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你在期待甚麼所以?
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室外的光線,房間內的床頭燈亮著,溢位一小片暖融融的區域。
而臉色陰沉的姜頌此刻正坐在羊絨地毯上,盯著自己從櫃子裡找出來的拼圖。
一盒嶄新的,甚至沒撕開外包裝的拼圖。
她開始對於自己的處境感覺到了毛骨悚然。
姜頌剛才不抱希望的確認了一遍社交軟體記錄,包括網路上的一些新聞和時間,發現所有的一切真的都退回到了昨天,或者說是四月十九日。
這就彷彿掉進了時空的夾層,又或者她是個突然覺醒意識的NPC,不斷地在設定好程序的遊戲裡迴圈往復。
她瘋了嗎?
這個念頭的出現讓姜頌覺得可笑,誰都可能瘋但她絕對不會。
可是為甚麼她會回到四月十九日,這個日子有甚麼特別之處嗎?
無數畫面在腦海中掠過,很快定格在一張人臉上。
何箏。
難道是她的死亡導致她深陷於時間的輪迴?
後背抵著床板,姜頌深吸一口氣,隨即又看了眼時間。
六點三十分。
距離何箏死亡還有兩小時二十三分鐘。
她回憶起女生在天台上那單薄,最後猶如枯葉般飄零的身影,神情難看且複雜。
何箏真的是自殺嗎?
姜頌無從得知警方的調查結果如何,可她也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對方再度死去。於是她思索了一會兒,聖德利亞學院會在早晨七點準時開啟校門,而在七點前別說是學生,神仙來了也別想進去。
這是一條眾所周知的校規。
同時學院管理嚴格,外校人員必須登記確認身份才能進入學校。
姜頌看了眼躺在地毯上的拼圖盒子,心率微妙的變快,這個世界只有她自己回到了四月十九日嗎?
會不會有人跟她有相同的經歷?
……如果她自己死去,時間還會跟著重置嗎?
做了幾個深呼吸後,姜頌收起雜亂的思緒,她抓起床上的手機,切換賬號找到了聯絡人BUG。
【Re:在嗎?我想讓你幫忙查一個人,聖德利亞一年級學生何箏。我需要今晚前拿到她的資訊,按你的規矩,報酬雙倍。】
對方沒有回覆。
姜頌也不著急,她先是轉了賬,接著起身在房間裡簡單的做了幾個拉伸,隨後洗漱換衣。
對應四季,聖德利亞的制服一共備有四套常服和四套運動服,並搭配相應的替換衣物。而材質厚度會根據季節進行調整,除冬季外,女生的常服都是過膝的灰色方領長裙,內搭短袖或長袖雪色襯衣,外罩同色短款外套,系暗紅領帶。
人魚和血族的制服款式與他們一致,只是顏色略有不同,分別是深藍色和黑色。
由於今天的第二節課就是網球課,校內的儲物櫃中也有她的運動服,所以姜頌還是換上了長裙,並從搖表器內取出一隻小金錶戴好。
只不過在挑選配飾時,她卻下意識的避開了月桂尾戒,挑選了幾枚銀質素戒套在左手上。
可就在她穿戴整齊開啟房門的瞬間,正好撞上了打算敲門的女傭,下一秒,玫瑰茶水濡溼了她的制服長裙。
“……!對不起!對不起小姐!”
年輕女傭臉色大變,趕緊將托盤放到地板上,隨後匆忙掏出手帕想要幫她擦拭,“小姐有沒有被燙到?都怪我,都是我不好。請您原諒我!”
“沒關係,不燙。”
姜頌攔住了對方的動作,卻接過了手帕,她認出她不是昨天那位送茶的女傭,是一週前剛來的新人,很擅長做一些甜品糕點,叫小琳。
她寬慰道:“我換一件就好了,不用那麼緊張。”
年輕女傭卻還是有些侷促,“是,是……”
姜頌當然察覺到了對方的不安,她用手帕拭去衣裙上的水漬,語氣平常的繼續詢問:“今早吃甚麼?”
年輕女傭努力定了定神,“……今早,今早廚房為您準備了藍莓乳酪吐司,燻肉蔬菜沙拉和桃汁,您要在房間吃還是……?”
