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頌頌,幫幫我好不好?
姜頌並不認為自己會被明家兄妹揭穿,畢竟他們對外展示的形象一慣完美,看起來平易近人。
即便這似乎也是一種傲慢的體現。
扣掉管家打來的電話,確定自己離開了明家兄妹的視野範圍,在走出紫藤長廊後,姜頌抬腳就朝著音樂館的方向跑去。
她開始慶幸制服裙襬足夠寬,活動起來十分方便。她沒有進繁花園,而是拐進臨湖小道,青石板鋪制的小路兩側栽著一排櫻花樹,這些粉色的雙櫻在枝椏上盛放,樹下間或立著供學生們休息的長椅。
對比姜頌的行色匆匆,其他三兩結對正在觀賞景色的學生看起來愜意無比。
她跨上幾級臺階,意識到自己終於離音樂館越來越近後鬆了口氣,她的視線越過層層疊疊的花朵,卻一眼看到了樓頂上搖搖欲墜的身影。
‘咚咚——咚咚——咚咚——’
心臟越跳越快,她顧不上週圍人異樣的眼神,大聲喊:“別——”
然而她還是晚了一步,驟起的春風吹起對方的長裙裙襬,女孩的身體像是被牽動的木偶般傾斜,最後直落而下,被淹沒在了大片晃動的緋色當中。
‘咚’
塵埃落定後是刺耳的尖叫,讓停下腳步的姜頌產生了一種很詭異的茫然和割裂感,彷彿她是被隔絕在世界之外的觀測者。
微風裹挾著單薄的花瓣捲起她的髮梢,而本來正在拍照聊天的學生們則紛紛朝著聲源地跑去。
現在是八點五十三分。
“……”
心跳的頻率依舊沒能恢復正常,正泛著噁心的姜頌站在原地做了幾個深呼吸,如果說她一開始還抱有僥倖心理,覺得那不過是一場夢,那麼現在——
她抿唇撥打了緊急救護的電話,在報了地址後又報了警,這才臉色難看的走出了空無一人的小路。
等她抵達事發地時,樓下已經聚集了不少學生,他們議論紛紛,討論著死的人是誰,她為甚麼會跳樓。
“……好恐怖……那是誰啊?”
“噁心死了,保衛科的人呢?那群吃乾飯的,要他們有甚麼用?!”
“我怎麼感覺那個女的有點像特招生?”
“特招生?這你都認得出來,你倆不會——”
“你還真別說,那不是何箏嗎?就是那個蜈蚣女……”
斜前方的男生似乎想起了甚麼,他一邊說話一邊用肩膀撞了一下旁邊的人,雖然周圍人聲嘈雜,導致站在人群最外圍的姜頌沒能聽清他的後半句話,但依舊能從他的語氣裡感受到那種輕蔑。
何箏。
姜頌開始在腦子裡搜尋關於這個名字的全部記憶。
但遺憾的是她只知道對方是去年入校的三名特招生中的其中一位,據說學習成績相當優秀,能甩第二名十多分。何箏入校時還代表新生進行演講,只不過當時的姜頌因病沒去禮堂參會,所以一直不知道對方長甚麼樣子。
但回想起來,她似乎曾偶遇過對方,可也只是模糊的瞥見過女孩的側臉和背影。
不過說來說去,她根本就沒有注意過她。
此刻,人群中忽然傳出的陣陣驚呼迫使姜頌回過神來,她發覺到大多數人的視線已經從何箏的屍體上挪開,頻頻看向了她的右後方。
“……”
她沒有在這種時候選擇做一個異類,於是便象徵性的跟著看了過去。
高挑的身影映入眼簾,是明月忱。
……他來這兒幹甚麼?
姜頌當然不會認為對方是被血腥味吸引過來的,畢竟這些高階血族最引以為傲的就是對慾望的絕對控制力。
更何況血族早已不需要吸食人血,因為可供吸食的替代品已經上市數百年之久。
明月忱和他的妹妹明月瀅長相相似,但這位血族的模樣更為古典,他骨相優越,眉眼柔和,銀灰色的眼剔透無比,彷彿能包容一切。
在斑駁光影下,他恍若一位從油畫中走出來的聖子。
“明學長真的好帥!!”
“這次繆斯榜的男神第一肯定是明學長的!”
“你們在開玩笑嗎??元野才是真男人!沒有眼光的東西!”
“差不多得了,我看你們真不把沈學長放在眼裡是吧?”
