她還沒來得及有記憶的時候, 長大後她只能從大人的口中像聽故事一樣聽著。
在她4歲的時候,身為獨生子的江勇抗不過壓力,跟何莉又生了對龍鳳胎。得償所願的他們丟了工作, 沒了存款, 還欠下了鉅額罰款。
要給孩子上戶口,罰款是不得不交, 江勇在江大姑的介紹下,南下打工。何莉在家把孩子帶到斷奶後, 將三個孩子扔在農村老家, 也跟著去了。
兩人好幾年都沒個音信,直到龍鳳胎到了上學的年紀, 兩人才湊齊了錢回來給上戶口。
老人年紀大了, 農村環境又擺在這, 帶娃就沒那麼精細。何莉回來一看在村裡滾來滾去一雙小兒女, 生怕他們成野孩子,咬牙把兩人也帶走了。
大女兒江月到底大了幾歲,能照顧自己,再說她已經入學了,轉學麻煩,就繼續放在老家。
再回來就是一雙小兒女要回來上初中了,因為他們打工的城市解決不了學籍問題,只能在本省參加高考。為了讓孩子提前適應家裡這邊的教材,就初中提前回來。
兩人出去打工這麼多年,也攢了一些錢,為了可以陪孩子上學,就打算結束打工回到家裡這邊的小縣城開個鞋店。
打工還有個固定的上下班時間,開店可沒有,家裡又有兩個初中生,兩人都忙不過來。
而跟著爺爺奶奶長大的江月,不管是幹農活還是家務,都是一把好手。
那個時候江月已經初中畢業,她成績一般,高中屬於可上可不上的狀態。既然家裡需要,那就只能是不上。
於是她從十幾歲的時候,就包攬下家務,幫著爸媽看店。讓弟弟妹妹可以安心讀書,爸媽也無後顧之憂專心發展事業。
等弟弟妹妹雙雙考上大學,店裡生意也穩定下來。她年紀也到了,在爸媽的操持下,她跟自己的初中同學江望成結婚。
她那個時候雖然已經20多歲了,但其實對這些也都是懵懵懂懂,江望成也是。
江望成跟她的情況差不多,下面有個弟弟跟著爸爸媽媽在外面工作,他在家裡跟著爺爺奶奶長大。不過江望成比她幸運的一點是,他是個男孩,所以他爸媽還是拿了錢給他成家,還給他買了輛車,往返縣城鄉下拉客,讓他能有份收入。
婚後她繼續在爸媽店裡幫忙,爸媽這回給她開工資了,江望成也會把錢拿給她,手頭一下寬裕了不少。兩人就商量著在縣裡買了房子,再生個孩子,慢慢的好像也有了個過日子的樣子。
只是隨著孩子長大要上學,物價逐年上漲,她的收入還是這麼點。鄉下人都往城裡跑,江望成開車的收入也驟降,就不夠用了。
爸媽偶爾給點補貼,回回都要說他們手頭也緊,讓她計劃著點花錢。活到三十多歲江月也慢慢地懂點味了,店裡到底能賺多少錢她還是有點數的。
弟弟妹妹去了大城市上學,也在大城市工作。在他們縣城能買下一套房子的錢在大城市連首付都不夠,但是弟弟還是順利在那裡安家落戶。妹妹也說女孩子婚前一定要有個小房子,這樣進入婚姻才有底氣。
當江月忍不住開口,爸媽卻振振有詞。
“你弟弟是個男孩子,他要成家,沒有個房子怎麼行?哪個姑娘會嫁給他?”
“你要是像你妹妹一樣在大城市找個公務員老公,讓我臉上光彩,我也給你陪個房子當嫁妝。”
“我小女兒在大學當老師,嫁了個公務員。小兒子在大公司,你知道他每年工資有多少嗎?這個數。”小兒子小女兒是江勇在酒桌上無往不利的談資,他總覺得自己堂堂一個大學生不該淪落如此,而一雙小兒女如今的成就恢復了他的榮光。
“那你大女兒呢?”有相熟的人故意問道。
“誒。”提及這個江勇腦袋一下子就低下來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一口酒悶下,苦澀道,“她可一點都沒有弟弟妹妹的聰明勁,沒那個腦子讀書,只能跟在我身邊混口飯吃。”
遠方的弟妹是爸媽的門面,眼前的江月是爸媽的地基。雖然是她在撐著他們的房子,但誰也看不到。
江月醒悟得有些晚了,人到中年,長這麼大也只會賣鞋子。
爸媽可能多少有點不好意思,也自覺已經把子女的任務都完成了。於是把店給了她,說好讓她每月給養老錢,自己回家養老。
江月那口氣就這樣硬生生地給嚥了回去,她叫回因為沒甚麼客人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出車的江望成,讓他把客車賣了,咬牙把店接下。
那個時候受電商衝擊,他們這種實體店生存空間已經逐步減小,她想了好多辦法才能勉強維持生活。
轉眼就四十多歲了,孩子長大成人,基本上不用她操心。江望成雖然看店的時候老愛偷溜出去打牌,但也有數,都是小牌,本以為總算可以歇口氣。
可好景不長,江勇養老也閒不住,愛上了喝口小酒,有一次沒把握好度,酒後摔了一跤就再也沒爬得起來,只能臥床。何莉腰也不好,又有高血壓,身體沒甚麼大問題,但三天兩頭,頭疼腦熱的小毛病跑不了。
公婆跟著江望成弟弟住,江月從來沒有伺候過一天公公婆婆,也做不到喊他插手自己爸媽的事。
江月又是要照顧兩個體弱多病的老人,又是要看管店的生意,一個人劈成兩半都架不住。有的時候實在扛不住,給弟妹打電話,氣急敗壞道,“難道是我一個人的爸媽嗎?你們大城市醫療條件好,就不能接一個過去照顧嗎?”
