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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留守的長女

2026-04-05 作者:林昔昔

第35章 留守的長女

好累呀,這是江月晚年回首一生時的第一感受。這一……

好累呀, 這是江月晚年回首一生時的第一感受。

這一輩子,她自問做到了是爸媽的好女兒,是弟妹的好姐姐, 是丈夫的好妻子,是子女的好媽媽。但唯獨對自己,她不是個好人, 不過後來她才知道這只是她自己的想法。

據說, 江月的出生還是很受期待, 她也過過好日子。那個時候,她大學畢業的爸爸江勇在縣單位工作, 中專畢業的媽媽何莉也在廠裡當會計。

作為雙職工家庭的女兒, 她喝著進口的奶粉,穿著公主裙。只是這些都發生在她還沒來得及有記憶的時候, 長大後她只能從大人的口中像聽故事一樣聽著。

在她4歲的時候,身為獨生子的江勇抗不過壓力,跟何莉又生了對龍鳳胎。得償所願的他們丟了工作, 沒了存款, 還欠下了鉅額罰款。

要給孩子上戶口,罰款是不得不交, 江勇在江大姑的介紹下,南下打工。何莉在家把孩子帶到斷奶後, 將三個孩子扔在農村老家, 也跟著去了。

兩人好幾年都沒個音信,直到龍鳳胎到了上學的年紀, 兩人才湊齊了錢回來給上戶口。

老人年紀大了, 農村環境又擺在這, 帶娃就沒那麼精細。何莉回來一看在村裡滾來滾去一雙小兒女, 生怕他們成野孩子,咬牙把兩人也帶走了。

大女兒江月到底大了幾歲,能照顧自己,再說她已經入學了,轉學麻煩,就繼續放在老家。

再回來就是一雙小兒女要回來上初中了,因為他們打工的城市解決不了學籍問題,只能在本省參加高考。為了讓孩子提前適應家裡這邊的教材,就初中提前回來。

兩人出去打工這麼多年,也攢了一些錢,為了可以陪孩子上學,就打算結束打工回到家裡這邊的小縣城開個鞋店。

打工還有個固定的上下班時間,開店可沒有,家裡又有兩個初中生,兩人都忙不過來。

而跟著爺爺奶奶長大的江月,不管是幹農活還是家務,都是一把好手。

那個時候江月已經初中畢業,她成績一般,高中屬於可上可不上的狀態。既然家裡需要,那就只能是不上。

於是她從十幾歲的時候,就包攬下家務,幫著爸媽看店。讓弟弟妹妹可以安心讀書,爸媽也無後顧之憂專心發展事業。

等弟弟妹妹雙雙考上大學,店裡生意也穩定下來。她年紀也到了,在爸媽的操持下,她跟自己的初中同學江望成結婚。

她那個時候雖然已經20多歲了,但其實對這些也都是懵懵懂懂,江望成也是。

江望成跟她的情況差不多,下面有個弟弟跟著爸爸媽媽在外面工作,他在家裡跟著爺爺奶奶長大。不過江望成比她幸運的一點是,他是個男孩,所以他爸媽還是拿了錢給他成家,還給他買了輛車,往返縣城鄉下拉客,讓他能有份收入。

婚後她繼續在爸媽店裡幫忙,爸媽這回給她開工資了,江望成也會把錢拿給她,手頭一下寬裕了不少。兩人就商量著在縣裡買了房子,再生個孩子,慢慢的好像也有了個過日子的樣子。

只是隨著孩子長大要上學,物價逐年上漲,她的收入還是這麼點。鄉下人都往城裡跑,江望成開車的收入也驟降,就不夠用了。

爸媽偶爾給點補貼,回回都要說他們手頭也緊,讓她計劃著點花錢。活到三十多歲江月也慢慢地懂點味了,店裡到底能賺多少錢她還是有點數的。

弟弟妹妹去了大城市上學,也在大城市工作。在他們縣城能買下一套房子的錢在大城市連首付都不夠,但是弟弟還是順利在那裡安家落戶。妹妹也說女孩子婚前一定要有個小房子,這樣進入婚姻才有底氣。

當江月忍不住開口,爸媽卻振振有詞。

“你弟弟是個男孩子,他要成家,沒有個房子怎麼行?哪個姑娘會嫁給他?”

“你要是像你妹妹一樣在大城市找個公務員老公,讓我臉上光彩,我也給你陪個房子當嫁妝。”

“我小女兒在大學當老師,嫁了個公務員。小兒子在大公司,你知道他每年工資有多少嗎?這個數。”小兒子小女兒是江勇在酒桌上無往不利的談資,他總覺得自己堂堂一個大學生不該淪落如此,而一雙小兒女如今的成就恢復了他的榮光。

“那你大女兒呢?”有相熟的人故意問道。

“誒。”提及這個江勇腦袋一下子就低下來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一口酒悶下,苦澀道,“她可一點都沒有弟弟妹妹的聰明勁,沒那個腦子讀書,只能跟在我身邊混口飯吃。”

遠方的弟妹是爸媽的門面,眼前的江月是爸媽的地基。雖然是她在撐著他們的房子,但誰也看不到。

江月醒悟得有些晚了,人到中年,長這麼大也只會賣鞋子。

爸媽可能多少有點不好意思,也自覺已經把子女的任務都完成了。於是把店給了她,說好讓她每月給養老錢,自己回家養老。

江月那口氣就這樣硬生生地給嚥了回去,她叫回因為沒甚麼客人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出車的江望成,讓他把客車賣了,咬牙把店接下。

