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你在找人。
“你說甚麼?”
林舒蔓徒然睜大雙眼, 她控制不住地拔高音調,聲音尖細,“你要我跟你道歉?!”
曲雪悠見狀倒吸一口涼氣, 接著她悄悄地往後退了幾步,藏在了其他人的身後。
而姜頌則裝作沒有看到,反正這兩個人她一個也不會放過, 隨即回以一個疑惑的表情, “不可以嗎?”
林舒蔓一副看瘋子的模樣, 她不可思議道:“我憑甚麼跟你道歉?我看你是瘋了吧?!”
“如果我輸了,我也可以道歉退學。”
在確定何箏沒有出事後, 姜頌也有了些精力, 她善解人意道:“不過我們都是同學,其實沒必要玩得那麼大, 對嗎?”
聞言林舒蔓恨恨地咬住嘴唇。
或許其他人會覺得姜頌是在給她臺階下,可她卻認為對方是在故意給她下絆子。
不過林舒蔓現在確實也有點後悔,因為‘輸了就退學’還真是她衝動之下的口不擇言, 可要是讓她向姜頌道歉, 那可比殺了她還要難受。
一旁的男男女女面面相覷,最後還是喬薇薇走上前, 悄悄地同林舒蔓說了些甚麼。
幾分鐘後,大概是有了朋友的勸解, 林舒蔓同意了姜頌的提議, 而最終懲罰改為輸了的人不僅要道歉,還要在一個月內隨叫隨到, 聽從贏家的差遣。
姜頌自然沒有意見。
定下比賽後, 有兩臺車先行前往賽道終點等待她們, 林舒蔓則急衝衝地轉身上了車。姜頌也藉此機會看了兩眼對方那輛車的車型, 沒記錯的話是去年的款,百公里加速2.9秒,從整體配置上來看,是優於她的這臺車的。
但那又能怎麼樣?
“同學,能麻煩你一件事嗎?”
姜頌看向了站在原地,正低著頭不知道在想著些甚麼的何箏,她也裝作不認識對方,“我看你帶著相機,一會兒到山頂之後可以幫我拍幾張照片嗎?今天的景色真的很不錯。”
天邊,猩紅與藏藍交織,就連雲層都靜止下來,恍若一張崩壞的圖層。
忽然被點了名的何箏呆了幾秒,見其他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她這才惶惶不安地摩擦著相機說:“好,好的。”
“謝謝。”
姜頌笑著道謝,隨後指了指自己的車,並沒有放過何箏在看到自己時那瞬間的畏懼,她心中有些困惑,畢竟之前她對她並不是這個態度——難道是太害怕了嗎?
於是她繼續說:“那你坐副駕吧,我載你上去。”
沒人開口阻止。
聞言何箏像只落單的鳥兒那樣來到了她身邊。
“是那個叫曲雪悠的人帶你來的?”
上車後,姜頌看了眼表情怪異的曲雪悠和張浩,也沒忘記觀察兩人上.了哪輛車。
勉強記住車牌號後,她一邊系安全帶一邊說:“以後離她遠點。另外當初是她把你關進器械室的嗎?”
僅僅是打了個照面的功夫,姜頌就能斷定曲雪悠不是甚麼好人——
至少對何箏來說是這樣。
“不,不是的……其實那天是小雪——”
何箏下意識地辯解,但最後還是改掉了對曲雪悠的稱呼,“是曲同學聽到我和那位同學的對話後氣不過,衝出來訓斥了那位同學。後來她總是會陪我一起吃飯,讓我別害怕,說不會有人再欺負我……”
說著說著,她的腦袋越垂越低,看起來十分失落,她小聲答:“我以為——我以為我和她是朋友。”
“是朋友就不會把你帶到這裡,也不會看你被其他人拉扯還無動於衷。”
明白何箏是中了對方的圈套,姜頌倒也沒有詢問她為甚麼不早點把這件事告訴自己。
畢竟大家都是成年人,有時候不能把話說得太絕。
可說到底,姜頌心裡也有點不痛快——她在療養院牽扯了太多精力,又因為聘請了保鏢,同時指使方騰在暗中幫忙,所以她本人對何箏反而沒有以前那麼上心。
於是她嘆了口氣補充道:“不過這也不能全怪你,因為她其實也算聰明,她會利用女性身份的便利來欺騙你。”
何箏啞然,縮著肩膀不再說話。
姜頌只當她是在傷心,可在她頭也不抬的戴上露指手套時,動作卻忽然一頓,她看著方向盤上的標誌,電光石火間,過去的種種‘巧合’一一浮現在了腦海中。
她忍不住說:“何箏,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存在感極弱的何箏遲疑著點點頭。
姜頌側頭,認真地盯著身邊人的臉,“你今天為甚麼要來?”
