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第 118 章
白鴿。
姜頌跟著謝桐月一起, 在醫院裡折騰了整整一個下午,從頭到腳能查的專案都查了個遍,不過最先出的近紅外腦功能檢測和腦電圖檢測均顯示異常。
接著謝桐月又開車帶著她去了近郊的一家康養中心, 接診的是一位人魚族的醫生,姓趙。從宣傳欄上的簡介來看,對方在精神領域也有著不錯的建樹。
而填寫了各種表格且經過初步問診後, 在謝桐月的央求下, 姜頌勉強接受了對方的精神治療。
等她從一片迷霧中脫離並醒來時, 窗外的天色黯淡,房內亮著柔色的燈光, 讓人昏昏欲睡的同時又心生安寧。
趙醫生遞給她一隻掛著水珠的馬克杯, 她的語氣很篤定:“你過去接受過催眠治療。”
手指略微發顫的姜頌接過杯子,裡面飄著檸檬片和薄荷葉, 她錯愕道:“真的嗎?可我一點印象也沒有……”她抿了口酸甜的水液,“我只記得一位姓劉的醫生,是他說我的記憶可以在短期內恢復。”
“我和他師出同門。”
聞言趙醫生微笑道:“大概就是他為你做的治療, 畢竟他的催眠手法很特別。不過你放心, 我能夠幫你,大概三次療程就能恢復所有記憶。”
聞言姜頌將馬克杯放下, 頗為感激地連聲道謝,最後起身與對方告別。
而在離開前, 趙醫生卻忽然輕聲說:“你的大腦很特別。”
姜頌的腳步一頓, 這會兒她正好站在明暗交界處,她轉身望向她, “您說甚麼?”
“沒甚麼。”
趙醫生看了她一會兒, 接著搖了搖頭, “回家好好休息, 我給你開了口服藥物,一週後來複診就可以。”
姜頌點頭表示瞭解,而在走出治療室後,她看到了正站在窗邊打著電話的謝桐月。
大概是聽到了開門的響動,謝桐月扣了電話扭過身,她的臉色還算不錯,像是在電話裡聽到了甚麼好訊息,緊接著她快步走向她,“怎麼樣頌頌?醫生怎麼說?”
“趙醫生說我曾經接受過催眠治療。”
姜頌有點不安地說:“但我完全不知情。”
“……催眠?”
謝桐月果然皺起眉,牽起的唇角也緩慢拉平,“頌頌你在這裡等等我。”
說完,女生也不等她回答,便急匆匆地推開治療室的門走了進去,似乎是要單獨和醫生談一談。
而姜頌則靠在窗邊安靜地等待。
可阿爾法像是明白她在想甚麼,【你是擔心她發現我的存在嗎?】
它頗為自信地繼續說:【你放心,絕對不會。】
姜頌沒有應聲,因為她並不覺得人魚族會察覺出阿爾法的存在——要是真的被發現,那它也算是廢物一個。
她真正在想的是一段十多年前的記憶。
或許是因為剛才經受了專業人士的記憶梳理,所以那埋藏在黑夜中的經歷也跟著清晰起來。
那是一個寒冷的冬夜,姜頌與外婆一起去參加了教堂的公益活動。可關於活動的具體內容她早就沒了印象,但她卻記得自己在教堂的玫瑰窗前看到了一隻白鴿。
白鴿咕咕咕地叫著,似乎發現她在看它,便展翅飛向了側廳。
完全坐不住的姜頌心生好奇,便跟著這潔白的小動物一路走走停停,最後來到了一扇門前。
也就是這時候,她才注意到白鴿的右翅有著不太正常的凸起。
是受傷了嗎?
她這樣思考,接著蹲下.身將它捧起,而白鴿雖然十分順從地窩在她的手心裡,卻仍舊在咕咕地叫著,像是十分焦躁。
下一刻,姜頌眼前漆黑的門忽然被人開啟來。
隱約嗅到了一股腐朽的氣味和奇怪的甜腥味,姜頌先是看到了一雙精緻的圓頭皮鞋,再順著筆挺的長褲往上看,是修身的雙排扣馬甲,以及一張精緻無比的臉。
“你好。”
金髮男孩看起來和她差不多大,他有著一雙很漂亮的銀灰色的眼睛,而微笑時露出了略尖的虎牙,“可以把它還給我嗎?”
姜頌下意識地將手一鬆,可白鴿卻沒有飛向對方,反而撲稜著翅膀飛到了她的左肩上,爪子緊緊扒著她的毛絨外套,彷彿它也是這件衣服的一部分。
“……對不起……”
姜頌趕忙站起身,她試圖將白鴿送回去,“我不知道它是——”
然而在這一瞬間,她卻在余光中看到了甚麼東西,姜頌下意識地望向金髮男孩的身後,可那裡漆黑一片,走廊的光線完全照不進去。
甚麼都沒有。
姜頌覺得可能是自己看錯了,但就在她好不容易捉住白鴿,並將咕咕叫著的它還給他時,一隻沾滿了血且缺了根食指的手忽然從黏稠的黑暗中探了出來,並猛地抓住了眼前男孩的肩膀。
“……!”
