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 88 章
逃走有甚麼不好?
將所有東西歸位, 確保畫室裡的一切與圖片上一模一樣後,姜頌離開了這裡——
她打算暫時裝聾作啞。
將鑰匙放到了它該在的地方,她直接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其實她對於姜知律可能喜歡她這件事並沒有太多感觸,只覺得他真的需要進行系統的心理治療。
畢竟她對他的態度並不友善。
姜頌其實很清楚姜知律骨子裡並不是個逆來順受,任人宰割的性子。至少他十四歲時被同班同學霸凌, 可差點把對方的耳朵給咬下來——因為從未有人給他開過家長會, 所以對方惡毒地嘲笑他有媽生沒媽養。
那時媽媽不在國內, 管家因病住院調理身體,外公外婆又在度假, 而校方打電話來要求家長必須到場面談, 所以姜頌便乾脆帶著保鏢去學校幫他解決了這件事。
她永遠忘不了姜知律當時的樣子。
他安靜地站在角落裡,被同學的父母指著鼻子罵, 額頭更是被戳出了一個深深地印子,而他的下巴上全是乾涸的血液,神情空洞且麻木。
一旁的女老師不斷地勸著盛怒中的學生家長, 可下一刻, 憤怒的男人猛地舉起手,狠狠地抽了姜知律一巴掌。
這一巴掌扇得很重, 重到他的頭猛地一歪,左耳立刻湧出鮮血。
女老師不可置信地叫道:“這位家長你在做甚麼?!你怎麼能打孩子吧?!我要報警——”
聞言站在門口的姜頌揮了揮手, 幾個凶神惡煞的保鏢分工明確, 一人負責守門,一人將監控攝像頭全部扭斷, 而另外三人則一擁而上, 直接把那對父母和頭包紗布的男同學摁倒在地。
在尖叫怒罵聲中, 她轉身鎖門, 接著將辦公室桌上的紙巾丟在姜知律的臉上,隨後來到了那三人的跟前。
而保鏢也十分體貼地拖了一把椅子,讓她安穩地坐了下來。
“抱歉。”
她說:“我不喜歡沒有教養的人,麻煩你們接下來就維持著這個姿勢跟我說話,好嗎?”
語畢,姜頌又看向了目瞪口呆的老師,“您也請坐,畢竟我們需要等一會兒再談——”她的目光轉向了姜知律,“你過來。”
姜知律抱著紙巾盒沒動。
她也不急,“我不會再重複第二遍。”
男生的睫毛顫了顫,最終動作遲緩地來到了她的身邊。
於是姜頌給保鏢使了個眼色,對方立刻會意,拖拽著滿口髒話的男家長站了起來。
“沒聾就給我打回去。”
她命令道:“不然你今天不許回家。”
而從那時候開始,姜知律再也沒有了任何出格的行為,他變得讓人格外省心,相應地在校內也越發沉默。薑母得知此事後給她打了個電話,說她以後做事不能這麼衝動,要考慮後果。
可處在青春期的姜頌也只撂下一句話:
我錯在沒讓他把他同學的嘴給抽爛。
薑母沉默,最後女人低聲說‘媽媽沒有怪你,只是擔心你會受傷’。
而沒過多久,姜知律便被轉到了另一所校風更加嚴謹的學校。
不過在他入學聖德利亞,並被蔣少隼帶人圍堵時,姜頌還是有點訝異他沒有反擊,畢竟他身上的傷可絕不算輕。
她知道他有能力反抗,但他卻沒有那麼做。
是害怕蔣少隼的身份,還是不想惹麻煩?