那個時候受電商衝擊,他們這種實體店生存空間已經逐步減小,她想了好多辦法才能勉強維持生活。

轉眼就四十多歲了,孩子長大成人,基本上不用她操心。江望成雖然看店的時候老愛偷溜出去打牌,但也有數,都是小牌,本以為總算可以歇口氣。

可好景不長,江勇養老也閒不住,愛上了喝口小酒,有一次沒把握好度,酒後摔了一跤就再也沒爬得起來,只能臥床。何莉腰也不好,又有高血壓,身體沒甚麼大問題,但三天兩頭,頭疼腦熱的小毛病跑不了。

公婆跟著江望成弟弟住,江月從來沒有伺候過一天公公婆婆,也做不到喊他插手自己爸媽的事。

江月又是要照顧兩個體弱多病的老人,又是要看管店的生意,一個人劈成兩半都架不住。有的時候實在扛不住,給弟妹打電話,氣急敗壞道,“難道是我一個人的爸媽嗎?你們大城市醫療條件好,就不能接一個過去照顧嗎?”

“大姐,你就不能體諒體諒我嗎?我們家飛飛要面臨升學,他又不自覺。這個暑假我得不錯眼地盯著他念書,我真的走不開。你就不能看顧一下爸媽,反正你離得近。”這是她那考上研究生並留校任職的妹妹,關於爸媽永遠只會說些不痛不癢的話。

“大姐,我現在正是升職的關鍵期,真的沒空,還是麻煩你多費心了。這樣吧,我給你打點錢,辛苦你給爸媽買點補品。”這是她在大廠拿年薪的弟弟。

結束通話電話的時候,還能隱隱聽到那邊弟妹抱怨的聲音,“你那個大姐啊,就是天天拿你爸媽當藉口想從你口袋裡掏錢。”

江月盯著手機裡小弟發過來的紅包,如鯁在喉。

等熬到爸媽送走了,兩人總算回來了。

葬禮上,江月剛要跟他們算算賬,開口沒說兩句,就被兩人堵上了。

“大姐,你別得了便宜還賣乖,爸媽的房子,生意可都被你接了,我們倆可一分沒要。”

“就是,爸媽身邊就你一個人在,到底花了多少錢?還不是你說了算。”

過來吃席的親戚卻紛紛讚道,“江家這兩小的,有出息也仁義,看老大條件不好,特意照顧老大。”

江月簡直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他們小縣城一直沒發展起來,多少年前的老房子能值多少錢,怕是連她們在市裡房子的一間廁所都比不上吧。至於店面,一直都是租的,生意越來越不好,租金倒是一年比一年高。

弟弟妹妹像個客人一樣兩手空空地回來參加葬禮,然後又很快走了。他們身上都有不能脫身的工作,大家都很理解,瑣事自然有江月這個沒有工作的人處理。

江月後來看著弟弟妹妹因為讀書,有了體面的工作、不錯的社會地位、穩定的生活,自己卻仍在為生活奔波。

清楚地看到現實生活的差距,不是不後悔自己早早地放棄學業,沒能好好思考怎麼過日子。她已經來不及了,可她的孩子還來得及。

她努力賺錢,在家從不讓女兒動一點手,從小就跟女兒耳提面命,“你現在只有一件事就是給我好好學習,別的都不要你管。”

江月有太多了的事情要忙了,每天跟個陀螺一樣轉個不停。

幸虧女兒很懂事,學習上從來不讓人操心,自己一路穩穩當當升學。

這也是為數不多讓江月可以在弟妹面前挺起腰桿的事,弟弟妹妹的孩子又是到處找重點學校,又是輔導班不斷,最後考的大學還不如自己女兒呢。

當弟妹都忍不住請教起她的教育經驗時,江月的頭抬得高高的,眯起眼睛用極其隨意的態度說道。

“學習的事,我從來不管她。這會學的呀,不管在哪裡都能學得好。我看你們呀,就是操太多心了,就隨她去唄。學習這種事,強求不來。”

而讓她無比驕傲的女兒,在嫁人的時候,江月小心翼翼地想要幫忙把關。

但不知道是刺激到哪一點,女兒突然在家裡大吼,“你現在管我幹甚麼?反正你從小都不管我。”

“我甚麼時候不管你了?”

“我讀書從來沒有麻煩過你一點,唯一一次就是高考要填志願前,老師們喊家長過去商量,結果你一句你自己看著辦?要不就讓我打電話問姨媽舅舅他們。”

江月見女兒這樣,她也跟著難過,心裡也委屈,這些她確實不懂呀。她是想著與其瞎插手還不如就讓孩子自己決定,孩子比她懂得多。

“填報志願這麼大的事情,姨媽舅舅敢為我的人生負責嗎?還不是隨口兩句就把我打發了。”女兒冷笑道,“而且你又不會做人,回回都拿我的成績刺他們,說風涼話,他們會幫我才怪。”

江月被當頭棒喝,前所未有的清明。其實她只是那個沒出息的大女兒,是吸血討嫌的大姐,是不稱職的媽媽。或許還是不稱職的妻子,她看向旁邊一如既往存在感為零的江望成,再看著朝她歇斯里底的女兒。

可憑甚麼,江月心裡深藏的恨意突然湧了上來。

這些她都不認,如果可以重來一次,你們愛誰誰?她只對自己負責,她只想過得輕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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