“……甚麼?”
何箏似乎不明白她在說些甚麼,她語帶不解的乾巴巴地回:“是小雪——曲雪悠叫我來拍照——”
“那我換一個問法。”
在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心虛以後,姜頌點了點中控螢幕,切了一首小提琴曲,“你今天來的目的真的只是拍照嗎?”
她的態度輕描淡寫,卻在試探:“你在找人。”
姜頌話音剛落,何箏的臉色瞬間白了一個度。
女孩驚駭地瞪大了雙眼,瞳孔緊縮,看她的目光中帶著顯而易見的震驚和莫名的恐懼。隨後何箏努力吞嚥著口水,好半晌才用一種沒有說服力的語氣道:“我,我不知道姜同學你在說甚麼,我只是過來幫忙拍照……”
“……”
姜頌瞭然,其實她一開始也不太確定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確,畢竟之前的幾次‘偶遇’其實不具備很強的關聯性,但何箏給出的反應讓她明白,對方的目的絕對不是所謂的拍照。
“好。”
知道何箏有著自己的秘密,且目前不願意透露給她,姜頌也就不再強求——除非這個秘密關乎到她的生命安全。於是她乾脆轉移了話題,“手套箱裡有你的東西,要看一看嗎?”
不過——
姜頌若有所思盯著車標,如果是和賽車相關,那麼何箏找的人會是元野嗎?
而見她沒有刨根問底,何箏很明顯地鬆了口氣,然後女孩看似鎮定,實則肢體無比僵硬的摁開了手套箱。
可在看到那熟悉的盒子後,何箏先是一愣,“這不是我還給你的——”
姜頌對她總是很有耐心,“開啟看看。”
何箏猶豫著將盒子拿了出來,而當石英錶出現在她的眼前時,她立即錯愕道:“為甚麼——為甚麼我爸爸的手錶會在這裡面?”
她一邊說著,一邊小心地將它捧起,開始仔細地檢查起來。
“......”
姜頌當然不會認為對方口中的‘爸爸’指的是那位繼父,就衝何箏那副緊張寶貝的樣子,它只可能屬於她那去世多年的生父。
‘篤篤’
車窗忽然被人敲響,姜頌轉頭就見有人在示意她挪動車子,但是她卻沒有馬上行動。
“……那姜同學你的手錶——”
何箏皺著眉喃喃自語,緊接著她彷彿意識到了甚麼,呼吸立刻紊亂,連帶著麵皮也迅速漲紅起來,女孩幾乎是手忙腳亂地解釋,“姜同學,我,我沒有想貪你的手錶,真的沒有!”
她的表情十分難堪,卻仍將石英錶捧在手心裡,“我一定會把手錶找回來的!對不起——”
“我知道。是你弟弟,我已經把表拿回來了。”
發現林舒蔓的跑車自車旁駛過,姜頌便輕踩油門,轉動方向盤跟了上去,最後驅車停在了賽道的起點,“這不是你的錯,你不需要道歉。”
“我弟弟......?”
何箏愣了愣,她不笨,所以很快就想到了眼前人和自己弟弟之間那唯一可能產生交集的地方,她喉頭一哽,語氣難掩羞愧地說:“是開放日那天,對嗎?”