果然和昨天一模一樣。
“今天我在餐廳吃。”
姜頌覺得十分詭異,不過她對‘每天要吃甚麼’沒有甚麼太多想法,除了帶腥味兒的食物,基本上是別人做甚麼她吃甚麼。
她將溼了大半的手帕遞回去,“謝謝,麻煩你一會兒清理一下地板。”
見她確實沒表現出甚麼怒意,年輕女傭肉眼可見的鬆了一大口氣,她恭敬的彎腰,“好的,小姐。”
她說完便後退了半步,腳底卻踩到了甚麼軟乎乎的東西。
“喵嗚——”
刺耳的貓叫聲徒然響起,不知甚麼時候來到這裡的黑貓炸著毛朝她們哈氣,年輕女傭被嚇了一大跳,她慌張之下踩到了地板上的水漬,接著腳下一滑跌坐在地。
而姜頌則下意識的想去扶對方一把,可她剛俯身伸出手,應激的黑貓便哈著氣狠狠地給了她一爪子。
“……”
尖銳的疼痛令姜頌立刻縮回手,冒著血的抓痕自腕骨橫跨至小魚際,看起來有些慎人。
年輕女傭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抖著嘴唇道:“小,小姐!您,您的手——”
“……沒事。”
姜頌垂下眼簾,面色如常,“去叫姜知律過來,麻煩你了。”
年輕女傭還想說甚麼,但第六感卻告訴她這時候最好閉上嘴巴,於是她連忙點頭爬起身,匆匆下了樓。
而身為罪魁禍首的黑貓糊糊則不知道躲去了哪裡。
這會兒姜頌的手已經疼到發麻,她簡單活動了一下手指,確定只是皮外傷後便沒再將這件事放在心上,她叫姜知律來是為了讓他安撫一下貓咪,但以目前的狀況顯然也不再需要他。
很快,凌亂的腳步聲傳進耳內,姜知律的身影很快出現在了她的視野中。
氣息紊亂的男生提著一隻醫藥箱,在看到她的手後,清俊耐看的臉上隱隱浮現出一絲焦急,“對不起姐姐,是不是很痛?對不起,我幫你——”
然而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姜頌打斷,“不需要,謝謝。”
她轉身往房間內走,頭也不回的說:“以後不要讓你的貓來這一層。”
這樣可以避免很多意外和麻煩。
姜頌踏進浴室關上門,將姜知律的回答隔絕在外。
她在浴室內反覆沖洗了幾遍左手,見傷口還是在流血,便抽了幾張洗臉巾摁住手背,隨即開門準備拿敷貼和碘伏簡單處理一下,卻見姜知律仍杵在房門口沒有離開。
姜頌皺了皺眉,“你還待這兒幹甚麼?”
“……對不起,姐姐。”
黑髮男生的聲音很輕,他琥珀色的眼看向她的左手,“姜阿姨叫我幫你處理一下傷口。”
“……”
姜頌定定看了他幾秒,說實話她有時候挺佩服他,是真的能演,也很能忍。
於是她也不再拒絕,而是來到桌前坐下,頷首道:“那你進來吧。”
得到指令的姜知律三兩步來到她面前,他將醫藥箱放下,從裡面取出了碘伏棉籤和一管藥膏。
緊接著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半跪在地,小心翼翼的托住她的手腕,將洗臉巾揭開後,開始消毒傷口。
他的動作很輕柔也很規矩,沒讓她感覺到額外的疼痛,姜頌看著他烏黑的發頂,“姜知律,你應該很清楚我討厭你吧?”
“……”
可姜知律彷彿沒聽見她的聲音,只是自顧自更換了棉籤,他一邊塗抹碘伏一邊小聲說:“傷口不深沒劃到血管,先敞著晾乾,暫時不要纏繃帶。”
他彷彿對此頗有經驗。
“……”
姜頌倍感無趣,等對方處理完後她收回手,語氣平平,“行了,你可以回去交差了。”
仍跪在地板上,正收拾著垃圾和醫藥箱的姜知律動作一滯,他仰起頭看她,小聲說:“糊糊打了疫苗。”語畢又很快低下頭,最後乖順的起身離開。
見門被合上,姜頌到衣帽間換上了替換的長裙,接著下了樓,意料之中的在餐廳看到 了母親的身影。
“早上好,媽媽。”
她拉開餐椅坐下,而年輕女傭小琳也抖著手將她的早餐擺上了桌,份量適中,是她可以吃完的量。
“……”
正一邊喝南瓜米粥一邊翻書的薑母抬頭看向她,接著將書合上,“嗯,手怎麼樣?”