“大姐,你就不能體諒體諒我嗎?我們家飛飛要面臨升學,他又不自覺。這個暑假我得不錯眼地盯著他念書,我真的走不開。你就不能看顧一下爸媽,反正你離得近。”這是她那考上研究生並留校任職的妹妹,關於爸媽永遠只會說些不痛不癢的話。
“大姐,我現在正是升職的關鍵期,真的沒空,還是麻煩你多費心了。這樣吧,我給你打點錢,辛苦你給爸媽買點補品。”這是她在大廠拿年薪的弟弟。
結束通話電話的時候,還能隱隱聽到那邊弟妹抱怨的聲音,“你那個大姐啊,就是天天拿你爸媽當藉口想從你口袋裡掏錢。”
江月盯著手機裡小弟發過來的紅包,如鯁在喉。
等熬到爸媽送走了,兩人總算回來了。
葬禮上,江月剛要跟他們算算賬,開口沒說兩句,就被兩人堵上了。
“大姐,你別得了便宜還賣乖,爸媽的房子,生意可都被你接了,我們倆可一分沒要。”
“就是,爸媽身邊就你一個人在,到底花了多少錢?還不是你說了算。”
過來吃席的親戚卻紛紛讚道,“江家這兩小的,有出息也仁義,看老大條件不好,特意照顧老大。”
江月簡直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他們小縣城一直沒發展起來,多少年前的老房子能值多少錢,怕是連她們在市裡房子的一間廁所都比不上吧。至於店面,一直都是租的,生意越來越不好,租金倒是一年比一年高。
弟弟妹妹像個客人一樣兩手空空地回來參加葬禮,然後又很快走了。他們身上都有不能脫身的工作,大家都很理解,瑣事自然有江月這個沒有工作的人處理。
江月後來看著弟弟妹妹因為讀書,有了體面的工作、不錯的社會地位、穩定的生活,自己卻仍在為生活奔波。
清楚地看到現實生活的差距,不是不後悔自己早早地放棄學業,沒能好好思考怎麼過日子。她已經來不及了,可她的孩子還來得及。
她努力賺錢,在家從不讓女兒動一點手,從小就跟女兒耳提面命,“你現在只有一件事就是給我好好學習,別的都不要你管。”
江月有太多了的事情要忙了,每天跟個陀螺一樣轉個不停。
幸虧女兒很懂事,學習上從來不讓人操心,自己一路穩穩當當升學。
這也是為數不多讓江月可以在弟妹面前挺起腰桿的事,弟弟妹妹的孩子又是到處找重點學校,又是輔導班不斷,最後考的大學還不如自己女兒呢。
當弟妹都忍不住請教起她的教育經驗時,江月的頭抬得高高的,眯起眼睛用極其隨意的態度說道。
“學習的事,我從來不管她。這會學的呀,不管在哪裡都能學得好。我看你們呀,就是操太多心了,就隨她去唄。學習這種事,強求不來。”
而讓她無比驕傲的女兒,在嫁人的時候,江月小心翼翼地想要幫忙把關。
但不知道是刺激到哪一點,女兒突然在家裡大吼,“你現在管我幹甚麼?反正你從小都不管我。”
“我甚麼時候不管你了?”
“我讀書從來沒有麻煩過你一點,唯一一次就是高考要填志願前,老師們喊家長過去商量,結果你一句你自己看著辦?要不就讓我打電話問姨媽舅舅他們。”
江月見女兒這樣,她也跟著難過,心裡也委屈,這些她確實不懂呀。她是想著與其瞎插手還不如就讓孩子自己決定,孩子比她懂得多。
“填報志願這麼大的事情,姨媽舅舅敢為我的人生負責嗎?還不是隨口兩句就把我打發了。”女兒冷笑道,“而且你又不會做人,回回都拿我的成績刺他們,說風涼話,他們會幫我才怪。”
江月被當頭棒喝,前所未有的清明。其實她只是那個沒出息的大女兒,是吸血討嫌的大姐,是不稱職的媽媽。或許還是不稱職的妻子,她看向旁邊一如既往存在感為零的江望成,再看著朝她歇斯里底的女兒。
可憑甚麼,江月心裡深藏的恨意突然湧了上來。
這些她都不認,如果可以重來一次,你們愛誰誰?她只對自己負責,她只想過得輕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