“先不說這些,你坐穩,把手錶放好。”
姜頌輕輕地嘆了口氣,只是這聲嘆息被泯滅在了琴音中,見何箏始終將手錶緊緊地攥在手裡,她別開視線:“何箏,你願意相信我嗎?”
連忙將石英錶放進盒子裡的何箏悄悄地看她,卻沒有應聲。
“相信我吧。”
沒有聽到回答的姜頌不知道這些日子來究竟發生了甚麼,以至於何箏對她的態度急轉直下,但這會兒她卻沒有時間思考更多。
她直視亮起燈光的幽深山林,那些光點在漆黑的瞳仁匯聚成一團熱烈的火,姜頌扯開唇角,罕見地露出一抹壓抑著興奮的笑,“因為我會帶你贏。”
紅色的旗子落下,一紅一白兩臺車同時躥了出去。
-
山林中雲霧漸起。
高速直道上,兩臺跑車一前一後飛速而過。
車內,簡潔有力的絃樂漸緩,不過三分鐘姜頌便摸清了林舒蔓開車的習慣,比如她開車時總會右偏,在短道上彷彿將腳踩進了油箱。而大概是因為天氣的緣故,她會在過彎道時過早地降速剎車,以求安全透過。
這是很正常且普遍的事,畢竟比賽歸比賽,又不是在玩命。
這麼看林舒蔓還不至於傻到那種程度。
主旋律的小提琴聲蓄勢待發,見前車尾燈亮起,猶如墳間變色的磷火,姜頌在何箏的尖叫聲中重踩油門,超車百米後抓住了踩剎的最佳時機,隨即迅速換擋打方向盤,她稍抬油門,卡住內線,不給後車半點機會,車身如鬼魅的幽靈般橫向飄移,成功過了這個視野最差的U形彎。
由於出彎的速度和角度都不錯,所以姜頌全踩油門爬坡,又過了兩個彎道後,某種異響被引擎以及音樂聲覆蓋,白色跑車鑽進雲霧,徹底將那抹火紅甩在了身後。
抵達賽道終點平臺時,天色黯淡。
姜頌將車停穩後脫下手套,她還來不及說甚麼,就見何箏臉色慘白地推開車門跑了出去。
“……”
聽到陣陣嘔吐聲,心率慢慢恢復正常的她關掉音樂,接著取了瓶水下了車。
見何箏正扶著車門哇哇吐得厲害,她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背,摸到那凸起的脊柱後頓了頓,她收回手擰開瓶蓋,“你還好嗎?需不需要吃點糖壓一壓?”
她確實沒考慮到何箏可能會暈車,這是她的問題。
“……”
何箏接連吐了幾口膽汁,這才抖著手接過了水瓶,“不,不用,對不起,把你的車弄髒了……”
她這麼一說,姜頌才注意到車門上的汙漬,“沒事,不要緊。你要不要坐下緩一會兒?”
吐得雙眼通紅的何箏含了口水點點頭,接著姜頌便扶著她來到一側的長椅上。
就在她回到車內搜刮出幾顆糖果準備給何箏時,才發現先前上山的幾輛車雖然都在,卻不見其主人的身影。
而這裡除了她與何箏,另一個露了臉的人正靠著一輛黑色的敞篷跑車,對方肩寬腿長,鐵灰色的T恤襯得他胸肌格外飽滿結實。
燈光下,那雙暗金色的眼睛似乎隱隱發亮。
是元野。
然而姜頌在看到他的一瞬間,渾身上下彷彿過了電一樣,汗毛直立,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一是她沒想到自己竟然猜中了。
二是她可沒忘記被對方壓在身下,掙扎不能的恐懼。
這或許可以算得上是應激,可回憶起自己親手殺了一個血族之後,她鼓動的心跳竟慢慢平息下來。
……沒有甚麼是不能解決的。
對,姜頌在心裡重複,沒有甚麼是不能被她解決的。
徹底冷靜下來後,她這才想起自己曾誇下海口說要為對方接風洗塵。但說實話她也早就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再者自己在療養院‘養病’期間,元野也沒再聯絡過她——
這簡直就是天大的好事,而且以元野的身份地位,就算他是過錯方,也很難紆尊降貴的,一而再再而三地‘遷就’她。
畢竟他送的那些東西可以算得上誠意十足。
只不過何箏來這裡真的是為了元野嗎?