將左手擱在腿上的姜頌喝了口桃汁,因為在考慮接下來要怎麼做,她便隨口扯了個謊:“還好。”
薑母點點頭,她似乎想說些甚麼,但一時間又找不到甚麼話題。直到姜知律也下樓用餐,她都沒有再說話,最後三人在沉默中吃完了早餐。
告別薑母後,姜頌與姜知律一道上了車。
車內,姜頌給管家發了準備禮物的資訊,並讓對方給章司機放半天假,這才放下手機閉目養神。
好在姜知律懂得看人臉色,沒有在這個時候打擾她。
二十分鐘過後,兩人順利抵達聖德利亞學院。
姜頌下了車便直奔教學樓,她到教室放下皮包,接著便去了班主任的辦公室。她演技自然地裝出一副胃疼的模樣,說要去醫務室看看。
索性她成績好,平時也聽話守紀律,屬於讓人省心的學生,所以老師不疑有她,面上關心了幾句便同意了她的請假。
於是姜頌便踩著上課鈴聲去了自己的休息室,接著換上運動服後離開。
-
時運不濟。
音樂館內,姜頌見電梯間掛著維修的字牌,便轉身往安全通道的方向走去,她沒選擇走公共樓梯,純粹是因為安全通道距離更近。
兩分鐘後她拉開緊閉的大門,跨入一片略帶潮溼氣味的陰暗中。
門自動合上,幾乎沒有發出甚麼響動,而感應燈也瞬間啟動,照亮了只有窄窗的樓梯間。
姜頌又看了眼時間,接著踏上樓梯。可她剛走上二樓的緩步臺,就聽到了兩串腳步聲。
她立刻停住,下一秒略帶哽咽的女音自上傳來。
“……我到底是哪裡做的不夠好,你要這樣對我?”
“你真的喜歡我嗎?交往到現在你都沒吻過我!”
女生哭的厲害,聲音中帶著無限淚意,大概是在質問某個人。
這人是何箏嗎?
姜頌在心中猜測,卻又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因為對方的聲線與影片中的何箏不太像。
“談個戀愛就得接吻?甚麼道理。”
隨後響起的男聲裡充斥著不耐煩,“你受不了就分手,又沒人逼你。”
姜頌眉梢一挑,這聲音她倒是十分耳熟。
但是他為甚麼會有女朋友?謝桐月知道這件事嗎?
明白自己撞見了分手現場,姜頌便打算直接下樓離開,然而不巧的是兜裡的手機卻突然響起。
“……”
抽噎聲瞬間消失,彷彿從未存在過似的。
姜頌看了眼手機,發現是謝桐月發來的資訊,問她怎麼沒來上課。
對方似乎總是對她的行蹤瞭如指掌。
她沒回,將手機靜音放回去後也不覺得尷尬,畢竟該尷尬的正主還在上頭。
緊接著便是一陣慌亂的腳步聲,以及順著樓梯井傾瀉而下的微弱光線,她又等了一會兒,等到感應燈自動熄滅,覺得那兩位應該是從對應樓層的通道門出去了,這才再度往上走去。
‘吧嗒’
在她踏上三樓緩步臺的瞬間,一聲脆響隨之而起,她抬起頭準確的看向角落裡的人影。
……真是倒黴透了。
“我當是誰呢。”
那人吊兒郎當的靠著牆面,手裡夾著已經被點燃的煙,在看清她的臉後,他露出一個輕佻的笑,“原來是我們姜大小姐。”
語畢他直起身體走過來,一張俊秀的臉暴露在視野中。
是陸允諶。
他模樣生的好看,膚色是一種病態的蒼白,只可惜他的眉壓的低,總給人一種陰晴不定,難以捉摸的錯覺。
如果真的是錯覺就好了。
“……”
姜頌掃了眼他解開了兩顆釦子的襯衣以及歪歪扭扭的領帶,只微笑點了個頭算打招呼,便想走人。
然而一隻手卻拽住了她的小臂。
“啞巴?”