她渾身一僵,因為她看到了一張猙獰枯瘦的臉,以及一雙暴凸的紅色眼珠,像是從深潭中浮出來的死屍。
毛骨悚然的寒意衝上大腦,幾乎要吐出來的姜頌顫抖著握住了男孩探過來的手,極盡可能地從嗓子裡擠出一絲聲音,這會兒她的身體幾乎不聽使喚,“……跑——”
“……”
可金髮男孩卻面帶訝色地看向兩人交握的手,他冰冷的指尖一頓,在她的手背上一觸即離,隨後他輕易地掙脫了她的束縛,並暴力地扯住了那殘缺的手掌,最後反向一折。
伴隨著尖銳恐怖的慘叫聲,那隻抓著他肩膀的手猛地縮了回去,而男孩銀灰色的眼底也捲起了一抹血色。
“抱歉。”
他的語氣充滿歉疚,同時慢條斯理地從口袋裡抽出一張手帕將手上的鮮血擦乾,隨後再次將手探向她,語氣更加溫和,“嚇到你——”
可姜頌早就失去了理智,鋪天蓋地的恐懼兜頭罩下,她慘白著臉跌坐在地,甚至忘記了呼吸,滿眼是淚的她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向後挪動,最後好不容易提起了力氣,爬起來瘋狂的往外跑去。
至於白鴿?
她早就忘記了它的存在。
這就是姜頌潛意識裡不喜歡血族的原因。
因為當時的場景給她帶來了極大的視覺衝擊,當晚她便發起了高燒,整整一週都病病殃殃地沒有出門。
只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和自我保護意識,這恐怖驚悚的記憶也被埋葬,變得模糊無比。
所以當初的那個男孩是明月忱嗎?
姜頌若有所思地想,畢竟髮色和瞳色都對得上,但對方應該沒有認出她。
“……頌頌?”
下一瞬,她忽然感覺到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姜頌下意識地打了個冷顫,這才回過神來。
“頌頌?你怎麼了?”
映入眼簾的是謝桐月那充滿生氣且美麗的臉,對方關切地看她,接著摸了摸她冰涼的臉頰,“怎麼臉色這麼差?不舒服嗎?”
姜頌搖搖頭,“就是有點累了。”
“那我們快走吧,但是要先去拿藥。”
她的這個說辭非常合理,於是謝桐月立馬挽住她的手臂,兩人一起朝著電梯的方向走去,“不過醫院那邊給我打了電話,說阿允下午的時候醒了,他想單獨跟你談一談……”她欲言又止道:“頌頌,你願意去嗎?不願意的話——”
原來他一直昏著嗎?
也不怪姜頌疑惑,畢竟她把陸允諶送進醫院後,再也沒有關注過對方的情況。
“他找我無非是想問姜知律的事。”
姜頌嘆了口氣,接著無奈道:“去吧,省得他再誤會甚麼。”
謝桐月贊同地點點頭。
於是兩人拿了藥後便離開了康養中心,又在附近的小店解決了晚餐,這才驅車趕往了陸允諶所在的醫院。
據謝桐月所說對方早就轉了院,現在正在明氏旗下的一傢俬人醫院內。
一個小時後,姜頌來到了一間VIP病房的門外。
而不遠處正抱著一捧百合花的謝桐月還在與值班醫生交談,大致意思就是陸允諶目前恢復得還算不錯,暫時沒有感染的跡象,也不太影響未來的行走跑跳,但還是要儘可能的避免劇烈運動。
同時他被玻璃傷到了眼睛,短時間內無法視物,需要靜養一段時間。
而醫生說得也很直白——
這次的眼傷多多少少會影響他的視力。
聽到這句話後,姜頌的心情立刻好轉,這或許代表陸允諶短時間內不能在她眼前作妖了。
五分鐘後,她跟在謝桐月的身後走進了VIP病房內。
這理所應當的是間單人病房,幾乎與普通的臥室沒甚麼區別,而此刻陸允諶正半靠在床頭,他的臉色很差,眼前裹著一層紗布。
姜頌看了眼他的下巴,發覺他瘦了不少。
“誰?”
或許是因為無法視物,所以陸允諶的聽力反而變得敏銳了些,“……阿月?是你嗎?”
“嗯,是我。”
謝桐月來到床邊將百合花放到了床頭櫃上,隨手將玻璃杯挪到一邊,接著柔聲道:“阿允你感覺怎麼樣?我聽醫生說阿姨剛走,你有沒有好好吃飯呀?”
“……嗯。”
陸允諶無意識地抓著被子的一角,他抿著唇,聲線依舊緊繃,“媽媽來看過我了,阿月,姜頌來了嗎?”
“頌頌在這裡。”
謝桐月這麼說的同時看了眼手機,“阿允,頌頌都跟我說過了。你不要朝她發火,好嗎?”
陸允諶的胸膛劇烈的起伏了一瞬,卻沒有說話。
姜頌自然看在眼裡。
而謝桐月輕輕地嘆了口氣,接著轉移了話題,可她卻再次看了看手機,“那阿姨呢?阿姨知道那件事嗎?”
“不知道。”
他嗓音乾澀沙啞,“我沒有告訴她——阿月,我想和姜頌單獨聊聊。”
“好。”
謝桐月也沒再多說甚麼,又或者說她似乎急於處理甚麼事。於是她轉身對姜頌道:“頌頌,我正好出去辦點事,你先陪阿允一會兒,我回來之後送你回家。”
語畢,謝桐月便離開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