如果是,那她怎麼就能確定對方會在今天出現?
她從哪兒獲取的情報?
找元野的目的又是甚麼?
姜頌下意識地望向何箏,可對方這會兒正捂著肚子彎著腰,時不時地發出一聲乾嘔,一副十分難受的模樣,似乎也沒發現平臺上還有其他人的存在。
“……車不錯。”
元野此刻的注意力正集中在姜頌的車上——那是四五年前的款式,經典車型,線條硬朗,六缸雙渦輪增壓發動機,放到現在也不過時。
於是他在看向她的同時,摘下了頭戴式降噪耳機,“有沒有興趣比一場?”
“……”
姜頌回過神來,她見都不想見他,更何況是一起比賽。再者何箏身體不舒服,她得儘早送對方回家休息,於是她搖頭婉言拒絕,“山裡起霧了。”
她話音剛落,元野的表情不變,可身體卻離開了敞篷車,他朝她的方向走了幾步,“姜頌?”
“……?”
姜頌更加警覺,他忽然喊她名字做甚麼,難不成是因為被拒絕了所以不高興?
出手闊綽的元家少爺不能這麼小心眼兒吧。
但一想到元野曾說過的‘負責’,姜頌便覺得微妙,於是她一邊觀察著元野的神色,一邊準備往何箏的方向走,“元同學還有甚麼事情嗎?”
可還不等她踏出一步,元野便大步上前,和一座山似的擋住了她的去路,而落下的陰影像一張巨大的網,將她結結實實地裹了進去。
“……你不該開車。”
白髮血族低垂著眼眸看了她幾秒,眉心隆起,“在眼睛沒養好之前。”
他的語氣並不冷硬,甚至帶著幾分熟稔和責怪,這讓姜頌更覺得詭異,他們倆是可以說這種話的關係嗎?
而過近的距離令她注意到白髮血族的頸前掛著一條莫比烏斯環項鍊,視線下移,小臂上的青筋攀沿凸起,非常性感。
不說別的,他的身材可真不錯,人往那兒一站跟男模似的,十分惹眼。
“謝謝關心。”
她後退半步,虛偽地笑說:“已經好很多了。”
說實話能擺出一個笑臉都算她姜頌素質高。
“之前的事我向你道歉。給我下藥的人也已經被處理了。”
可元野彷彿看不見她的表情,他又問:“那些禮物還合你心意嗎。”
姜頌心說那還能算禮物嗎,那叫天價封口費,於是她敷衍地點點頭,“你放心,我不會起訴你的。”
元野眉心的褶皺越來越深,“我不是這個意思。”
姜頌看著他不說話。
大概是覺得繼續這個話題沒有太大意義,元野又說:“……你說過要給我接風。”
正主都當面問了,姜頌也沒拒絕,“看你的時間。”
元野鄭重點頭,彷彿要告訴她甚麼重要的事,“好,時間地點我發給你。”
“可以。”
又聽到了一陣嘔吐聲,姜頌歪了歪腦袋去看何箏的情況,“那我先不打擾你了,我要送朋友回家。”
元野跟著回過頭,只看了兩秒便神情平淡地收回視線。
接著他側身讓出一條路,沒有過多糾纏,“好。”
不認識?
還是裝不認識。
姜頌有點拿不準他的態度,何箏少說跟他見過一面,而且他還派人送她去了醫院,元野不可能不認識她——可他的臉上毫無情緒波動,彷彿剛才只是在看路邊的花花草草。
但也有可能是對方壓根不在乎何箏是誰,畢竟元野這類人很容易‘貴人多忘事’。
可姜頌就是覺得這一幕很違和,包括元野喊她名字的時候——
但她又說不上來到底怪在哪兒。
實在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姜頌乾脆越過元野,朝著何箏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