陸允諶的動作粗暴,卻也很快鬆開了手,彷彿粘上了甚麼髒東西,“不會說話?”
“……陸少爺想要我說甚麼。”
姜頌被拽的踉蹌了一下,她下意識抓住欄杆才勉強站穩沒有摔下樓梯。可左手背處傳來撕裂般的刺痛,她瞥了一眼抓痕,發現傷口再度開始滲血,甚至流到了掌側。
這令她心生煩躁,不過她面上不顯,畢竟一會兒還得留著力氣去找何箏,“不好意思打擾你了?”
事實上,她和陸允諶能夠在聖德利亞內‘和平共處’完全倚靠謝桐月這個中間人。
他的家境同樣數一數二,背靠厲城最大的地產企業,與謝桐月青梅竹馬,感情甚篤。
可自從到了聖德利亞,這最親密的頭銜卻落在了她姜頌的身上。
姜頌有時候都在懷疑他是不是腦子有病,一面覺得她身份低賤不配與謝桐月做朋友,看她的眼神和看垃圾差不多,一面又整日盯著她不放,她不管做甚麼他都要上來陰陽怪氣的刺上幾句。
就好像找她麻煩是他每天必做的經驗任務一樣。
聞言陸允諶上下打量著她,像是在看櫥窗裡未標明價格的商品,他玩味道:“所以?”
即便知道何箏會在甚麼時間死去,姜頌也實在沒時間陪這位少爺玩下去,於是她迎著他意味不明的目光走過去,而伴隨著她的接近,陸允諶的表情明顯開始變得僵硬起來,他似乎想要後退,卻硬是停在原地沒有動。
“……”
忍受著煙味的姜頌將視線一垂,在看到他上下滑動的喉結後,心裡冷笑的同時一把拽住那鬆垮的領帶,牽狗似的迫使他不得不低下頭,“你在期待甚麼所以?”
她反手將領帶一卷握在手中並用力收緊,最後利用身體的重量,手下順勢向自己的身後一推。
反應過來的陸允諶臉色驟變,因為他整個人都不受控的向前栽去,多虧於他反應還算靈敏,硬是將重心一偏才沒有滾下樓梯。
最終他狼狽的摔在緩步臺上,手心硬生生摁住了香菸,他被燙的‘嘶’了聲,“姜頌!你瘋了?!你怎麼敢——”
蠢貨。
暗色的環境完美裝飾了她眼眸深處的譏誚,早就走了七八級臺階的姜頌頭也不回的擺手,“去整理整理儀容吧,陸少爺。”她來到緩步臺,錯身居高臨下的俯視他,“畢竟你的身上可沾著我的血呢。”
“姜頌!你給我滾回來!”
她沒再理會陸允諶氣急敗壞的聲音,而是心情舒暢的離開,她也不擔心對方會追上來,因為陸允諶不光有潔癖,同時還輕微暈血。
如同她剛才所說的那樣,在陸允諶的世界觀里人分三六九等,而在姜頌見過的所有人中,也只有謝桐月能安然的觸碰他不被排斥,至於其他人或多或少會被嫌惡,反觀她——
他那麼討厭她,現在怕不是膈應的要死。
姜頌腳步不停,不多時她來到頂層推開門,撲面而來的陽光和春風驅散了躁意,她跨過門檻,輕輕地合上門並環顧四周。
天台很寬敞,僅有三個電梯機房阻礙了視線,而架起的監控攝像頭似乎也在正常執行,她剛要上前仔細檢視,卻在瞥見機房後的一點裙角後,收回視線來到了欄杆前向下看去。
真高啊。
她將小臂搭在欄杆上,遠望聖德利亞的景色,濃郁的櫻粉,無垠的嫩綠,漂亮又讓人覺得逼仄窒息。
從這裡跳下去,應該真的很絕望吧。
姜頌心裡這麼想的同時挪動手臂,手掌撐住了欄杆,她踏上基座,儼然一副要翻過去的架勢。
“……同學!”
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她再度被人扯住,可是這次握住她手腕的手十分溫暖,力度輕柔卻十分堅定。
姜頌側過臉看過去,意料之中的看到一張帶著傷疤的臉,她錯愕道:“……你……”
來人正是何箏。
【作者有話說】
[撒花][貓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