儘管已經習慣了這種毫不避諱的討論,姜頌還是忍不住想要皺眉。她明白自己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具備同理心,而人類慕強也不可避免,但在命案現場討論這些顯然不合時宜,甚至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可這裡是聖德利亞學院。
姜頌站在原地沒動,可週圍的學生們卻猶如深海中的魚群般聚集在一起,將她吞噬進了人群的中心。
——所有的一切都是正常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不正常的。
這是同為利益既得者,在這所學校裡待了三年的姜頌所歸納出來的矛盾結論。
而這時候教學樓中也有教師匆匆跑出來,一邊維持秩序一邊報警,卻沒有強硬要求學生們離開。
因為他們惹不起在場的大多數人。
明月忱顯然也嗅到了不該出現在學院裡的血腥味,不過他不需要詢問就有無數學生爭先恐後的告訴他發生了甚麼。
“……”
聞言他往那大片的血色看了一眼,接著露出擔憂的神色。
幾個老師看他的眼神更是猶如在看救世主,畢竟作為學生會會長,他十分盡職盡責,名聲出奇的好,號召力也很強,於是明月忱理所當然的上前配合幾位老師將圍觀的學生們勸離。
而姜頌早就打算去藏書館獨自消化這件恐怖的怪事,可讓她意外的是明月忱竟然叫住了她。
“姜頌同學。”
她回頭就見金髮血族朝她走來,隨即在距離她半米的位置站定。他的身體微妙的擋住了身後狼藉的場景,緊接著抬起手,“你剛才落下的。”
熟悉的月桂尾戒正靜靜躺在一方深紅的手帕上。
“……!”
姜頌下意識地摸了一下手,發現自己真的弄丟了戒指後,她第一時間懊惱於自己的粗心,隨後露出感激的表情道: “謝謝。”
她拿走纖塵不染的尾戒,重新將它戴回到了手指上。
見狀明月忱將手帕疊好,卻遲遲沒有收回口袋裡,而是將其鬆垮地抓在指間,“不用謝,舉手之勞。”
接著他繼續說:“很漂亮的寶石。”他指的顯然是被月桂枝葉包裹的幾顆黑鑽,而他的瞳色在樹影下顯得更深了些,“也很稀有。”
姜頌一頓,只覺得這句話有些奇怪,難道他是在責怪她不小心遺失了這麼貴重的物品?
可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是他幫她找回了戒指,姜頌理應感謝他,卻也沒有透露更多,“是我疏忽了,謝謝你學長。”
與此同時,救護車與警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逐漸清晰,幾乎與明月忱的嗓音融為一體,“……很重視你。”
甚麼?
被紅藍光線分了神的姜頌沒有聽清他說了甚麼,但顯然她不在乎,想來明月忱也是。
很快警戒線拉起,沒有及時離開的她和明月忱被警員留下做了簡單的問詢。
姜頌也解釋不了甚麼,總不能和警員訴說自己荒誕可怕的夢境。
枯燥的問詢很快結束。
在臨走前,她最後望向了何箏,對方此刻已經被妥善的安置進了裹屍袋裡,女孩的臉歪向一側,露出一小截沒被血液侵蝕的脖頸。
“……?”
這一幕令姜頌愣了幾秒,緊接著全身的血液彷彿都衝向大腦,導致她的麵皮又麻又冷,耳朵裡像是被人用力塞進了好幾塊溼海綿,悶脹的要命,讓她聽不到半點聲響。
因為她看到了一枚類似於心形的褐色胎記。
……是她?
久遠的記憶一閃而逝,姜頌幾乎無法維持住臉上的表情,眼前更是陣陣發黑。
怎麼可能?
這怎麼可能?!
姜頌第一反應是自己看錯了,可是裹屍袋的拉鍊已經被警員拉好,她沒有機會再看她一眼。
“……”
姜頌僵直的手指一顫,但這會兒不會有人注意到她的異樣。見明月忱還在與警員交談,她也沒有告別便果斷轉身離開,前往了藏書館。
-
藏書館頂層的採光極好,落地窗外是大片晃動著的常春藤,為館內帶來春意盎然的綠色。
姜頌落座於靠牆的角落,她拿出手機切換網路,登上久未查——這是聖德利亞內部的社交軟體,透過學號登入,可選擇匿名。
她隨意地翻了幾頁,大多數帖子都是在討論今天發生的命案,其中也夾雜著甚麼某愛管閒事的網球課教師終於要離職了,又或者在抱怨一年級的器材室到底甚麼時候才能裝修好,地下室的訊號特別差,再就是流行的靈異遊戲等等。
姜頌在無數熱帖裡搜尋關於何箏的資訊,但意外的是她只找到了校方一年前釋出的一條點贊寥寥無幾的帖子。
“……”
她滑動螢幕,看著文章最後的一張合照和影片,很輕易的就找到了何箏——
與此同時,她也明白了所謂的‘蜈蚣女’是甚麼意思。
扎著利索馬尾並留著齊劉海的何箏站在最中間,她眉清目秀,笑容開朗,可她的臉卻並不是姜頌記憶當中的模樣。
一道歪歪扭扭的肉粉色疤痕橫在女孩的右臉上,破壞了整張臉的協調性。