姜頌沒有去管,因為事態沒發展到不可控的地步,同時她也想看看他到底能忍到甚麼時候。直到後來蔣少隼出言侮辱她的母親,她才不得不出手。
至於陸允諶——
她猜得出姜知律與對方之間發生了甚麼,無非還是上位者對下位者的‘戲弄’,或許其中還轉嫁了陸允諶對她的不滿和厭惡,但這一次姜知律依舊選擇了忍耐——大概是因為對方掌握了他畫中的秘密。
姜頌不再去想,因為她的手機裡突然冒出來了一條好友申請。
是沈星灼。
她盯著對方的頭像看了好一會兒,要不是情感值介面上屬於他的愛心值還是灰色的,那她真要懷疑沈星灼是裝失憶,而不是真失憶。
考慮到接下來的計劃,儘管姜頌不怎麼待見他,但依舊同意了對方的好友申請。
可沈星灼並沒有主動說話,姜頌也不急,而是給元野發了條資訊。
元野沒幾秒就給了回覆。
【元野:我願意。】
【元野:甚麼時候都可以。】
姜頌沉默地看了看自己傳送的‘要不要去水族館玩’,總覺得對方的回答很有歧義。
但有歧義也是好的,所以姜頌回了條‘等我定好時間再找你’後,又發了條僅沈星灼可見的朋友圈。
【Song頌:有點想去水族館。】
接著她便提著包去了書房,一個小時後,等她完成了所有作業並再次拿起手機時,發現這條朋友圈被沈星灼點贊,同時對方還留言說:
【你喜歡水族館嗎?】
【海洋之脊你去過了嗎?】
果然釣沈星灼根本不需要費多大力氣。
姜頌勾了勾唇,對方所說的海洋之脊是由沈家出資建設的公益性水族館,裡面沒有任何表演性質的活動,除了一些常規觀賞性的游魚水母等,就是因傷病無法在海洋中生存的物種,至於盈利則用於瀕危物種的保護。
姜頌當然沒去過那裡,因為她討厭水腥氣。
就算當初和沈星灼談戀愛,對方盛情邀請,她也是敬謝不敏。
於是她回:感興趣,但是沒有去過。
下一刻,沈星灼的私聊視窗便彈了出來。
【Shen:我推薦你去一次海洋之脊!】
【Shen:要去的話我可以給你當導遊~】
【Shen:[貓貓撒花]】
姜頌點了點螢幕。
【Song頌:那真是太好了,謝謝你沈同學。】
【Song頌:不過我可以帶我朋友一起去嗎?】
見螢幕上方反覆顯示著‘對方正在輸入中’,她也不著急。
她在心裡默唸著數字,直到數到‘九’時,沈星灼終於回了資訊。
【Shen:當然可以![貓咪捧心]】
【Shen:定好時間告訴我就好~】
姜頌回了個笑臉表情包,接著將手機扔到一邊,閉眼睡覺。
-
週末的時候,姜頌與何箏一起去了對方幼時常去玩的公園。
她們用拍立得拍了不少照片,而中午在草坪上野餐時,姜頌得知了一個讓她意外的訊息。
“你打算去留學?”
姜頌有些驚訝,但也由衷地替何箏感覺到高興,畢竟不是每個學生都適合待在聖德利亞,“甚麼時候去?去哪個國家?”
“我,我現在還在看。”
何箏一邊說著,一邊將拍立得照片遞給她,女孩顯得有些侷促,“大概要明年……我想去學習攝影。”
“好,我支援你。”
姜頌接過照片接著問:“錢夠不夠?不夠就跟我說,就當是我投資未來的大攝影師了。”
“別——錢足夠的,我已經把那些錢都存起來了。”
見她那麼說,何箏有點臉紅,可女孩很快又躊躇起來,“小頌姐你不會怪我嗎?怪我就這麼逃走——”
“逃走有甚麼不好?這不是甚麼羞恥的事。”
姜頌打斷了她的話,並拍了拍對方的肩膀,“逃吧,去迎接你該有的生活,雲心。”
“......嗯。”
面帶猶疑的何箏終於再次露出了笑容,野餐結束後,兩人在公園的草坪上曬著太陽躺了好一會兒,這才帶著東西離開。
而與何箏告別回到觀雲山莊後,姜頌看著手中與女孩的合照,決定將這幾張照片放到相簿裡妥善保管。
不過家裡人的相簿都在媽媽的書房裡。
但她很少會去那裡,因為媽媽辦公的時候不喜歡被人打擾,再加上有一些商業文件在裡面,所以也不允許除了管家以外的人進去打掃。
然而這些規矩對她來說等同於無,畢竟除了姜知律的畫室,她擁有別墅內所有房間的鑰匙。
就連書房裡電腦和保險箱的密碼她都一清二楚——
在這方面媽媽從來沒有避諱過她。
所以在來到書房後,她輕車熟路地找到了家庭相簿,接著翻到最後一頁將她與何箏的合照放了進去。
然而就在她將相簿重新塞回書架時,卻忽然發現第二層的架子上橫放了一本灰色的冊子。
像是有人沒來得及將它放好,便匆匆離去。
姜頌將冊子拿下來,發現那是媽媽學生時代的相簿。
其實她也不是沒看過對方年輕時候的照片,小時候她長期住在外婆家,老人擔心她會想媽媽,便總是抱著她到庭院裡看看相簿,打發時間。
於是姜頌下意識地將相簿翻開,發現了不少自己從未看過的照片,可在看到某張合照時,她忽然一愣。
照片中站著兩位白裙少女,左邊是她的媽媽,右側的那位她雖然不認識,可那張臉她卻十分眼熟。
對方和姜知律長得非常像,像到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姜頌不傻,很快就意識到對方大機率是姜知律的母親。
原來她的媽媽和姜知律的媽媽認識嗎?
儘管當初外婆和她說起過姜知律家中的事故,但也沒有提及這一層關係。就連她的媽媽也不曾聊起照片中與她關係不錯的女性友人。
姜頌有些驚訝,但也忽然明白了對方為甚麼會收養姜知律——朋友的孩子,能幫就幫。
於是她抽出這張照片看了眼背面。
許芝
姜驚秋
於浮光花園春
她將照片放了回去,接著繼續往下翻,結果又發現了一些合照,其中有一張團體合影,許芝靠在一個男生旁邊,十分親暱。
姜頌盯著男生的臉看了好一會兒,一時間想不起來自己在哪兒見過對方。
然而某個身影在腦中一晃而過,她立刻摸出手機,輸入了幾個關鍵詞。
五花八門的詞條出現在了螢幕上,她隨手點進去一個連結,很快便看到了一張婚禮合影。
郎才女貌,很是登對——
新郎正是陸允諶的父親,陸寒川。
“……”
與此同時,一個詭異的念頭出現在了她的腦海中。
可她卻本能地否定了這個猜測,畢竟姜知律和陸允諶的年齡根本對不上。為了印證這一點,她幾乎將架子上所有的東西都翻了個遍,卻沒能找到明確的答案。
最終,她看向了角落裡的保險櫃。剛才她並未找到姜知律的領養文件,想來那些東西不是放在這裡,就是在國外的居所。
於是她沒有任何心理負擔地輸入密碼開啟了保險櫃,而櫃內共有兩層,第一層摞了一沓文件,姜頌粗略掃了眼便將文件放了回去。
第二層擺了只孤零零的盒子,姜頌將它拿出並開啟,第一眼看到的卻是一份死亡證明。
【許芝】
“……”
姜頌頓了頓,接著發現盒子裡裝的大多是許芝的遺物。
其中最顯眼的是一張沾了褐色汙漬的全家福,嶄新的畢業證書,手工玩偶和一本日記本。
至於領養文件和姜知律的出生醫學證明則壓在了盒子的最底部。
紅章鮮豔,鋼印清晰,一切都沒有任何錯漏。
姜頌看了眼腕錶,接著將日記本翻開快速瀏覽。
許芝是個孤兒,自福利院長大。
她和陸寒川的確是一對情侶,兩人在一場辯論賽中相識,談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戀愛。然而陸母很快發現了這件事,她並不看好這段戀情,於是她私下找到許芝,並與她促膝長談,最終以‘家世差距太大’為由,給了許芝一筆錢,叫她離開陸寒川。
日記中的許芝似乎也認同了這一點,她剖白自己的內心,承認了交往時那控制不住的自卑,以及與陸寒川之間那無法逾越的鴻溝。
所以她沒有要錢,而是決絕地提出分手,畢業後火速離開了厲城。
可儘管她做的果斷,但心裡仍抱有一絲期待——
但讓她難過的是,陸寒川並沒有再聯絡她。
後來時間沖淡了一切,許芝按部就班地相親,懷孕,生子。
最後死亡。
姜頌看著日記中貼著的孕檢單,泛黃的紙頁上訴說著許芝對未出生的孩子的期待與愛。
“……”
和她猜想的一樣,姜知律絕對不可能是對方與陸寒川的孩子。
畢竟從時間線以及許芝的自述來看,兩人自分手後再也沒有見過面,而許芝後來也真心實意的愛上了自己的丈夫。
可她的丈夫並不信任她,甚至在她主動提出去做親子鑑定時,動手打了她。
男人清楚的知道姜知律是自己的孩子,可他不願承認這點,因為他要將錯誤安在妻子的頭上,要用‘不忠’合理化他的暴行,用‘背叛’掩蓋他對妻子的嫉妒。
“……”
指尖撫摸著紙面上秀麗卻透著絕望的字型,姜頌沉默許久,長長的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