可這一切也難掩她身上的自信。
但是這也與那披頭散髮,無比悽慘的模樣大相徑庭。
“……”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轉向了站在女孩左右兩側的一男一女,他們與何箏一樣都是一年級的特招生,手裡還抱著花束,笑容極為靦腆。
姜頌沒再關注這兩個人,而是戴上耳機點開圖片下方的影片,影片的最開始先是校方對幾位特招生進行了簡單的介紹,緊接著畫面變成了何箏站在臺前,拿著一張演講稿誦讀校規。
姜頌一邊聽一邊思索,見何箏說完後下了臺,換成了另一位男特招生上臺,她便暫停影片並切換了久未登入的社交賬號,隨即點進通訊錄,找到了唯一的一個聯絡人。
她開啟空白的聊天框輸入資訊。
【Re:在嗎?你現在還接不接活了。】
對方秒回。
【BUG:接接接!老闆有啥吩咐?】
【Re:幫我查一個人,何箏,聖德利亞學院一年級的學生。】
【BUG:收到!那報酬方面?】
【Re:少不了,晚點打你賬戶裡。】
【BUG:好嘞老闆您放心~不出意外明天就給您結果!】
【Re:好。】
姜頌也不含糊,她將聊天記錄刪除,隨後切換好賬號,剛要再次,余光中便感覺到一道身影朝著她的方向走來。
熟悉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姜頌面上的表情不變,並隨手點開了一個聊天框。
沒一會兒那人便坐到她的身邊,旖旎的百合香侵襲了周遭的空氣,隨後一隻指骨纖細的手探過來,抽走了她的手機。
被對方腕間的白金鑽石手環晃了眼,姜頌偏頭就見到一張甜美的臉近在咫尺。
是她在聖德利亞的好友,謝桐月。
“頌頌?你在看甚麼呀,這麼認真。”
面容姣好的女生無比自然地撒嬌道,她擺弄了一會兒姜頌的手機,卻沒有真的翻看上面的資訊。
謝桐月是謝家老么,而她背後的謝氏集團是老牌企業,旗下的奢侈品品牌眾多,主營珠寶與時裝,所以她是實打實的千金大小姐。
被金錢和愛意澆灌出的謝桐月無處不美,肌膚無暇,黑髮如綢,就連每根手指都保養的極好。
“剛打算回你的訊息。”
姜頌摘下耳機,她在謝桐月的注視下探出手,幫她調整了左耳歪掉的耳飾,緊接著順手取走了自己的手機,並指了指螢幕上的聊天框,上面是班級群的聊天記錄,大致是說原定的網球課改成了自習,“不過桐月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謝桐月看了螢幕幾秒,這才彎下眉眼,“當然是我和頌頌心有靈犀——開玩笑的!”
她的眼神輕飄飄地落在姜頌身上,“阿允剛才看見你啦,是他跟我說的。”
將手機收進位制服口袋的姜頌聞言沒接話茬,她與‘阿允’的關係可算不上好——坦白來說是非常糟糕。
可還不等她再說甚麼,就聽對方繼續道:“阿允還說看到你和明學長在一起說話。”
“……”
姜頌又不是傻子,坑就在眼前還往裡跳,“我不小心弄丟了你送我的戒指,是學長幫忙找回來的。”
謝桐月顯然不滿意這個答案,“他怎麼知道戒指是你的?”
姜頌的表情頓時一變,她直勾勾地看著謝桐月,直看的對方開始躲避她的視線,這才摘下尾戒。
“……桐月,戒圈裡刻著我的名字。”
她特意將它遞到謝桐月的跟前,彷彿在奇怪對方為甚麼會忘了這件重要的事。
而就在謝桐月要去看戒指的時候,姜頌又收回了手,她好像明白了甚麼,話鋒兀自一轉,“是不是陸允諶跟你說了甚麼?”
謝桐月一呆,似乎沒想到她會突然發問,“沒有呀。”
“……他是不是說我故意和學長搭話?”
姜頌失望的將尾戒放在桌上,隨後她也不再看對方,而是垂下頭,齊頸的黑髮擋住了她的側臉,也掩飾了她眼中的冷漠。
她的聲音低落,“我知道他對我有意見,覺得我不配跟你做朋友,可是——”
“哎呀,沒有啦。”
見狀謝桐月連忙捏起尾戒,接著抓住她微涼的手將戒指套了回去,“頌頌你想那麼多幹嘛啦。”
“……”
姜頌沒動,也沒有說話。
對方總是會做她與陸允諶之間的調停者,又或者說她可能樂於看他們為她‘爭鋒吃醋’。
“頌頌你抬頭看看我嘛,學長還說了甚麼呀?”
謝桐月嘟著嘴輕輕搖晃她的手臂,隨後雙手合十,“對不起嘛頌頌,你知道我很容易這樣的,嗯?頌頌——”
“……還能說甚麼,”姜頌長長的嘆了口氣,像是拿她沒轍,“只是說戒指很貴重不要弄丟了。”
“這樣呀。”
謝桐月笑了,看起來格外甜美可人,“沒關係的頌頌,就算是弄丟了我也可以再送你一枚新的。所以丟了就丟了,不用去找。”
姜頌不置可否,畢竟對方家裡的確有這個財力。
與此同時,簡訊提示音響起,她再次摸出手機,卻看到了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頌頌,幫幫我好不好?】
【作者有話說】
[狗頭叼玫瑰]